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零七分。
江逾白坐在书房里,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他揉了揉眉心,正要起身倒杯水,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银行动账短信。
他随手拿起来看——这种短信他每天都会收到几条,大多是公司账户的流水,他通常只扫一眼金额就划掉。
但这条不一样。
“您尾号xxxx的账户支出200,000.00元,余额300,000.00元。”
江逾白的动作顿住了。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个尾号……他记得。是他给苏晚意的那张卡,副卡,主卡在他这儿。当初办卡时银行默认绑定了主卡人的短信提醒,他也没取消,想着万一有什么紧急支出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他以为不会有用上的时候。苏晚意不是乱花钱的人,这五十万是给她备着用于婚礼零散开支的,她一直很节省,这两个月只从里面取过几次小钱买喜糖和请柬样品。
可现在,一笔二十万的支出。
江逾白点开短信详情,确认了一遍数字。没错,二十万整。时间就在一个多小时前。
他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查看这笔支出的详细信息。作很熟练,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眼神冷静得像在看一份财务报表。
收款方:许泽安。
三个字跳出来时,江逾白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他退出,重新登录,再查一遍。
还是那三个字。许泽安。
二十万,转给了许泽安。
江逾白握着手机,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把他整个人笼在里面,脸上的表情在光影交界处晦暗不明。
他想起半个月前,苏晚意为了许泽安的,放了他试婚纱的鸽子。
想起更早之前,许泽安一次次以各种理由找苏晚意帮忙、借钱、求陪伴。
想起这五年来,每一次苏晚意因为许泽安而把他往后放的时刻。
那些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苏晚意那张总是带着愧疚和不安的脸上。她说“对不起逾白”,她说“就这一次”,她说“我保证”。
保证。保证什么?保证下次还会这样?
江逾白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一个冰冷黑暗的深处,再也浮不上来。
他看了眼时间,十点十五分。苏晚意应该在洗澡,他听见浴室的水声停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出书房。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柔和。江逾白在沙发上坐下,背靠着靠垫,目光落在浴室紧闭的门上。水声又响起来,是吹风机的声音。嗡嗡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等着。
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很稳,像在计算着什么。
浴室门开了。苏晚意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湿着,用毛巾裹着。看到江逾白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你怎么在这儿?会开完了?”
“嗯。”江逾白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苏晚意走到他身边坐下,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是栀子花的味道,她最喜欢的。“累了吧?我给你倒杯水?”她说着要起身。
“不用。”江逾白伸手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苏晚意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江逾白的眼睛。
“怎么了?”苏晚意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洗澡后的水汽,“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头疼了?”
江逾白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眼神开始闪烁。
“晚意,”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砸在地上,“你转给许泽安二十万?”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客厅里伪装的平静。
苏晚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净净。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怎么知道……”
“银行短信。”江逾白说得很简单,“那张卡的动账提醒,绑的是我的手机。”
苏晚意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忘了。她完全忘了这张卡是江逾白办的,主卡在他那儿,短信提醒自然会发到他手机上。
她怎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江逾白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他原本还希望,也许是她卡丢了,也许是被盗刷了,也许……有无数个也许。
可现在,她的反应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他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苏晚意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睡衣的衣角,指节泛白:“他……他工作室要被房东赶走了……新地方租金贵,押一付三拿不出钱……他说这次真的要倒闭了……”
“所以你就转了二十万给他?”江逾白打断她,“苏晚意,那是我们婚礼的钱。”
“我知道!”苏晚意猛地抬起头,眼泪涌了出来,“可是他真的很急!他说下个月就有个的尾款,三十万,到时候一定还!他说肯定在我们婚礼之前还上!”
“他说?”江逾白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他说你就信?苏晚意,你认识他五年了,他哪次借钱说过不还?哪次还了?”
“这次不一样!”苏晚意哭着说,“他接的是个大,尾款真的很多……”
“那他为什么不找银行贷?不找朋友借?为什么每次都找你?”江逾白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压抑着的怒意像水面下的暗流,开始翻涌,“因为他知道,只有你会心软,只有你会不管不顾地帮他,哪怕动的是我们结婚的钱!”
