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小屋重新陷入沉寂,只有笼子里“袜贼”偶尔发出的不安窸窣声。林舟没有立刻着手准备,他需要先理清头绪,同时让过度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他盘腿坐下,将背包放在面前,里面是重新包裹好的画轴,隔着布料依然能感到一丝阴冷。脖子上,硬币温吞地散发着稳定的热流,像一颗微缩的心脏在搏动。
C级风险,群体性危险,明确的攻击意图。这不再是单个迷惘残魂的低语,而是某种更具威胁性、可能拥有某种原始狩猎本能的东西,在人群密集的滨江公园出没。APP提示画轴可能关联,这意味着事件源或许更复杂,涉及的水域邪祟不止一种。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硬币能否再次爆发,或者爆发后自己会不会被抽。当务之急是信息和计划。
约莫半小时后,张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脸上却因为奔跑和激动泛着红光,手里还抓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林哥!打听到了!事儿不小!”张伟一屁股坐在瘸腿椅子上,灌了一大口水,开始竹筒倒豆子。
据他那个“二舅姥爷的表侄”(公园夜班保安)说,滨江公园的怪事是从四天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有夜跑和遛狗的人反映,靠近河边的步行道和亲水平台附近,总觉得“被人盯着”,后脖颈发凉,还有人听到过断断续续的、像是女人哼唱老调子的声音,调子很怪,听不清歌词,但听得人心里发毛。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一个在河边长椅休息的醉汉,迷迷糊糊说自己被一个“湿漉漉的黑影”拉了一把,差点栽进河里,幸亏抓住栏杆。当时没人信,以为是醉话。
紧接着是昨晚。一对在亲水平台附近约会的小情侣,女方突然神志恍惚,直挺挺地就往河里走,拉都拉不住,嘴里还念叨着“好冷……水里亮……”男友拼命拽住她,自己也差点被带下去,最后是附近巡逻的保安听到呼救赶过来,才把两人拉回来。女孩清醒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突然觉得河边特别漂亮,想靠近看看。而保安在拉人时,瞥见水面下似乎有个一闪而过的、苍白模糊的影子,吓得够呛。
“我二舅姥爷的表侄还说,”张伟压低声音,表情惊悚,“公园管理处调了监控,亲水平台附近有个摄像头,拍到了!虽然很模糊,但能看到水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鱼!像……像人形,但动作很不自然,而且速度很快!还有靠近河岸的步道上,晚上特定时间,红外监控会拍到一些不正常的低温区,像是有看不见的冷东西走过!”
林舟一边听,一边在手机地图上标记着张伟提到的几个地点——亲水平台、情人坡附近的步行道、还有靠近一座老石桥的河湾。这些地方连起来,确实集中在公园沿河的一片区域。
“官方怎么说?”林舟问。
“还能怎么说?初步判断是某种罕见的河流紊流导致的视觉错觉,加上夜间照明和游客心理作用,建议加强安全警示,增派巡逻。”张伟撇撇嘴,“但私底下,公园几个老保安都在传,说是水鬼找替身,而且……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林舟心往下沉。这和张伟打听到的“多个异常能量源”以及APP的警告对上了。
“还有,”张伟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半个巴掌大的东西,“我让我那亲戚偷偷从监控室外的垃圾桶附近捡的,他说是昨晚在那对小情侣出事的地方附近发现的,感觉不对劲,没敢扔回河里。”
林舟接过来,在灯光下仔细看。那是一块暗青色、边缘不规则的……瓷片?很厚实,质地粗糙,表面有简单的、模糊的刻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部分被水垢和淤泥覆盖。瓷片本身没什么特别,但林舟拿在手里,却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画轴和硬币都不同的阴冷气息,不是湿寒,而是一种更沉郁、更……“陈旧”的凉意。
“这是……”林舟皱眉。
“像是老碗或者老坛子的碎片。”张伟说,“我亲戚说,清水河以前是条很重要的水道,早些年疏浚河道,还有前些年建滨江公园挖地基,经常从河底挖出些坛坛罐罐,还有些沉船烂木头,大都当垃圾处理了。”
河底挖出的老物件?林舟若有所思。如果这些“东西”和河底的某些存在有关……
他拿起手机,再次仔细阅读APP的任务说明:“能量特征复杂,疑似存在多个异常能量源相互影响或受外部因素。”、“可能成为调查线索或风险诱因”。
外部因素?最近有什么外部因素能到河底的东西?暴雨?没有。工程?好像也没有新的大工程。或者……是某种周期性变化?还是像画轴一样,被其他什么东西“唤醒”了?
