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红灯像一只只猩红的眼睛,在死寂的研发区里无声地眨动。黑暗吞噬了大部分空间,只有少数紧急出口的绿色标志散发着幽微的光。服务器停止了嗡鸣,电脑屏幕一片漆黑,失去了电力与网络,这个曾充满代码活力的空间,瞬间变成了一座冰冷的、与世隔绝的金属坟墓。
时间在绝对的安静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压抑不住的焦虑和猜测在黑暗中蔓延。
“攻击……严重吗?代码会不会已经……”小张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别自己吓自己。”老陈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但也更显稳重,“沈总说了,暂时没有核心数据泄露的报告。主数据中心有最顶级的安防团队,没那么容易被攻破。”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杨工的声音透着困惑和一丝愤怒,“我们刚有突破,就……”
林小溪靠着冰凉的机柜,没有说话。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她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能听到老陈沉重的踱步声,能听到小张不安地挪动椅子的声音。
但占据她脑海的,是沈泽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虽然通过老陈转述,语气必然经过了过滤,但她依然能想象出他此刻的样子——一定正站在危机指挥中心,面色冷峻,眼神如鹰,快速下达着一道道指令,承受着来自董事会、客户、乃至整个行业的巨大压力。
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危险?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占据了她思维的中心。比担心代码泄露,更让她心慌意乱。
“我们不能就这么等着。”林小溪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清晰而坚定,“设备用不了,网络断了,但我们还有脑子,还有纸笔。”
她摸索着走到自己的工位,凭着记忆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支笔和一个备用的纸质笔记本。应急灯的微光勉强能让她看清纸面。
“老陈,杨工,小张,”她转过身,面对着黑暗中几个模糊的身影,“几何一致性中间层的主要算法流程和关键参数,我们还记得吧?与其在这里焦虑猜测,不如趁现在,把我们已经完成的部分,以及接下来集成测试可能遇到的难点,全部在纸上复盘、推演一遍。等恢复供电,我们可以立刻投入工作,一秒都不浪费。”
她的提议像一道光,划破了黑暗中的茫然。是啊,代码在服务器里,但知识在他们的脑子里。技术攻坚,从来不只是对着电脑敲键盘。
“有道理!”老陈第一个响应,“来,我们围过来,就用这点光。先把动态细分算法的几个核心阈值和误差传递模型再捋一遍,我总觉得上午那个优化还有改进空间。”
杨工也立刻附和:“对,还有与主渲染管线对接时的内存同步模型,之前时间紧,有几个边界条件没考虑周全,正好现在仔细想想。”
小张也振奋起来:“我来记录!我视力好!”
微弱的红光下,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前。林小溪凭着记忆在白纸上画出架构图,老陈和杨工就着草图激烈讨论,小张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和公式。没有电脑,没有编译器,纯粹依靠大脑的演算和思维的碰撞。
曾经被电子设备替代的、最原始的“纸上谈兵”,在此刻却成了抵御焦虑、保持战斗力的唯一方式。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低沉而快速的讨论声,取代了之前的死寂,让这个冰冷的空间重新有了一丝“活着”的温度。
林小溪全神贯注地投入讨论,强迫自己将担忧沈泽的念头暂时压下。她知道,此刻做好自己能做的,就是对身处风暴中心的他,最好的支持。
时间在专注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窗外透进了熹微的晨光,应急红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但电力并未恢复。
长时间的黑暗和紧张讨论消耗了大量精力。小张最先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老陈和杨工也显出疲态,讨论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小溪却毫无睡意。她拿着笔,在已经写满公式和草图的纸页边缘,无意识地画着一些无意义的线条。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沈泽。
他现在在做什么?攻击被控制住了吗?他是不是也一夜没合眼?
还有……这次的攻击,和赵明轩有关吗?和之前公司内部的间谍有关吗?如果是,他们的目标到底是什么?仅仅是窃取技术,还是想彻底摧毁“星海”?
无数疑问盘旋。她忽然想起,沈泽的办公室,似乎有一套独立的、通过卫星链路备份的紧急通讯系统,不完全依赖公司内部网络。那是为了应对极端情况设立的,权限极高。
他会不会……试着用那个联系我们?
这个念头刚升起,研发区那扇厚重的隔离门,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电子锁解锁的声音。
所有人瞬间惊醒,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周浩闪了进来,又迅速把门关上。他脸色憔悴,眼袋深重,但眼神还算镇定。他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老式的级别卫星电话。
“老沈让我来的。”周浩言简意赅,将卫星电话放在桌上,“攻击还没完全平息,主网和电力恢复需要时间,安全评估也在进行。这是目前唯一安全的通讯方式。老沈要跟小溪通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小溪身上。
林小溪心脏猛地一跳,强作镇定地走过去,拿起那部沉甸甸的卫星电话。冰凉的触感让她精神一振。
周浩按下几个复杂的按键,然后将电话递给她:“直接说话就行,加密线路。”
林小溪接过电话,深吸一口气,将它贴近耳边:“沈总?”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沈泽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依旧平稳、冷静:“林小溪,听到你声音就好。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人员都安全吗?”
