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小时快餐店的塑料座椅,硬得能硌断人的尾椎骨。空调开得像个肺痨病人,有气无力地吐着半凉不热的风,混杂着廉价清洁剂和隔夜油脂的味道。林舟用五毛钱巨款买的那杯无限续杯(但咖啡淡得像刷锅水)的饮料,已经续了三次,成功让他获得了在角落卡座窝到天亮的“住宿权”。
代价是膀胱饱受考验,以及被店员用看“占座钉子户”的警惕眼神扫射了无数次。
天光透过油腻的玻璃窗,总算艰难地撕开了夜幕。林舟揉着酸痛的脖子和腰,拎起他的蛇皮袋和桃木剑,像逃离案发现场一样溜出了快餐店。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早点摊刚开张的烟火气,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账户里还是那可怜的0.5元,APP静悄悄的,没有新任务。功德点:1。看起来毫无用处。
下一步怎么办?继续直播凶宅?昨晚的经历还心有余悸,而且那“地缚灵老张”也说了要继续睡觉。总不能天天去扰人家老爷子配合演出。
肚子又开始叫。他捏着口袋里仅存的几个钢镚——加起来大概两块多——盘算着是买两个包子,还是留着坐公交车去更远、或许机会更多的地方碰碰运气。
就在这时,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哟,这不小林吗?起这么早?锻炼呢?”
林舟扭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提着鸟笼子、精神矍铄的老头正溜达过来,是住在他之前租住那栋破筒子楼隔壁单元的王大爷。王大爷退休前是厂里的钳工,嗓门大,爱下棋,爱养鸟,也爱传播各种邻里八卦和小道消息。
“王大爷,早。”林舟勉强挤出个笑容。
王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肩上的桃木剑和手里的蛇皮袋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点欲言又止的犹豫。
“小林啊,你这是……搬家了?”王大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昨晚好像看见你被老刘婆子(房东)赶出来了?啧,那婆子,抠门得狠!”
林舟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王大爷又看了看那桃木剑,眼珠子转了转,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小林,大爷问你个事儿……你懂不懂……那个?”
“哪个?”林舟一愣。
“就是……封建迷信……不对,是那个……驱邪避凶什么的?”王大爷比划了一下,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又有点不好意思,“我看你扛着这玩意儿……是不是懂点门道?”
林舟心脏猛地一跳。难道自己这“捉鬼主播”的气质已经这么外露了?还是王大爷看出了什么?
他谨慎地回答:“略懂一点皮毛……大爷,您这是?”
王大爷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组织:“哎呀!可算找到明白人了!”他左右看看,确认没旁人注意,拉着林舟往旁边僻静点的墙角挪了挪,神秘兮兮地说:“我跟你说,我家……最近不太平!”
林舟提起精神:“怎么个不太平法?”
“闹鬼!”王大爷斩钉截铁,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神色,“肯定是闹鬼了!要不然没法解释!”
“具体是……?”
“丢袜子!”王大爷的声音因为激动又拔高了一点,随即意识到,赶紧压低,“总是丢袜子!洗得好好的,晾在阳台,一转身的功夫,少一只!刚开始我以为是被风吹走了,可关着窗户也丢!后来我盯紧了,就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一看,又没了一只!还是单只丢!专门挑我老伴儿给我新买的、带卡通图案的那几双丢!你说气人不气人?”
林舟:“……” 他设想了各种可能,凶灵咆哮,鬼影重重,阴风阵阵……结果,是丢袜子?还是带卡通图案的?
“不光是袜子!”王大爷补充,语气更笃定了,“有时候半夜,厨房的碗柜会自己轻轻响一下,像是被人轻轻碰了。还有啊,我总觉得屋里有时候凉飕飕的,特别是放袜子的那个抽屉附近!肯定是有脏东西!”
林舟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而严肃:“除了丢袜子和碗柜响,还有其他异常吗?比如看到影子,听到奇怪声音,或者家里人做噩梦生病之类的?”
王大爷仔细想了想,摇摇头:“那倒没有。就是丢袜子丢得邪性!碗柜响也是偶尔,声音很轻。但我心里膈应啊!我老伴儿说我疑神疑鬼,可我觉着不对!肯定是有什么东西盯上我的袜子了!说不定是个……袜子精?”
