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深山边缘的晨雾被初阳刺破，两道身影从密林中走出。
姬坤走在前面，一身粗布衣衫已经洗净，虽有多处缝补痕迹，却整洁利落。他额前的中分黑发被山风拂动，露出下面那双沉稳锐利的眼睛。腰间佩着那柄青鸾剑，剑鞘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银白光泽。
经过一个月的闭关修炼，他的气息已完全内敛，化灵圆满的境界稳固如山，举手投足间隐隐有灵气流转，却又含而不发。若是有地玄境修士在此，定能看出这少年的基扎实得可怕——那不仅仅是灵力积累，更是对力量精准掌控的体现。
罗峰跟在后面，黝黑的脸上少了些憨厚，多了几分坚毅。凝元圆满的气息虽不如姬坤那般凝练，却也沉稳扎实。他背后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浅色疤痕。
“乌鸡哥，前面好像有路。”罗峰眯眼望向远处。
一条被车轮碾出的小径，蜿蜒穿过山林，向着东北方向延伸。小径上有新鲜的车辙和马蹄印，还有些散落的谷物——这是商队走过的痕迹。
“顺着路走，应该能遇到人烟。”姬坤点头，“先打听清楚外面的情况。”
两人沿小径前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人声。
那是一个小型的歇脚地，几辆马车停在路边，十余名商队护卫围坐在篝火旁，正就着粮喝水休息。商队主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正拿着账本清点货物。
姬坤和罗峰的出现引起了护卫们的警惕。几名护卫下意识握住了刀柄，眼神在两人身上打量——尤其是姬坤腰间的剑，一看就不是凡品。
“两位小哥，从哪来啊？”主事放下账本，脸上堆起笑容，眼中却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
“山里来的，迷了路。”姬坤拱手，语气平和，“想跟您打听个事——最近的镇子怎么走？还有，这一带可有什么新闻？”
主事打量了姬坤片刻，见他举止有度，不像是劫道的匪徒，这才松了口：“往前再走二十里就是青石镇。至于新闻嘛……”
他压低声音：“两位小哥是从深山里出来的，怕是不知道吧？南域出大事了！”
姬坤心头一动：“什么大事？”
“青岚宗没了！”主事的声音更低，“一个月前，玄音峰长老周壑弑主篡位，血洗了宗门。听说那天死了好几百人，青石镇都能闻到血腥味！”
罗峰拳头骤然握紧，姬坤却面色不变，只问：“后来呢？”
“后来周壑坐稳了宗主之位，玄音峰一家独大。”主事摇头，“不过奇怪的是，青岚宗封山了，一个多月没见弟子下山采买。有人传言，周壑在宗门里搞什么邪门仪式……”
“邪门仪式？”姬坤眼神微凝。
“是啊。”主事左右看了看，确认护卫们都离得远，才凑近说，“有猎户夜里路过青岚宗山脚，听到里面传来哭嚎声，像是……像是很多人在惨叫。第二天那猎户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鬼、鬼’……”
姬坤和罗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还有更邪门的。”主事继续道，“最近这半个月，附近几个村子都有人失踪。不是一两个，是一整户一整户地消失！屋子里净净，就是人没了，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罗峰忍不住问：“官府不管吗？”
“管？怎么管？”主事苦笑，“青石镇的镇长去青岚宗求见，连山门都没进去。回来后就闭门不出，说是病了，可有人看见他夜里在院子里烧纸钱，嘴里念念叨叨的……”
姬坤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递给主事：“多谢相告。”
主事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两位小哥，我看你们不像是普通人。听我一句劝——到了青石镇，住一晚就赶紧走，别掺和这里的事。这地方……不净了。”
告别商队，两人继续沿小径前行。
“乌鸡哥，周壑那老贼在搞什么鬼？”罗峰压低声音问。
“不管他在搞什么，肯定不是好事。”姬坤眼神冷冽，“整户人失踪，没有挣扎痕迹……这手法，像是某种邪术。”
他想起兽皮古卷上关于玄煞魔宗的记载——噬魂炼灵。若真是魔宗手段，那周壑恐怕不只是篡位那么简单。
二十里路对两人来说不算什么，头刚过正午，青石镇的轮廓就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个依山而建的小镇，青石垒砌的城墙不高，却足够挡住寻常野兽。镇门口有两个懒散的守卫，正靠着墙打盹。
走进镇子，街道上行人稀少，开门的店铺不到一半。偶尔有路人经过，也都是低着头快步走过，脸上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整个镇子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先找地方住下。”姬坤扫视四周，目光落在街角一家客栈的招牌上——“平安客栈”。
名字很吉利，但客栈大门半掩，里面昏暗无光。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柜台后一个瘦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住店？”
“两间房，住一晚。”姬坤放下一小块碎银。
老头掂了掂银子，从抽屉里摸出两把铜钥匙：“楼上左转，尽头那两间。热水自己烧，晚饭没有——厨子跑了。”
“厨子跑了？”罗峰一愣。
“不止厨子。”老头冷笑，“铁匠、木匠、裁缝……有点手艺的都跑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跑不动，等死罢了。”
姬坤皱眉：“镇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年轻人，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听我一句劝——天黑之后，千万别出门。”
“为什么？”
“因为……”老头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恐惧的颤抖，“夜里……有东西在街上走。”
“什么东西？”
“不知道。”老头摇头，“没人看见过。但只要天黑后出门的人，第二天要么疯了，要么……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月圆之夜。上个月十五，镇东头的李家，一家五口，全没了。门从里面锁着，窗户完好，人就这么……蒸发了。”
姬坤和罗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拿了钥匙上楼，房间简陋但还算净。两人安顿下来后，姬坤推开窗户，望向街道。
