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的阴影像泼翻的浓墨,一层层裹上来。林青雨走进这片墨色里,脚步落在地上,悄无声息,连一丝尘埃也不曾惊起。枯山的风追着她,吹动她褴褛的衣摆,发出类似朽布摩擦的沙沙声,很快也厌倦了,呜咽着转向别处。
背后,那几道属于紫霄宗弟子的、带着劫后余生惊悸与恐惧的视线,如同烧红的针,隔着一段距离,仍能感觉到微微的刺烫。但她没有回头。他们活着,比变成尸体有用。尸体只会引来更坚决的探查和复仇,而活人带回去的混乱、猜疑和夸大其词的恐惧,是她此刻最好的掩护。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养料”,让肚子里那团紫黑色的东西长得更壮实,让这具残破躯壳里流淌的力量,更阴寒,更粘稠,更具侵蚀性。
越往深处走,光线愈发吝啬。头顶灰霾的天光被嶙峋高耸、怪石狰狞的山峰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到地上时,已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青灰色的晦暗。空气沉滞,腐败的气息越来越浓,不再是单纯的植物或动物尸骸的腐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金属锈蚀、矿物变质、以及某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沉闷叹息般的病态气息。
这里的“病”,与她之前炼化的荒谷瘴疠、金石枯寂之气、乃至秽虺毒雾都不尽相同。它更古老,更沉重,更……“源”。像是一切污秽沉淀、发酵、最终凝结成的“核”。
丹田处的紫黑色漩涡,旋转的速度明显放缓了,不再像之前面对秽虺毒雾时那样贪婪躁动,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肃穆”的缓慢与凝重。它在细细“品尝”着空气中弥漫的这种“源病气”,将其一丝丝抽剥、牵引过来,融入自身。过程缓慢,但每融入一丝,漩涡的颜色便深邃一分,旋转时带动的那股“势”,也越发沉凝、粘滞。
林青雨能感觉到,自己的疫力在这种环境潜移默化的浸润下,发生着缓慢而坚定的蜕变。指尖萦绕的暗红气芒,边缘那抹来自岩壁的灰败光泽,正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纯黑的色泽取代,气芒本身也变得更加凝实、沉重,仿佛不是气流,而是流动的、带有剧毒的沉重水银。
她走到一处断崖的边缘。崖下是更深的黑暗,望不见底,只有一股股带着刺鼻硫磺与陈年血腥混合气味的阴风,打着旋从下方冲上来,吹得她乱发狂舞。断崖对面,是另一片更加陡峭、怪石如同犬牙交错的黑色山体,两者之间,隔着一道不过十数丈宽、却深不见底的裂隙。
裂隙下方,隐隐传来水声。不是清泉叮咚,而是粘稠、缓慢、如同泥浆流淌般的汩汩声。
就在她驻足观察的片刻,怀中那截灰白色的奇异趾骨,再次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颤!
这一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嗡——!”
一股冰冷、古老、暴虐、充满无尽死寂与怨毒的气息,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狠狠撞向那早已黯淡、行将破碎的污血封印!封印符文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竟然……没有立刻崩碎,而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猛了数倍不止的冲击,硬生生冲击得向内凹陷、扭曲!
仿佛这截沉寂的趾骨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外界某种同源的气息彻底点燃、激活了!
“呃!”
林青雨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怀中的趾骨滚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烫穿了本就单薄破烂的衣衫,狠狠烙在她的心口皮肤上!剧痛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直抵灵魂深处的阴寒与暴虐冲击而来!
这不再是之前那种无意泄露的、让人心悸的威压,而是带有明确指向性的、狂暴的……共鸣与召唤!
共鸣与召唤的源头,不是别处,正是她脚下这道深不见底的裂隙深处!那粘稠泥浆流淌的汩汩声,此刻听起来,竟隐隐夹杂着某种沉重、缓慢、却震人心魄的……搏动声!
仿佛有一颗巨大无比、早已停滞了千万年的心脏,在这裂隙最深处,被这截同源的趾骨,正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试图重新跳动起来!
