梁璐站在祁同伟面前。
她的目光,如同一束探照灯。
扫过他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然后是那双沾着泥土的破球鞋。
眉头不自觉地轻蹙。
那是一种带着审视与嫌弃的姿态。
“你就是祁同伟?”
她的声音清冷。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语调。
“我是。”
祁同伟平静地回答。
没有多余的情绪。
“啪!”
梁璐将手里的表格,拍在了祁同伟面前的餐桌上。
饭盘里残余的菜汤,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溅了出来。
“这是学生会给特困生的助学金申请表。你填一下,明天交到系办。”
她的语气,像是在下达一项命令。
而不是好意通知。
周围的同学们,瞬间都看了过来。
目光里,充满了羡慕与嫉妒。
那是九十年代初期。
一笔助学金,对于贫困学生而言,是能够解决好几个月生活费的巨款。
而更重要的是。
这份“恩赐”,是由省委副书记的千金、学生会部梁璐“老师”亲自送来的。
意义非凡。
所有人都觉得。
这是祁同伟走了大运。
前脚刚捐了两万块钱,博了个好名声。
后脚,梁“老师”的“恩惠”便如期而至。
然而。
祁同伟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
随后。
他抬起头。
迎上了梁璐的目光。
他的眼神。
没有感激。
没有卑微。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是一种深邃的平静。
平静到让梁璐感到一丝心慌。
就好像。
她引以为傲的家世、身份,在他眼里,本不值一提。
这种感觉,让梁璐非常不舒服。
她习惯了被众星捧月。
习惯了别人在她面前或谄媚,或敬畏的眼神。
这是她第一次。
在一个穷学生的眼睛里。
看到如此纯粹的漠视。
“谢谢梁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很淡。
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不过我不需要。”
他伸出手。
将那张申请表,轻轻地推了回去。
“我并不缺钱。”
“这份助学金,还是留给比我更有需要的同学吧。”
祁同伟的目光。
直视梁璐。
“这种嗟来之食。”
“我祁同伟消受不起。”
“嗟来之食。”
这四个字。
像四针,狠狠地扎在了梁璐的心上。
整个食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拒绝了?
他居然拒绝了梁老师的好意?
还说这是“嗟来之食”?
他疯了吗!
梁璐的脸。
“刷”的一下变得苍白。
随即,一股羞愤的红涌上脸颊。
她长这么大。
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众如此下面子。
她本以为。
自己屈尊降贵,来给这个穷小子送温暖。
对方应该感激涕零。
对自己俯首帖耳。
她甚至都想好了。
等祁同伟填完表,她要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气,勉励他几句。
展现一下自己的亲和力。
可现在。
所有的剧本。
都被眼前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撕得粉碎。
“祁同伟。”
梁璐的声音冷了下来。
带着一丝威胁。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要以为捐了点钱。”
“就可以这么狂妄!”
“有些人,你得罪不起!”
周围的同学,也开始对着祁同伟指指点点。
“这人脑子有病吧?给脸不要脸!”
“就是,梁老师什么身份?亲自来给他送钱,他还敢甩脸子!”
“完了完了,得罪了梁书记的千金,他以后在汉大别想有好子过了。”
祁同伟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只是站起身。
拿起了自己的饭盘。
准备离开。
他不想跟梁璐有过多的纠缠。
前世的恩怨。
他会一点一点地清算。
但不是现在。
也不是以这种方式。
他的隐忍,不代表软弱。
恰恰相反。
这代表着他已经将梁璐。
甚至她背后的梁家。
视作了必须彻底摧毁的敌人。
对付敌人。
不需要逞一时口舌之快。
“你站住!”
梁璐被他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祁同伟脚步未停。
径直走向了餐具回收处。
他将饭盘放好。
然后转身。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只留下梁璐一个人,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张被退回的申请表。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脸。
一阵青一阵白。
口剧烈地起伏着。
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异样的目光。
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祁同伟……”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她发誓。
一定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
为今天的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
祁同伟回到宿舍。
心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在他看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
不过是路上遇到的一只烦人的苍蝇。
随手挥开便是。
他现在正在盘算着。
如何利用“金卯刀”这个身份。
接触到汉东省更高层的人物。
加速自己财富和影响力的积累。
从而在未来的风暴中。
拥有足够的力量。
去解构梁家的权力。
就在这时。
宿舍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朴素。
但浑身透着一股子“正气”的新生走了进来。
他环顾四周。
最后目光。
锁定在祁同伟身上。
“你就是祁同伟?”
祁同伟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浓眉大眼。
一脸严肃的年轻人。
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侯亮平。
那个原著把他上绝路的“好学弟”。
“我是,你有什么事吗?”
祁同伟不动声色地问道。
侯亮平走到他面前。
目光落在他床边,那双崭新的皮鞋上。
那是在上海为了谈生意买的。
花了他三百多块。
“同学。”
侯亮平的眉宇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锐气和不解。
“我听说你给学校捐了两万块钱,这本来是好事。”
“但是。”
他指了指那双皮鞋。
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
“我看到你穿着这么昂贵的皮鞋,而我们国家还有很多人在贫困线上挣扎。”
“我觉得,有必要跟你探讨一下‘享乐主义’和‘个人英雄主义’,对我们青年学生的危害。”
侯亮平一脸的义正辞严。
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正在审判一个堕落的灵魂。
祁同伟看着他。
差点没笑出声来。
来了。
来了。
该来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被社会毒打过。
天真。
而又自以为是的年轻人。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