袜子精……林舟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强忍着吐槽的欲望,问道:“大爷,您找过别人看吗?或者,有没有可能是家里进了小偷……只偷袜子那种?”
“小偷?哪家小偷这么缺德专偷一只袜子?还挑卡通图案的偷?”王大爷瞪眼,“我也没敢声张,怕人笑话。这不是正好看见你……觉得你可能懂这个。小林啊,你能不能帮大爷去看看?要是能解决了,大爷……大爷给你二十块钱!请你吃饭!”
二十块!
林舟的眼睛瞬间亮了。这对他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告别硬馒头,吃上带肉的盒饭,甚至可以考虑去澡堂子泡个澡……
虽然委托内容听起来极其不靠谱,但万一呢?万一真是某种奇葩的“非自然现象”呢?就算不是,他上门看看,用那本“儿童简笔画”装模作样比划两下,安抚一下王大爷的情绪,这二十块钱赚得也不算昧良心吧?毕竟,心理疏导也是“好事”……大概?
“行!王大爷,这事包在我身上!”林舟挺了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些,“不过我得准备一下,下午去您家看看,行吗?”
“行行行!太好了!”王大爷喜出望外,连忙报了门牌号,“下午我在家等你!你可一定来啊!”
揣着“二十块巨款”的期望,林舟感觉连饥饿感都暂时退却了。他找了个公园长椅,仔细研究起那本《民间禳解小术(涂鸦版)》,重点寻找与“家宅不宁”、“失窃”、“精怪作祟”相关的篇章,临时抱佛脚。
下午,林舟准时敲响了王大爷家的门。
王大爷家是典型的老工人家庭陈设,简单,整洁,带着岁月沉淀的痕迹。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樟脑丸的味道。王大爷的老伴儿,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有些疑惑地看着林舟和他肩上的桃木剑。
“老头子,这是……?”
“这是我请来的……小林师傅!”王大爷抢着介绍,语气郑重,“来帮咱们家看看风水!”
林舟头皮一麻,赶紧摆手:“王您好,我就是……懂一点民俗,王大爷说家里有点小问题,我来帮着看看。”
王将信将疑,但没多说什么,客气地倒了杯水。
林舟装模作样地在屋里转了一圈,重点观察了阳台(丢袜子地点)、厨房(碗柜响)以及王大爷提到的那个放袜子的抽屉。他悄悄开启了今天攒下的那一分钟【阴阳眼(体验版)】。
视线扫过。
屋子里总体气息平和,带着老年人家庭特有的、缓慢而温暖的橙色光晕,没有什么明显的灰黑煞气或异常的聚集能量。阳台、厨房、抽屉附近,也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脏东西”残留的痕迹。
非要说有什么异常的话……在林舟的“阴阳眼”视角下,王大爷身上缠绕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带着点焦虑和执念的暗黄色气息,而这气息的源头,似乎隐隐指向……卧室?
不是灵异问题?是王大爷自己的心理作用?
林舟心里有了点数,关闭了阴阳眼。他拿出那本“儿童简笔画”,翻到一页画着简单符形、标注“探查家宅细微异动(简易版)”的地方,对王大爷说:“大爷,我用个简单的方法探查一下,您别紧张。”
他让王大爷取了一点食盐和一碗清水(据书上写的“土精水华,可显微痕”),将盐溶在水里,然后装模作样地用桃木剑尖蘸着盐水,在阳台地面、厨房碗柜附近以及那个抽屉周围,画了几个更加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啥的符号。
王大爷和王紧张地看着。
没有任何灵异现象发生。盐水画出的痕迹很快了,留下一点淡淡的白印。
林舟有些尴尬,正想着怎么圆场,忽然——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的木头摩擦声,从卧室方向传来。
王大爷脸色一变:“来了!又来了!碗柜……不对,是衣柜!”
林舟精神一振,示意王大爷稍安勿躁,自己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慢慢挪到卧室门口。
卧室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只见王大爷那老式的木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正在以一种非常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自动往外滑。滑出大概一寸左右,停住了。
过了几秒,又极其缓慢地往回缩了一点。
如此反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非常小心、非常轻微地拱动着抽屉。
没有阴风,没有鬼影,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林舟眯起眼,仔细观察。在抽屉与柜体之间的缝隙底部,他似乎看到一点……毛茸茸的、灰扑扑的东西?