“轰隆……轰隆……”
沉闷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开始隐约传来。断崖边缘细碎的石子簌簌滚落,掉进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听不到落地的回响。
林青雨死死按住怀中的趾骨,五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暗红色的、粘稠的血渗出来,滴落在断崖边缘黑色的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她试图用自身的疫力去压制、去安抚趾骨内暴动的死气,但那死气的层次太高了,她的疫力如同溪流试图阻挡海啸,刚一接触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反而被那死气沾染、同化,让她本就冰冷的身躯更加冰寒刺骨,几乎要失去知觉。
不能留在这里!
这截趾骨,和这裂隙深处的东西,是同一源!它正在疯狂地“呼唤”本体,或者说,本体正在被它“唤醒”!一旦封印彻底破碎,或者裂隙下的东西真正醒来一丝……后果不堪设想!她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这滔天的死气与怨毒瞬间撕碎、吞噬,连渣都不剩!
她强忍着心口几乎要被烫穿的剧痛和灵魂层面的冲击,猛地转身,就要朝来路狂奔!
然而——
已经晚了。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她怀中传来。
那摇摇欲坠的污血封印符文,在这内外交攻的狂暴冲击下,终于……彻底崩碎了!
灰白色的趾骨,失去了最后一道束缚!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灰白色的、纯粹由古老死气与怨毒凝结而成的光柱,从崩碎的趾骨中冲天而起!光柱并不粗大,却凝练得如同实质,瞬间刺破了枯山上空厚重的灰霾,直冲云霄!光柱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冻结、撕裂的哀鸣,连空间都仿佛微微扭曲!
光柱的核心,那截趾骨悬浮而起,静静地漂浮在林青雨前尺许处。它不再滚烫,反而散发出一种绝对的、万古不化的冰寒。骨身表面,那些天然的、如同风骨骼般的纹路,此刻全部亮起,流淌着灰白色的、令人神魂战栗的死寂光芒。断裂的茬口处,更是如同一个微型的黑洞,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生机,并向外辐射着无穷无尽的、呼唤同类的暴虐波动!
林青雨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不是被威压震慑,而是那光柱与趾骨散发出的、浓郁到极致的死气,与她体内源自荒谷怪物溅射、又经趾骨粉尘与秽虺毒雾多次强化的那一丝同源气息,产生了剧烈到无法抗拒的……牵引!
她的身体,她的疫力,甚至她的灵魂,都在被这截趾骨……强行吸附!
她想挣脱,想逃离,但紫黑色的漩涡在这股同源高阶力量的牵引下,竟然隐隐有失控、反向运转、要将她整个人“献祭”出去的迹象!四肢百骸冰冷僵硬,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截悬浮的、散发不祥死光的趾骨,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着她的心口位置……贴了过来!
冰冷!无法言喻的冰冷,瞬间席卷全身!那不是温度的降低,而是生命本源被冻结、被剥夺的绝对寒冷!
“嗬……”
她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瞳孔急剧收缩,眼底的暗红幽光在灰白色死光的映照下,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就在那截灰白趾骨即将彻底贴上她心口皮肤的刹那——
异变再生!
“嗡——!”
一道远比之前更加煊赫、更加凛冽、带着煌煌天威与斩灭一切邪祟决意的金色剑光,如同划破亘古长夜的雷霆,自枯山外围的方向,撕裂重重晦暗,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朝着这片断崖,朝着这冲天的灰白光柱,朝着林青雨……悍然斩落!
剑光未至,那浩荡无匹、锋锐无俦的剑意,已如同实质的巨山,轰然压落!目标,赫然锁定着那截悬浮的灰白趾骨,以及……与趾骨气机被强行牵引在一起的林青雨!
是玄尘!
他终于循着之前那几名弟子发出的讯号,更被这冲天而起的、令他本命剑“镇岳”都残留烙印为之颤栗的灰白死光所惊动,亲自赶来了!而且,一出手,便是毫不留情的绝!