“我没有不管不顾!”苏晚意尖声反驳,“我只是借给他应急!他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他流落街头!”
“流落街头?”江逾白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他有手有脚,有工作能力,有专业技能,怎么就会流落街头?苏晚意,你醒醒吧!他是在利用你的同情心,一次又一次,没完没了!”
“你别这么说他!”苏晚意的眼泪流得更凶,“他已经很可怜了!父母都不在了,年纪大了,就他一个人……”
“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江逾白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不是每一个可怜的人,你都要拿我们结婚的钱去帮?是不是每一个找你哭诉的人,你都可以不顾我的感受,把我们共同的未来押上去?”
苏晚意被他吼得愣住,半晌才喃喃道:“江逾白,你怎么……怎么这么冷血……”
冷血。
这两个字像两把锋利的刀,狠狠捅进江逾白心里。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五年、护了五年、打算共度一生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冷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苏晚意,五年。整整五年,我包容许泽安多少次?你为了他放我多少次鸽子?你为了他跟我吵了多少次架?我一次次让步,一次次妥协,一次次告诉自己,你只是心软,你只是善良。”
他往前一步,苏晚意下意识地往后退。
“可是现在,”江逾白盯着她,眼睛里有血丝,有怒火,还有更深的东西——一种彻底的心寒,“你动我们结婚的钱,去帮他。二十万,问都不问我一声,转手就给了另一个男人。然后你告诉我,我冷血?”
“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晚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只是……只是觉得不能见死不救……”
“他死不了!”江逾白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苏晚意,许泽安死不了!他会活得比谁都好!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捅了多大的篓子,都有你给他兜底!有我这个冤大头未婚夫的钱给他填坑!”
“你别说了……”苏晚意捂住耳朵,“求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江逾白一把拉下她的手,强迫她看着自己,“苏晚意,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排第几?是不是永远在许泽安后面?是不是无论他提出多无理的要求,你都会答应,而我只能无条件接受?”
苏晚意拼命摇头,眼泪飞溅:“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江逾白嗤笑,“最重要的人,会被你一次次丢下?最重要的人,会被你瞒着动用结婚的钱?最重要的人,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永远排在别人后面?”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苏晚意,这五年来,我以为我在和你谈恋爱。现在我才明白,我是在和你,还有许泽安,三个人谈恋爱。”
这句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狠狠砸在苏晚意心上。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几乎窒息。
江逾白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哭成一团的女人。曾几何时,她哭他会心疼,会立刻去哄,会想尽办法让她笑。
可现在,他只觉得累。从心脏到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那二十万,”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死水般的平静,“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内,让许泽安还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苏晚意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一周?他说下个月尾款才到……”
“那是他的事。”江逾白打断她,“要么他还钱,要么,这婚不用结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苏晚意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我说,”江逾白一字一顿,“要么他还钱,要么,我们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房。
“江逾白!”苏晚意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想拉住他,但江逾白已经进了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砰!”
门在她面前合拢,锁舌扣入锁体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苏晚意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慢慢滑坐在地。
她听见书房里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听见江逾白坐下,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在工作。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工作。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苏晚意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却不敢哭出声。
她知道,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江逾白是真的生气了,是真的伤心了,是真的……可能不要她了。
都是她的错。她不该动那笔钱,不该瞒着他,不该一次次为了许泽安伤他的心。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她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给许泽安发消息:“安安,那二十万……你能不能尽快还我?我和逾白因为这事吵架了……”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几分钟后,许泽安回复:“晚意,我现在真的没有,房东在我……你再帮我一次,等找到新工作室,我马上还。”
同样的说辞,同样的语气。
苏晚意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江逾白的话——“他哪次借钱说过不还?哪次还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靠在书房的门上,听着里面传来的键盘声,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夜越来越深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客厅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书房里的键盘声停了。然后,灯也灭了。
江逾白睡了。在书房里。
结婚以来第一次,他们分房而眠。
苏晚意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她知道,这一夜之后,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碎得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