线索太少。
林舟看向张伟:“天亮之前,我们要制定个计划。硬闯肯定不行,C级风险不是开玩笑的。我们需要更了解目标,也需要……更多准备。”
“林哥你说,我啥都行!”张伟拍着脯,虽然眼神里还有惧色,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
“第一,”林舟指着地图,“我们需要在白天,以普通游客的身份,去这几个地方踩点。重点是观察地形、水流、可能的藏身点(如果有的话),以及有没有什么近期新出现的东西,或者被忽略的细节。”
“第二,”他看向那块瓷片,“这东西可能是个线索。你问问你亲戚,或者找找公园里年纪大的清洁工、老住户,打听一下,公园建成前,这一片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说,或者以前挖出过什么怪东西没有。特别是关于‘水鬼’、‘拉替身’的具体说法。”
“第三,”林舟揉了揉眉心,“我们需要准备些东西。你那还有多少‘存货’?靠谱点的。”
张伟连忙翻他的“法器”包:“新买的黑驴蹄子!还有糯米、公鸡血(冷冻的)、桃木钉、还有一叠我从网上买的据说开过光的符纸,虽然不知道真假……”
林舟看着那堆东西,无奈地叹了口气:“公鸡血和糯米……也许有点用。符纸……先给我看看。”
张伟递过来一叠黄符纸,印刷的,朱砂颜色鲜红得不正常,符文也是常见的大路货“镇宅”、“平安”之类,感觉还不如林舟自己画的。
“算了,符纸我自己想办法。”林舟把符纸还给他,“你准备些结实点的绳子,强光手电,还有……如果有办法弄到渔网或者类似的网子,尽量弄一张,要结实,网眼别太大。”
“渔网?”张伟一愣,“林哥,咱们是要抓水鬼还是捕鱼啊?”
“有备无患。”林舟没多解释。他想起老渔夫残魂的事,对付水里的东西,渔网说不定比桃木剑更直接。而且,如果需要限制对方行动……
他自己这边,需要准备的就更多了。画轴是个不稳定因素,但APP提示可能是线索,不能不带,必须妥善处理。硬币是最大依仗,但使用方式和代价不明。技能书里倒是有几张针对“水祟”的符箓图样,但复杂程度远超“净地符”和“安魂符”,他之前试过几次,无一成功,画出来的就是鬼画符。现在时间紧迫,只能硬着头皮再试试,同时注入更多“愿力”——希望这玩意儿真的有用。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组队。APP建议组队,张伟虽然不靠谱,但至少胆子大(或者叫缺心眼),而且能帮忙做不少杂事。但面对C级风险,两个人恐怕不够。找谁?普通人肯定不行。其他“用户”?林舟想起APP里那个空空如也的“附近用户”列表,除了张伟,再没别人。
只能靠自己和这个半吊子队友了。
天色微明时,林舟结束了又一次失败的“御水符”绘制,看着桌上几张废掉的黄纸和几乎见底的朱砂,叹了口气。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在绘制过程中,他发现自己集中精神时,口的硬币会传来一种奇特的“共振”,仿佛在呼应他的意念,虽然微弱,但确实让笔下的线条流畅了一丝。或许,借用一点硬币的力量?可怎么借?直接握着画?