金色剑光映亮了断崖,映亮了林青雨惨白僵硬的脸,也映亮了那截灰白趾骨死寂的表面。
前有失控的、要吞噬她的上古凶物残骸,后有含怒而来的、元婴大修的绝命一剑!
绝境!
真正的、十死无生的绝境!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冰冷、无可逃避地笼罩下来。
林青雨的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金色剑芒,也倒映着咫尺之遥、散发着绝对死寂的灰白趾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然后,在那金色剑芒即将斩落、灰白趾骨即将印入她心口的、万分之一刹那的间隙里——
她眼底,那点即将熄灭的暗红幽光,猛地,炸了开来!
不是光芒,是一种决绝到极致的、冰冷到疯狂的意念!
既然逃不掉……
既然都要死……
那就……
一起!
她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不是对抗那金色剑光,也不是抗拒灰白趾骨,而是……狠狠地将自己丹田内,那团已然有些失控、在灰白死气牵引下几欲破体而出的紫黑色漩涡,连同漩涡深处刚刚炼化吸收的、所有驳杂的疫力、秽气、毒雾、死意……全部的力量,毫无保留地、以一种自毁般的狂暴姿态,轰向了那截近在咫尺的灰白趾骨!
不是炼化,不是吞噬,而是……引爆!以自身为引,以这微末的、却同样源自“病”与“死”的污秽疫力为,去冲击、去玷污、去引爆这截趾骨内部那狂暴不安的、更高层次的本源死气!
既然你要吸,那就给你!全都给你!看你这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死物,吞不吞得下我这满腔的污秽与不甘!
“给我——爆!!!”
无声的嘶吼在她灵魂深处炸响。
“嗡——!!!”
灰白趾骨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不是它自身散发的死光,而是内部被林青雨那狂暴污秽的疫力强行冲击、引爆后,产生的、极不稳定的、灰白与紫黑疯狂交织扭曲的混乱光芒!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了上古死寂、污秽疫病、疯狂诅咒的毁灭性能量风暴,以趾骨为中心,轰然炸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
“斩!”
玄尘冰冷彻骨、蕴含着无尽怒意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伴随着那煊赫的金色剑光,斩落!
金色的、代表着正统仙道煌煌天威的斩邪剑光。
灰白与紫黑交织、代表着上古凶物死气与污秽疫力混乱自爆的毁灭风暴。
在这枯山深处的断崖之上,在这深不见底的诡异裂隙边缘,轰然对撞!
“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瞬间吞噬了一切声音!
耀眼到极致的光芒爆发,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又瞬间被更浓重的黑暗与混乱能量吞噬!
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呈环形炸开,所过之处,坚硬的黑色岩壁如同豆腐般被削平、粉碎!断崖边缘大片大片地崩塌、坠落!深不见底的裂隙中,那粘稠的泥浆咆哮着冲天而起,又被恐怖的能量瞬间蒸发、扭曲!
空间剧烈震荡,一道道细小的、漆黑的空间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又迅速被混乱的能量抚平。
在这毁灭的中心,林青雨的身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片枯叶,被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的力量狠狠撕扯、抛飞!
“噗——!”
她大口大口地喷出暗红近黑、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不知断了多少。怀中的灰白趾骨在引爆的瞬间,似乎有部分碎裂的骨质和更精纯的死气,被强行炸入了她的心口!而玄尘那煌煌剑光的余波,也狠狠扫过了她的后背!
冰冷到冻结灵魂的死气,锋锐到撕裂一切的金行剑气,狂暴污秽的疫力反噬……数种截然不同、却都致命的力量,在她残破的躯壳内疯狂肆虐、冲撞!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有毁灭的轰鸣和自身血液奔流(或者说溃散)的汩汩声。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最后一点模糊的感知里,她好像被抛飞了很远,很远……落下的地方,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片冰冷、粘稠、带着浓郁腐败和血腥气息的……泥泞?
是那道裂隙底部?还是被爆炸掀到了别处?