“我们都安全,沈总。”林小溪连忙回答,听到他声音的瞬间,一直悬着的心奇异地落下了一半,“设备都停了,我们在用纸笔复盘之前的方案。”
“很好。”沈泽的声音里似乎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保持冷静,利用好这段时间。攻击来自境外跳板,很专业,有内应配合的痕迹。目标明确,就是‘星海’的核心数据。不过,他们没能突破最后一道动态加密隔离层,核心代码和你们近期封闭开发的数据,应该没有泄露。”
“应该?”林小溪抓住了这个词。
“备份服务器集群受到了逻辑炸弹攻击,部分备份校验失败,正在抢修和最终确认。但基于主存储的实时防护志看,泄露的可能性极低。”沈泽解释得很清晰,没有丝毫隐瞒,“现在最麻烦的不是数据丢失,而是对方在攻击中,植入了一种极其隐蔽的、针对渲染管线特定版本的兼容性破坏代码。一旦我们恢复服务,这部分恶意代码可能在某些特定显卡驱动环境下被触发,导致引擎崩溃或画面严重错误。”
林小溪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只是窃取,更是阴险的破坏!如果带着这种恶意代码发布或交付给客户,“星海”的口碑将瞬间崩塌。
“需要我做什么?”她立刻问,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泽的声音更低了些,也更快了些:“攻击者显然非常了解‘星海’的技术细节,甚至知道你们封闭开发的重点是渲染管线。恶意代码的触发条件,很可能与你们正在攻关的‘几何一致性中间层’有关。我现在无法将具体的代码片段传给你,但可以口述几个关键的特征函数名和它们可能试图篡改的内存区域。”
他语速极快,却吐字清晰,报出了一连串林小溪既熟悉又陌生的函数名和内存地址偏移量。林小溪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与她脑海中正在复盘的中间层架构图迅速对应。
“……记住这些位置。”沈泽说完,停顿了一下,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沉重,“林小溪,你们是现在唯一既深度了解新方案,又处于物理隔离状态、理论上最‘净’的团队。我要你带领他们,在纸面推演中,重点排查这些关键位置。一旦恢复供电和有限制的安全网络,你们要第一时间,在绝对隔离的开发环境中,验证这些点,并尝试给出清除和免疫的方案。时间……非常紧迫。”
他的信任和托付,沉重如山。他将抵御这次破坏性攻击、保卫“星海”最终成果的关键一环,交给了她和这个被困在隔离区的小团队。
“我明白。”林小溪握紧了电话,指尖微微发白,语气却异常坚定,“我们会尽全力。”
“小心。”沈泽最后说了两个字,声音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沉重,或许还有更多,“保持联系。周浩会留在外面协调,有进展通过这个电话找我。”
通话结束。
林小溪放下卫星电话,掌心有些汗湿。她抬起头,迎上老陈、杨工、小张和周浩紧张而期待的目光。
“我们有新任务了。”她将沈泽口述的关键信息快速复述了一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比完成‘质量反攻’方案更紧急的任务——找出并破解敌人埋在我们‘星海’心脏里的炸弹。”
任务明确,压力陡增,但团队的斗志却被彻底点燃。这不再仅仅是技术攻关,更是一场保卫战。
晨光完全照亮了研发区,虽然电力未复,但光线足以让他们更清晰地工作。四人重新围坐,将之前复盘新方案的纸张推到一边,铺开新的白纸。
林小溪凭借惊人的记忆力,将沈泽口述的那些函数名和内存地址,与中间层架构的对应模块一一标注出来。老陈和杨工立刻开始分析这些函数在渲染管线中的具体作用和可能被篡改的逻辑路径。小张则负责绘制更详细的调用关系图和内存布局图。
讨论比之前更加专注,也更加凝重。每一个函数,每一个地址,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他们必须从最坏的情况出发,假设恶意代码已经以最隐蔽、最巧妙的方式嵌入了关键逻辑。
“看这个函数,负责中间层几何数据从世界空间到屏幕空间的映射变换。”老陈指着一个被圈出的名字,“如果在这里被注入一个极小的、依赖于特定驱动版本号的偏移量错误,在大部分情况下可能表现正常,但一旦驱动版本匹配,就会导致映射矩阵错乱,画面撕裂。”
“还有这里,内存地址指向的是光照采样权重缓存区。”杨工面色凝重,“如果权重数据被恶意修改,即使几何计算正确,最终的光照结果也会完全失真,而且很难追踪原因。”
林小溪听着,大脑飞速运转。她意识到,单纯的“清除”可能不够。攻击者如此处心积虑,很可能设计了后手或触发条件更加隐蔽的变种。
“我们需要设计一个检测和免疫机制。”她开口道,眼神锐利,“不仅仅是在这些已知点进行验证和修复,还要在整个中间层乃至渲染管线中,加入基于运行时校验的防护层。比如,对关键计算步骤的结果进行哈希校验,对敏感内存区域的访问进行异常监控。”
“但这样会增加开销……”小张下意识地说。
“和安全相比,可控的开销是值得的。”林小溪打断他,语气坚决,“而且,我们可以将大部分校验设计在开发调试版本中,或者作为可选的‘安全模式’在发布版本中提供。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有一套能迅速识别和定位类似攻击的手段,不能每次都这样被动。”
老陈和杨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林小溪的思考已经超越了单纯的“修复”,上升到了体系防护的层面。
“有道理。那我们就分两步走。”老陈拍板,“第一步,针对沈总给的这些具体点,设计精确的检测和清除方案。第二步,设计一个轻量级的、可拔的运行时安全框架。”
