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守窟人看见是沈怀远，酒都被吓醒了，他慌乱摆手，
“没有没有，沈公子你听错了，都是我喝醉了酒说大话闹着玩的。”
沈怀远并不信守窟人的话，他咬牙切齿，
“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这一切都是谁让你的？”
想到刚才守窟人的话，沈怀远眼前一黑，他想起我从万蛊窟中出来后的怪异态度，还有我不停地跪在地上胡言乱语的样子。
沈怀远不敢想象，我都经历了什么。
就在沈怀远的拳头要挥到守窟人脸上的时候，养妹跑了出来。
“怀远哥哥，这是我的继任仪式，我不想有一个不完美的结尾，有什么事等仪式结束再说好不好？”
“说不定这一切都是守窟人编造的谎言呢？”
沈怀远想说不是，他觉得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对上养妹小鹿一样的眼睛时，沈怀远心软了，他放下拳头想说些什么。
却见一个人慌里慌张地跑进来，
“沈公子不好了，大小姐逃走了。”
“而且我刚刚给大小姐包扎伤口，发现她全身上下都是伤，有的地方已经流脓了，我看她的脉象，分明是将死之证啊。”
还没等巫医说完话，沈怀远已经疯了一样冲出去。
5
在沈怀远离开后，巫医发现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她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不由分说握住我的手。
“大小姐，您的脉象怎么这么虚弱，按这个脉象，您已经没有几天可活了，不行，我要去告诉沈公子和夫人。”
我拦不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趁着这个功夫，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起身，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血迹在我身后蔓延，我并没有在意。
我知道自己快死了，但我不想死在这个地方，这个没有一个人喜欢我的地方。
一路向南，我跌跌撞撞跑到了万蛊窟的洞头，走了进去。
思来想去，竟然只有这里才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望着万蛊窟中这个充满剧毒的池子，只要跳进去，不过一刻钟，我就会融入其中，再不见半点痕迹，这世间不会再有我的身影。
明明这个地方也给了我许多痛苦的回忆，可是在死到临头，我竟然觉得不那么害怕了。
或许比起毒物，还人心更可怕一点。
我苦笑一声，肚子里翻汤倒滚得疼，我不想最后死得也面目全非，不如早点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纵身一跃，准备跳进去，却在中途被一只有力的手拦回来。
是谁？这个时间是谁在这里？不都应该去参加养妹的继任仪式了？
我还没想明白，就感觉到有泪水滴在了我身上。
“还好赶上了。”
我听见他说，我想去看看他是谁，可是疲惫的身体加上剧毒作祟，我的眼睛有些看不清。
我没有力气了，虽然不知道他是谁，但这股气息很温暖，我晕倒在他怀里。
再次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人端着一碗汤药喂进我嘴里。
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东西，乍然接触到苦涩的汤药，一反胃全吐了出来。
我以为自己又要被打了，忍不住蜷起身子。
可是这个人不见丝毫生气，耐心地收拾好一切。
“你是谁？”
“我是一个被你救过的人。”
我迷茫不解，我什么时候救过他？
“你不记得了？半年前，万蛊窟。”
经他一提醒，我终于有了些模糊的印象，半年前，那还是我刚进万蛊窟的时候。
我还没有丧失希望，不断地反抗，有一次因为拒绝守窟人的调戏，他把我扔进了恶狼堆里。
我好不容易逃出来，躲在林子里发现昏迷的宋星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只是找了药材将他救活。
宋星辰醒来后告诉我，他是遭遇仇人陷害不小心掉进这个地方，我们在里面躲了一段时间，后来在万蛊窟深处找到了出口，我把他送了出去。
当时他问我，我怎么办。
我告诉他这里是我的家，我不会离开。
可是后来，这个家却一次次伤害我，等我想逃出去的时候，身体已经不允许了。
“我出去之后，一直想找机会再进来一趟，可是那个地方很隐蔽，我怎么找也找不到，直到两天前，我才发现了洞口，进去就看见你要往里面跳。”
宋星辰握着我的手，一阵后怕。
他不敢想要是再晚来几步，会发生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呢？我的身体再怎么样调养也没几天子了。”
大概是因为剧毒在腐蚀着我的身体，我的五感在退化，情绪起伏没有以前的激烈。
“别说丧气话，会有办法的，曾经你救了我一命，我也会想办法救你。”
我没再说话，不想打击他的信心。
这几天里，宋星辰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就连一杯水都要调到最合适的温度再递给我。
在他的身上，我竟然罕见感觉到一丝许久未曾体会的温暖。
我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苦笑一声，
“要是早点遇见你，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6
我以为我会在这里静悄悄地等待属于我的死亡，可是没想到沈怀远和母亲追了过来。
沈怀远的衣服上沾了一层尘土，看上去很久没有打理过。
他们跪在地上痛哭，