不知道。
也无所谓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断崖处,毁灭的风暴渐渐平息。
原本的断崖已经消失大半,变成一个巨大的、冒着缕缕灰黑与淡金色混乱烟气的恐怖坑洞。坑洞边缘,岩石呈现出被高温熔炼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深不见底的裂隙似乎被崩塌的岩石堵塞了不少,但那股令人心悸的、源自地底深处的沉闷搏动声,却并未消失,反而……似乎因为刚才的爆炸,变得更清晰、更急促了一丝?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悬浮在坑洞上方数百丈的空中。
玄尘真人脸色微微发白,气息有些不稳。他手中提着的,正是那柄灵光黯淡、剑鞘上暗红斑痕触目惊心的“镇岳”剑。剑身此刻微微震颤着,并非指向下方的坑洞,而是隐隐指向枯山更深、更黑暗的某个方向,传递出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以及一丝茫然不解的复杂情绪。
玄尘的目光,如同冰锥,死死扫过下方一片狼藉的爆炸中心,神念如同水银泻地,反复探查。
灰白趾骨的气息……消失了?不,是碎裂了,大部分湮灭在爆炸中,但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碎片残留,混杂在那狂暴的污秽死气风暴里,难以追踪。
那个形如鬼魅、掠夺秽虺毒雾、最后竟引那诡异趾骨的身影……气息也彻底消失了。在他的感知里,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残留。要么被那爆炸和剑光彻底化为齑粉,要么……被炸入了下方那诡异的裂隙深处,被那粘稠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泥浆吞噬。
无论哪种,似乎都意味着终结。
但玄尘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
那截趾骨……究竟是什么?为何会与枯山地底的东西产生共鸣?那诡异的女子(他依旧认为那是某种变异魔物或得了邪异传承的修士),修炼的又是什么功法?竟能强行引爆那等层次的不祥之物?
还有,刚才爆炸的瞬间,他似乎隐约感觉到,那女子体内爆发的污秽力量,竟隐隐有一丝……与他本命剑“镇岳”被污损时残留的诡异气息,同源?
疑云重重。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枯山深处,似乎因为刚才的爆炸和那截趾骨的彻底爆发,正在发生某种不为人知的、更深层次的变化。空气中弥漫的“病气”与“死意”,似乎变得更加活跃、更加……具有“侵略性”了。
他悬浮良久,最终,没有选择深入那被堵塞的裂隙探查。那里散发的气息,连他都感到隐隐的危险。
深深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毁灭的疮痍,又望了望枯山更深邃黑暗的腹地,玄尘真人一言不发,转身,化作一道略显黯淡的剑光,朝着紫霄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需要立刻回宗,处理叶璃书的伤势,同时,也必须将枯山的异变,提升到更高的警戒层级。
那个诡异的身影或许死了,但她带来的影响,以及枯山本身隐藏的秘密,恐怕……才刚刚开始显露冰山一角。
风,卷过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断崖坑洞,带来地底裂隙深处,那一声比一声更清晰的、沉重而缓慢的……
“轰隆……”
“轰隆……”
仿佛巨兽,在逐渐苏醒。
而在距离爆炸中心数里之外,一片被崩塌山石半掩的、颜色暗红发黑、散发着浓烈血腥与腐败气息的泥泞沼泽边缘。
一具几乎不成人形、遍体鳞伤、气息微弱到几近于无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暗红色的、粘稠的污血,从她身上无数伤口中缓缓渗出,浸入身下冰冷的泥浆。破烂的衣衫下,心口位置,隐约可见几点灰白色的、如同骨刺般的细小碎片,深深嵌在皮肉里,散发出微不可察的、冰寒的死寂波动。
她一动不动。
只有口,极其缓慢地、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间隔很久,又起伏了一下。
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但,毕竟,还没有熄灭。
枯山的风,呜咽着吹过这片死亡沼泽,卷起浓重的、令人作呕的秽气。
也卷动着那“残烛”般微弱的生命之火,在绝对的黑暗与冰冷中,极其艰难地,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