夕阳西下，余晖将小镇染成暗红色。街上已经空无一人，所有店铺都关门闭户，仿佛整个镇子提前进入了夜晚的死寂。
“乌鸡哥，我们现在怎么办？”罗峰问。
“等。”姬坤关上窗户，“既然夜里会有‘东西’出现，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什么。”
夜幕彻底降临。
没有月亮，星光也被云层遮掩，小镇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喉咙。
子时前后，街道上忽然起了雾。
那雾来得诡异——不是常见的白雾，而是带着淡淡灰黑色的雾气，从镇子各个角落弥漫开来，很快笼罩了整个街道。雾气中，隐约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爬行。
姬坤和罗峰屏息凝神，从窗户缝隙向下望去。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凝聚成一道道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些人影在街道上飘荡，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是什么……”罗峰的声音发紧。
姬坤瞳孔微缩。以他前世大帝的见识，一眼就认出那是什么——阴魂。
不是自然形成的游魂，而是被人用邪术炼化、控的阴魂。这些阴魂生前应该是活人，死后魂魄被强行拘禁，炼成没有意识的傀儡，专为收集生魂而生。
“噬魂魔道……”姬坤低声吐出四个字。
就在这时，那些阴魂忽然齐齐转向，朝着镇子西头飘去——那里是镇长的宅院方向。
“跟上去。”姬坤推开窗户，身形如狸猫般跃下。
罗峰紧随其后，两人借着夜色和雾气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阴魂后面。
镇长的宅院是青石镇最大的建筑，此刻却大门紧闭，里面漆黑一片。那些阴魂直接穿门而入，仿佛没有实体。
姬坤和罗峰翻墙入院，落在院子里。
宅院正中，摆着一座诡异的祭坛。祭坛由黑石垒成，表面刻满扭曲的符文，正中央摆放着一尊三足铜鼎，鼎中燃着幽绿色的火焰。
镇长跪在祭坛前，浑身颤抖，口中念念有词。他面前的地面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的每一个节点都摆放着一件物品——破碎的玉佩、褪色的发簪、孩子的拨浪鼓……
都是失踪者生前贴身之物。
“时辰已到……”镇长抬起头，脸上露出狂热而扭曲的笑容，“请尊使降临，收取贡品！”
祭坛上的铜鼎绿焰暴涨，火焰中缓缓浮现一道黑袍身影。那身影模糊不清，仿佛隔着水面观看，但那双猩红的眼睛却清晰无比，扫视着跪伏在地的镇长。
“这个月的生魂呢？”嘶哑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
“尊使恕罪！”镇长连连磕头，“镇上能抓的人都抓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生魂质量太差……”
“废物。”黑袍身影冷哼，“宗主需要三百生魂炼制‘万魂幡’，你若完不成任务，就用你自己的魂魄来补！”
“尊使饶命！再给小人几天时间！东边的王家村还有几十户人家……”
“三天。”黑袍身影冷声道，“三天后若凑不齐三十个生魂，你就自己进鼎吧。”
“是是是……”
黑袍身影缓缓消散，铜鼎中的绿焰也随之熄灭。
镇长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恐惧。
暗处，姬坤的眼神已经冰冷如刀。
他看明白了——这镇长是玄煞魔宗的外围爪牙，专门为魔宗收集生魂。那些失踪的镇民，恐怕都已经成了鼎中亡魂。
罗峰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姬坤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那黑袍身影虽已离开，但祭坛上残留的气息显示，对方至少是地玄境修士，而且修炼的是极为阴邪的魔功。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宅院，回到客栈。
“乌鸡哥，咱们不能不管！”罗峰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那老畜生害了那么多人！”
“当然要管。”姬坤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寒意，“但不是现在。”
他在房中踱步，脑中快速思索。
玄煞魔宗的触角已经伸到青石镇，而且需要大量生魂炼制万魂幡——这说明魔宗在南域有大动作。青岚宗封山、周壑搞的“邪门仪式”，恐怕也和魔宗有关。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姬坤停下脚步，“镇长说三天后要交三十个生魂，他肯定会去王家村抓人。我们提前去王家村，等他们动手时……”
他眼中寒光一闪：“一网打尽。”
罗峰重重点头：“好！”
“不过在此之前，”姬坤从怀中取出那瓶月华酿，倒出两钱，“你需要突破到化灵境。”
“现在？”罗峰一愣。
“就是现在。”姬坤将月华酿递给他，“那黑袍修士是地玄境，手下肯定还有化灵境的魔修。你若还是凝元境，太危险。”
罗峰看着那晶莹的液体，深吸一口气，仰头饮下。
月华酿入喉，精纯的月华灵气瞬间炸开。罗峰闷哼一声，盘膝坐下，全力运转《青鸾养灵诀》。
姬坤守在一旁，随时准备出手护法。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窗外，天色渐亮。当第一缕晨光透进窗户时，罗峰周身气息猛然暴涨！
凝元到化灵的屏障轰然破碎，丹田内的灵力从气态转为液态，形成一个小小的灵力漩涡。虽然只是化灵初期，但基扎实，灵力中带着月华属性，远比寻常化灵初期修士精纯。
罗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乌鸡哥，我成了！”
姬坤点头：“巩固修为，今晚出发去王家村。”
他走到窗边，望向镇长宅院的方向，眼神深邃。
玄煞魔宗、周壑、九大天尊……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正在逐渐编织成一张大网。
而他姬坤，既然撞见了这张网，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前世他为坤元大帝，统御万域时，最恨的就是这种以吞噬生灵修炼的魔道。这一世虽修为尚浅，但有些事，该做就得做。
他抬手，抚过腰间的青鸾剑。
剑鞘微微震颤，发出清越的低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