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病房外的粥
从人民医院回来的那个下午,李磐石没回公司。他去了郑城图书馆——不是大学时那个老馆,是新建的市图书馆,六层楼,玻璃幕墙,里面开着中央空调,走进去能闻到新书和木制书架混合的气味。
他在医学阅览区找到了关于糖尿病的书。《实用糖尿病学》《老年糖尿病管理》《糖尿病饮食指南》。他一本本翻看,用笔记本抄录要点:血糖控制标准、并发症预防、饮食禁忌。在“糖尿病饮食”章节,他停留了很久,抄下了适合糖尿病老人的食谱,包括各种粥的做法。
“小米粥升糖指数较低,可适量食用。”
“煮粥不宜过烂,避免糊化导致血糖快速升高。”
“忌加糖、蜂蜜等甜味剂。”
抄完,他坐在阅览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三月的郑城,梧桐树开始抽芽,嫩绿的新叶在枝头蜷缩着,像婴儿握紧的拳头。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想起了自己的。也有糖尿病,去世前那几年,母亲每天早晨都会熬一锅杂粮粥,不放糖,就着自家腌的咸菜吃。常说:“粥养人,但养不了病。”说完总会叹口气,看着窗外的山,眼神空茫。
那天晚上,他给家里打了电话。村支书家新装了电话,接电话要五毛钱。他等了一会儿,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遥远的那头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爹,是我。”
“石头?咋了?”
“没事,就是问问家里咋样。”
“都好。你呢?”
“我也好。”他顿了顿,“爹,以前喝的粥,你都放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问这啥?”
“就是……想学学。”
父亲在电话里说了几种杂粮:小米、燕麦、荞麦、绿豆,还有山药。“你血糖高,不敢放大米,就这几样轮着熬。火要小,慢慢熬,熬出米油来。不能放糖,一点都不能放。”
“记住了。”
“你问这啥?”父亲又问。
李磐石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有个长辈生病了,想照顾一下。”
父亲没再多问,只说:“用心熬。粥这东西,骗不了人。火候不到,米是米,水是水。火候到了,米和水就分不开了。”
挂了电话,他去了附近的菜市场。晚上七点,市场快收摊了,摊主们在收拾剩下的菜。他找到卖杂粮的摊位,按父亲说的买了几样,又挑了一新鲜的山药。摊主是个老太太,问他:“给老人熬粥?”
“您怎么知道?”
“年轻人谁买这些。”老太太笑了,“孝心好。山药要选粗的,须子少的,这样的粉糯。”
他提着袋子回到出租屋。十平米的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煤炉,几乎没有别的。煤炉是他自己垒的,用砖头和泥,上面架一口小铁锅。平时烧水、煮面,现在要用来熬粥。
他按照书上的说法,把杂粮按比例配好,淘洗净,用清水泡上。山药削皮——这活很麻烦,山药的黏液沾到手上会痒,他小心翼翼地削,切成小丁。泡好的杂粮和山药丁一起放进锅里,加足够的水,炉火调到最小。
然后就等着。
夜渐渐深了。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正在播《水浒传》,武松打虎的片段,喝彩声和虎啸声混在一起。远处有火车经过的轰鸣,铁轨震动的声音传得很远。
他坐在床边,看着炉子上的锅。锅盖边缘开始冒出水汽,丝丝缕缕,在昏黄的灯光里升腾。粥的香气慢慢散发出来,是粮食最本真的味道,带着土地的醇厚和阳光的温暖。
他想起喝粥的样子。老人捧着碗,吹凉,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很慢。喝完了,会用舌头舔舔碗边,把最后一粒米也舔进去。母亲总说:“妈,锅里还有。”摇头:“够了。多了,血糖就上去了。”
凌晨四点,粥熬好了。他打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模糊了眼镜。粥很稠,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像一层金色的绸缎。他用勺子搅了搅,米粒已经完全化开,和山药融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尝了一小口。没有味道,真的就是粮食本身的味道,淡淡的甜来自山药,不是糖的那种甜,是淀粉分解后自然的回甘。
他把粥装进保温桶——新买的,不锈钢的,花了他十八块钱。然后用旧棉袄裹好,抱在怀里。
五点半,天还没亮。他出门,坐第一班公交车去医院。
清晨的医院很安静。夜班护士在写交接记录,保洁阿姨在拖地,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他走到七楼心内科,在护士站停下。
值班护士抬头看他:“探视时间还没到。”
“我不是来探视的。”他把保温桶放在台子上,“这是给708床王秀英老人的早餐粥,糖尿病人能喝的。”
护士愣了一下,打量着他:“你是家属?”