他猛地一步上前,蹲下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刷地一下拉开了那个抽屉!
“吱——叽!”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惊慌的叫声响起!
只见抽屉里,王大爷叠放整齐的袜子(其中好几双都是鲜艳的卡通图案)中间,赫然趴着一只圆滚滚、灰不溜秋的小动物!约莫巴掌大,耳朵圆圆的,眼睛黑溜溜的,正用两只小前爪抱着一只印着小黄鸭的袜子,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林舟,嘴里还叼着另一只袜子的边角。
一只……老鼠?
不对,比常见的老鼠胖,尾巴短,毛更蓬松。
王大爷和王也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这……这是啥?”王大爷瞪大眼睛。
那小东西吓得够呛,扔掉袜子就想跑,但抽屉深处似乎还有它囤积的“战利品”,让它犹豫了一下。就这一下,林舟已经看清了它腮帮子鼓鼓囊囊,里面显然塞满了东西。
“好像……是只仓鼠?”王不确定地说,“还是特别肥的那种?”
林舟想起来了,老式衣柜的抽屉底板和背板有时会有缝隙,如果后面连着墙体或柜体内部的空腔……
“大爷,您家这衣柜后面,是不是有夹层或者通到其他地方?”
王大爷凑过去仔细看,用手敲了敲衣柜背板:“哎!这后面好像是空的?以前没注意……难道是连通着隔壁老张家废弃的杂物柜?他家搬走好几年了……”
真相大白了。
不是什么袜子精,也不是闹鬼。
是一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溜进来的、可能被遗弃或逃逸的宠物仓鼠(或者超级肥的野耗子变种),把这衣柜抽屉当成了自己的秘密粮仓和安乐窝。它偷袜子,很可能是因为喜欢那种柔软的棉织物做窝,而卡通图案的袜子颜色鲜艳,可能更吸引它。厨房碗柜的轻微响动,大概也是它夜间觅食探险时不慎碰到的。
王大爷看着那只缩在袜子堆里、吓得瑟瑟发抖的“罪魁祸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再到哭笑不得,最后是如释重负。
“好家伙……原来是这么个小东西!可把我老头子吓得不轻!”王大爷拍着口,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也笑了:“我说是你疑神疑鬼吧!还袜子精!”
林舟也松了口气,心里那点“抓鬼”的紧张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喜感。他小心地伸手,试图把那只“仓鼠精”请出来。小东西挣扎了一下,但似乎感觉到林舟没有恶意(或许是林舟身上那点微不可察的、画过安魂符后的平和气息?),最终被他捧了出来。
软乎乎的,暖烘烘的,还有点抖。
“大爷,您看这……”
“拿走拿走!”王大爷大手一挥,“赶紧把这‘凶灵’请走!看着它就想起我那些失踪的卡通袜子!哎哟,我的小黄鸭,我的机器猫……”
事情“解决”了。虽然和预想的完全不同。
王大爷说话算话,硬塞给林舟二十块钱,还非要留他吃饭。林舟推辞不过,在王大爷家吃了一顿简单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有荤有素,是他这几天来吃得最踏实最舒服的一顿饭。
临走时,王大爷握着林舟的手,热情地说:“小林师傅,虽然……这次是个误会,但你肯来,大爷心里踏实多了!这样,我有个老姐妹,住旁边小区的,姓刘,她最近也疑神疑鬼,总说她家车库闹鬼,车被划了。我跟她说说,让她也找你看看?你放心,刘婶儿条件比我好,出手肯定大方点!”
林舟抱着那只被他暂时命名为“袜贼”的肥仓鼠,怀里揣着温暖的二十块钱,肩上是二手桃木剑,心里五味杂陈。
第一个委托,以一场乌龙告终。
但似乎……打开了奇怪的客户渠道?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瑟瑟发抖的“袜贼”,又想起王大爷口中的“车库闹鬼”。
捉鬼直播间,看来不止能捉“鬼”。
还得宠物救援和社区调解?
他掂了掂那二十块钱纸币。
嗯,也行。至少,晚饭能加个鸡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