他暂时压下这个念头,开始收拾东西。画轴被他用层层布料和所有能画的符(不管有用没用)包裹好,外面还套了个防水袋,再放进背包最里层。桃木剑别在腰后。新买的强光手电和充电宝检查好电量。张伟贡献的糯米和公鸡血(化冻了)用小瓶分装。渔网没搞到,张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挺结实的绿色防鸟网,凑合能用。
“林哥,打听清楚了!”张伟顶着黑眼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公园建成前,这一片是旧码头和棚户区,乱得很。老住户说,这河段以前就叫‘回水湾’,水流复杂,暗漩多,早年淹死过不少人。有个说法,说民国时候,有艘运瓷器的货船在这附近沉了,一船人和货都沉了底,后来就老闹鬼。还有人说,六几年的时候,清理河道,挖出过不少白骨和破瓷烂瓦,当时没在意,都扔回河里或者拉走了。对了,我还问了几个晨练的老头,他们说最近公园管理处好像在清淤,就在亲水平台下游不远,不过规模不大,就用小挖机在岸边掏了掏淤泥。”
清淤?林舟心中一动。挖淤泥……可能会扰动河底沉积的东西,包括……那些可能承载着怨念或异常能量的老物件?比如张伟捡回来的那块瓷片?
这或许就是“外部因素”!
“得好!”林舟难得地夸了张伟一句,接过煎饼果子,“白天我们去踩点,重点看亲水平台和清淤的地方。另外,想办法搞清楚清淤具体挖出了什么,有没有人拿走什么东西。”
两人囫囵吞下早餐,趁着清晨人少,来到了滨江公园。
白天的公园阳光明媚,绿树成荫,晨练的老人、跑步的青年、带孩子玩耍的父母,一片祥和景象,完全看不出夜晚的狰狞。
他们先到了亲水平台。这里是公园最靠近河面的地方,由木制栈道延伸出去,围栏不高。水面因为前几天的雨略显浑浊,缓缓流淌。林舟开启【阴阳眼(体验版)】,视线扫过水面和水下。
白天阳气盛,阴性能量被压制得很厉害。但在亲水平台附近的河水中,他依旧能看到一些极其淡薄的、灰黑色的絮状能量残留,像被稀释的墨汁,缓缓漂动,尤其是在栈桥的立柱附近和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区。而在栈桥的木质地板上,靠近水面的边缘,也有一小片非常淡的、湿漉漉的脚印状能量痕迹,颜色比老渔夫留下的更加暗沉,带着一种粘稠感。
监控探头就在栈桥入口上方,正对着河面。
林舟记下位置,又走到那对小情侣出事的具体地点。这里能量残留更明显一些,尤其是那个女孩站立的位置,地板上有一小圈几乎看不见的、但在他阴阳眼中呈现暗蓝色的能量晕染。
“就是这里,女孩就是站在这儿,然后突然往河里走的。”张伟小声说,指了指不高的栏杆,“差点就翻过去了。”
林舟点点头,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这里的阴冷气息虽然被阳光压制,但并未完全消散,像蛰伏的毒蛇。
接着,他们去了下游不远处的清淤点。那里停着一台小型挖掘机,岸边堆着一些挖上来的黑色淤泥和碎石,散发出浓重的土腥味。工人们还没上工。
林舟凑近那堆淤泥,阴阳眼扫过。淤泥中混杂着各种垃圾——塑料袋、破瓶子、烂木头,还有一些……陶瓷碎片!颜色、质地,和张伟捡到的那块很像!
他示意张伟帮忙看着周围,自己迅速在淤泥里翻找了几下,又找到两块类似的碎瓷片,还有一小截像是腐朽船木的东西,上面似乎有烧焦的痕迹。
“看来就是清淤把这些东西翻上来了。”林舟将瓷片和船木小心包好,“这些东西可能一直被埋在河底淤泥里,现在见了天,或者被移动了位置……”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些东西,可能就是“源”。
就在林舟准备离开清淤点时,他口的硬币,忽然毫无征兆地轻微震动了一下,传来一阵比平时更明显的温热感,同时,他背包深处那被重重包裹的画轴,也似乎……同步地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
仿佛两者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或者,是同时感应到了附近存在的、更强烈的“同类”气息?