“不是。是……朋友。”
“朋友?”护士狐疑地看着他,“老人有糖尿病,不能乱吃东西。”
“我知道。”李磐石打开保温桶,让她看,“小米、燕麦、荞麦、绿豆、山药,没放糖,没放大米。熬了八个钟头。”
护士闻了闻,脸色缓和了些:“倒是用心。但你得留个名字,万一有问题……”
“李磐石。”他说,“木子李,磐石的磐石。”
护士在登记本上记下名字和时间:“放这儿吧,等会儿护工会送进去。”
“谢谢。”
他没多留,转身离开。走到电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护士正打开保温桶,用勺子搅了搅粥,闻了闻,然后盖好,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
第一天,就这样。
第二天,他四点半起床熬粥,六点送到。还是那个护士值班,看见他,点了点头,没多问,直接登记。
第三天,护士换了人,是个年轻的。他解释了一遍,年轻护士检查了粥,也收下了。
第四天,他在病房外远远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床上,护工正在喂她喝粥。喝得很慢,但都喝完了。护工用毛巾给她擦嘴,老太太说了句什么,护工笑了。
第五天,送粥时碰见了赵建国。
是早上七点,赵建国从电梯出来,应该是上班前来看看母亲。两人在护士站遇见了。李磐石刚放下保温桶,转身就看见赵建国站在身后。
两人都愣了一下。
“赵院长。”李磐石先开口。
赵建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保温桶:“这是……”
“给老太太的粥。”李磐石说,“糖尿病人能喝的。”
赵建国没说话。他走到护士站,打开保温桶看了看,闻了闻,然后盖上。动作很慢,像在检查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熬的?”他问。
“嗯。”
“每天?”
“这五天是。”
赵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疑惑,也许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为什么?”他问。
李磐石想了想:“我也有糖尿病。我知道这种病人吃东西有多难。甜的不能吃,油的不能吃,连大米都得少吃。每天吃同样的东西,很痛苦。”
“所以你就每天熬粥送来?”
“粥养人。”李磐石说,“而且……我熬的粥,我敢保证,不会让血糖升高。”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病人被推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声音。远处传来医生的呼唤:“3床换药!”
“谢谢你。”赵建国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我不能收。”
“为什么?”
“不合规矩。”赵建国说,“我是院长,你是销售。收了,说不清。”
李磐石明白了。他点点头:“那我放在这儿,护士会给老太太。您不用知道是谁送的。”
“但我已经知道了。”
“那您就当不知道。”李磐石说,“粥是给病人的,不是给院长的。”
说完,他微微鞠躬,转身离开。脚步很稳,没有犹豫。
第六天,他照常送粥。护士收下了,什么都没说。
第七天,是周一。他送粥时,赵建国又在。这次不是偶遇,赵建国显然是在等他。
“李磐石。”赵建国叫住他。
“赵院长。”
两人站在清晨的走廊里。窗外的天刚亮,淡蓝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母亲,”赵建国开口,“昨天血糖测了,很平稳。她说粥好喝,不甜,但香。”
“那就好。”
“我问她了,想不想继续喝。她说想。”赵建国看着他,“但我还是那句话,不合规矩。”
李磐石等着。
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粥钱。按市场价,一碗粥五毛,七天三块五。这里是五块,不用找了。”
李磐石接过信封。很薄,能摸出里面钱的形状。
“从今天起,”赵建国继续说,“你不用送粥了。医院的营养科会按照你的配方,给我母亲做早餐。”
“明白了。”李磐石把信封收好,“那……我走了。”
“等等。”赵建国叫住他,“你上次说的那个监护仪,什么型号来着?”
李磐石心里一动:“是多参数监护仪,美国进口的,可以同时监测心电、血压、血氧、呼吸。”
“拿来试试。”赵建国说,“先拿两台,放到心内科监护室试用一个月。效果好,我们再谈。”
“好!”李磐石用力点头,“我马上安排。”
“按程序走。”赵建国强调,“找设备科办手续,该招标招标,该比价比价。”
“明白。”
赵建国点点头,转身朝病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粥……谢谢你。”
然后推门进了病房。
李磐石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五块钱,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
他没有马上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慢慢苏醒。早班公交车开始运行,自行车流汇成河流,卖早点的摊子冒出炊烟。
七天。七碗粥。
换来了一个“试试”。
这笔账,他不知道该怎么算。王大有可能觉得亏了——七天时间,熬更守夜,就为了两台监护仪的试用?而且还不一定成。
但李磐石知道,这不是账本上的数字能算清的。
他得到了比订单更重要的东西:信任。
赵建国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谁。一旦相信了,就不会轻易改变。
他想起父亲的话:“粥这东西,骗不了人。火候不到,米是米,水是水。火候到了,米和水就分不开了。”
人和人之间,大概也是这样。
火候不到,你是你,我是我。火候到了,信任和情分就分不开了。
哪怕只是很薄的一层。
但有了这层,很多事,就好办了。
他走出医院,在门口的小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等公交车。包子是白菜馅的,油不多,但热乎。他吃得很香。
口袋里,那个装着五块钱的信封,贴着口,温温的。
保温桶空了,但他不打算洗。他想留着,作为纪念。
纪念这七天,纪念这七碗粥,纪念这个春天的早晨,他用人间最朴素的食物,敲开了一扇用金钱和技巧都难以撬开的门。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郑城完全苏醒了。阳光普照,万物生长。
他知道,今天会是忙碌的一天。要去公司提设备,要去设备科办手续,要盯着安装调试,要……
但他不着急。
他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手里还握着那个信封。
很轻。
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