方向确定,四人再次投入忘我的工作。阳光逐渐从窗口的一端移到另一端,他们浑然不觉。饿了就啃点周浩带来的压缩粮,渴了就喝点瓶装水。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那一张张逐渐被复杂图表和公式填满的纸张上。
林小溪处于一种高度亢奋和专注的状态。沈泽的信任,的危机,团队的期望,像三股绳拧在一起,鞭策着她榨自己的每一分潜力。她不仅是方案的提出者,更是思维的粘合剂和方向的掌舵人,在老陈和杨工陷入技术细节争论时,她能迅速指出关键;在小张记录出现混乱时,她能清晰梳理脉络。
周浩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守在门外,通过卫星电话与外界保持有限联系,偶尔进来送点补给,看向林小溪的目光,充满了惊讶和深深的敬佩。
这个女孩,在突如其来的巨大危机和压力下,展现出的冷静、果断和领导力,远远超出了他对一个技术天才的预期。
当窗外的天色再次暗下来时,针对已知可疑点的详细检测清除方案,以及一个初步的运行时安全框架设计,已经以手稿的形式基本完成。厚厚的稿纸摞在一起,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箭头和注释。
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但眼中都燃烧着一种完成艰巨任务的、灼热的光芒。
“差不多了。”老陈揉了揉发花的眼睛,“等恢复供电,把这些方案输入电脑,再编写具体的检测脚本和防护模块代码,最快明天晚上就能进行初步验证。”
林小溪点了点头,疲惫感如同水般涌上,让她几乎有些眩晕。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稍微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研发区天花板上的灯管,忽然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地亮了起来!
同时,角落里那台作为内部监控和基础系统服务的独立终端屏幕,也倏然亮起,启动画面快速闪过。
“电来了!”小张惊喜地叫道。
紧接着,那台终端上弹出一个极其简化的、仅限于内部安全通讯的对话框,来自系统管理员(沈泽权限)的简短消息跳了出来:
“安全评估第一阶段通过。研发区内部网络恢复,限白名单访问。外部连接保持切断。请按既定方案,开始验证。”
电力恢复了!虽然网络仍有严格限制,但至少他们可以启动设备,将纸上的方案变成可运行的代码了!
“开工!”杨工第一个跳起来,冲向自己的工作站。
老陈和小张也立刻行动起来。
林小溪也精神一振,正要起身,却发现周浩走了过来,手里又拿着那部卫星电话。
“小溪,老沈找你。”周浩神色有些复杂,将电话递给她。
林小溪的心微微一紧,接过电话:“沈总?”
“方案完成了?”沈泽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加疲惫,但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手稿完成了,刚恢复供电,正准备输入和编码。”林小溪回答。
“很好。”沈泽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林小溪,备份服务器的最终校验结果出来了。”
林小溪屏住呼吸。
“核心代码库和你们封闭开发的主数据……确认没有泄露。”沈泽说。
林小溪悬着的心刚要放下。
“但是,”沈泽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得令人心悸,“攻击志分析显示,攻击者在最后阶段,试图访问和篡改的,不仅仅是‘星海’的代码数据。”
“还有什么?”林小溪下意识地问。
沈泽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的寂静,透过电话传来,带着沉重的压力。
“还有,”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我的私人加密通讯记录,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清晰可闻。
“你入职以来的部分内部系统访问志和……人力资源档案中的紧急联系人信息。”
什么?!
林小溪如遭雷击,握着电话的手瞬间冰凉。
攻击的目标……包括沈泽的私人通讯,和……她的个人信息?!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骤然钻入她的脑海。
这不是单纯的技术竞争或商业破坏。
这可能是……冲着她和沈泽来的?
电话那头,沈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锐利,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看来,有人不仅想要‘星海’,还想玩点更脏的。”
“小溪,”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保护性的凌厉,“在隔离解除之前,不要离开研发区半步。周浩会确保绝对安全。验证完防护方案后,立刻通过安全线路把结果给我。”
“至于其他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决心,“交给我来处理。”
通话结束。
林小溪呆呆地站在那里,卫星电话从手中滑落,被旁边的周浩一把接住。
窗外的夜色,已然浓稠如墨。
研发区内明亮的灯光,此刻却仿佛照不进她心底骤然蔓延开来的那片冰冷的阴影。
攻击的硝烟还未散尽,更深的、针对个人的寒意,已悄然渗透。
而沈泽最后那句话里蕴含的怒意与决心,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这场风暴,远未结束。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