林舟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河面。
阳光下,河水依旧平静流淌。
但在他的感知里,或者说,在硬币和画轴的“提示”下,他仿佛能“看”到,在那浑浊的河水深处,似乎有不止一双……冰冷的“眼睛”,正隔着水面,无声地“注视”着岸上的一切。
白天踩点结束,收集的信息让林舟心情更加沉重。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能量残留不止一处,清淤点翻出的老物件可能是诱因,水下的“东西”似乎不止一个,而且……似乎已经注意到了他们的调查。
回到出租屋,林舟将白天找到的瓷片和船木与张伟那块放在一起。三块瓷片花纹类似,可能来自同一批器物。腐朽船木上的焦痕,则暗示着可能的火灾。
他再次打开APP,查看任务详情。倒计时还剩不到四小时。风险评估依然是C,但任务目标下面,多了一条红色的补充说明:
【警告:侦测到至少三个独立高能量反应正在汇聚,疑似形成初级‘场域’效应。场域内阴气浓度及精神扰能力将大幅提升。请用户谨慎评估自身实力,强烈建议寻求支援或放弃本次任务。】
三个!至少三个!还会形成“场域”!
林舟和张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放弃?功德点奖励丰厚,而且事关公园众多市民安全。APP既然发布给他,或许意味着只有他(或者他们)有能力处理?
寻求支援?找谁?警察?说河里有水鬼?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张伟,”林舟声音低沉,“天黑之后,我们再去。这次,不是调查,可能要正面接触了。你怕不怕?”
张伟脸色白了白,但随即挺起膛,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法器”包:“怕……怕也得去啊!林哥,我可是茅山108代传人!斩妖除魔,义不容辞!再说,不是还有你的祖传法宝嘛!”
林舟看着他那明明害怕却强撑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又有点感动。
“听着,”他拿出地图,开始布置,“晚上我们去亲水平台,那里是能量残留最明显、也是‘场域’可能形成的地方。你带着渔网和强光手电,守在栈桥入口。如果我这边情况不对,或者有东西试图上岸,你就用手电照它,用渔网扔它,扰它,别让它靠近你。公鸡血和糯米,关键时刻往我这边或者往水里撒,别省。你的任务不是进攻,是策应和预警,明白吗?”
“明白!守桥口,打辅助!”张伟用力点头。
“我会试着……跟它们沟通。”林舟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点天真的想法,“如果沟通失败,或者它们主动攻击,我们就撤。保命第一,任务其次。”
“那……祖传法宝呢?怎么用?”张伟眼巴巴地看着林舟前的硬币。
林舟摸了摸那枚温热的硬币,感受着它沉实的分量和内里蕴含的、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一点的力量。
“到时候,看情况。”他只能这么说。
夕阳西下,黄昏的光线给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滨江公园的游客渐渐稀少。
林舟和张伟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再次踏入公园。与白天的祥和不同,此刻的公园显得格外安静,路灯尚未完全亮起,树影婆娑,河风带着凉意吹来,水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
亲水平台的木制栈道在暮色中延伸向昏暗的河面,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舌头。
林舟将背包放在栈桥入口不远处的长椅下(里面是画轴和大部分杂物),只拿了桃木剑和几张新画的、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驱邪符”、“定神符”。硬币紧紧贴着口。
张伟则按照计划,躲在栈桥入口一侧的景观灌木丛后,手里攥着防鸟网和强光手电,旁边放着装公鸡血和糯米的小瓶子,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河面和林舟的背影。
林舟独自一人,踏上了栈桥。
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越往河中心走,风越大,水声也越响。河水的腥气混合着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走到白天标记的能量残留最集中的地方,停下脚步。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路灯次第亮起,在河面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就是这里了。
林舟深吸一口气,对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河面,朗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很远:
“我知道你们在。”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知道,你们为何滞留于此,侵扰生人。”
“若有冤屈,或许我们可以帮忙。”
声音落下,只有河水哗哗流淌,以及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林舟脚下的水面,无声无息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不是风吹的。
紧接着,第二圈,第三圈……越来越多的涟漪从不同方向泛起,在他所在的栈桥下方汇聚。
河水,开始变得不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