“晚月，你怎么已经瘦成了这样？是我们的错，没有早点发现守窟人的诡计，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我们最初只是想让你受点教训，收敛一下你的性子。”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沈怀远带着哭腔，满怀歉意。
“晚月，跟我们回去吧，你可以不原谅我们，但是你的身体需要治疗，我们会找最好的巫医给你治病。”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我面前痛哭的两个人，歪了歪头，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伤心，当初不也是他们巴不得我死吗？
如今我真的快死了，他们怎么是这幅表情？
“我不想回去，我想在这里度过最后一段时间。”
“而且我好不了了，毒液已经腐蚀到了这里，再过一段时间，毒液就会腐蚀我的全身。”
我伸手在肚子上比了个位置，从这里往下，我的身体已经全部被腐蚀掉了，所以我现在本动不了，只能坐在轮椅上。
宋星辰发现的那天，只是笑着给我做好了轮椅，但我看见了他眼底的悲伤。
沈怀远看着我平静的面孔，不可置信地摇头，
“你不会死，你绝对不会死，晚月跟我们回去，我们一定有办法治好你。”
他不停地说话，好烦，我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我说我不想回去，你听不懂吗？”
沈怀远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印象里我从没有对他露出过不耐烦的神色。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阿姐，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守窟人阳奉阴违，我明明已经交代了他要好好照顾你，可是谁都没有想到他会胆大包天到那种程度。”
“我们已经将他锁在万蛊窟里了，你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会好好照顾你。”
养妹在后面姗姗来迟，她也是一过来就跪在地上，说着那些后悔的话。
可看到她的时候，一股无名的战栗传遍全身，仿佛一只毒蛇盯上了我，我一把将她推开，
“你走开！”
母亲心疼地将她扶起，
“晚月，我知道你受了罪，但这些又不是晚星施加给你的，你何必朝她发火。”
等养妹离远一点，我心中的战栗感才消失，我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母亲，恍然间想起小时候她也曾心疼地将摔倒的我抱起，小声地哄我开心，又或者是在我不开心的时候，拿着一把糖出现在我面前。
“晚月和晚星都是我的宝贝。”
我想起她曾经说的话，可是后来，我好像再也没有感受过母爱了，她的爱全部倾斜到了养妹身上。
“为什么？你不爱我了？我不是你的女儿吗？”
我轻轻开口，向她投去疑惑的眼神，我是真的想知道原因。
可母亲却像是被雷劈了一下，僵在原地不动。
“为什么？我不爱你了？”
她喃喃自语，像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对啊，为什么，以前我明明对你们一视同仁的。”
母亲的脸色煞白，她像是遭受到什么巨大的打击一样，呕出一口鲜血。
而鲜血里面，还夹杂着一只蛊虫，看样子，已经在她身体里很久了。
母亲看向躲在她怀中的养妹，第一次感觉到了晴天霹雳。
“你给我下蛊。”
7
养妹见到这一幕，直到自己所有的谋划都失败了。
她万万没想到，母亲会发现那只蛊虫的存在。
养妹推开母亲自己站起来，神色扭曲。
“不下蛊，你怎么站在我这一边？不下蛊，你怎么能狠下心折断你女儿的双手，我又怎么能登上族长之位。”
母亲跌坐在地上，
“我带你不薄啊，自从把你捡回来我就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晚月有的你都有，我把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结果你给我下蛊。”
“如果你真的一视同仁，早就应该把族长之位传给我，你明明知道我喜欢怀远哥哥，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看着他和林晚月搞在一起？”
“我的蛊术水平明明在林晚月之上，你却非要将族长之位传给她，你敢说不是因为她是你的亲生女儿。”
在养妹一声又一声的质问下，母亲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你才学了几年蛊术，基础本就不扎实，急功近利难成大事。”
“借口，都是借口，你就是偏心你的亲生女儿。”
养妹又神色癫狂看向沈怀远，
“反正你们都知道了，不如就知道的更清楚一点。”
“你的情蛊本不是林晚月下的，是我下的，我就是为了陷害林晚月，凭什么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对你百般讨好，你的眼里却只有林晚月，凭什么！”
“你这个毒妇！”
沈怀远眼中的火都要冒出来，他们所遭遇的一切，全是拜她所赐。
我坐在椅子上看他们狗咬狗的一幕，竟看出些乐趣来，结果养妹下一句就转过来对我说，
“即使现在真相大白了又怎样，你快死了。”
应了她那句话，一口紫黑的血从我口中喷出。
毒液的腐蚀加剧了。
见状，沈怀远和母亲都围了过来，宋星辰亦是第一时间将我护在怀里。
“我不想看见他们，带我走吧。”
“等等不要走，我有办法救你。”
宋星辰抱着我的脚步停下，母亲慌乱开口，
“苗疆圣物，千山雪莲，可活死人肉白骨，一定能救她的性命。”
“哼，千山雪莲，母亲，这是不是你要的千山雪莲？”
养妹伸出手，一直晶莹的蓝色蛊虫在她掌心，散发出丝丝寒意。
母亲往后退了一步，发现养妹的脸上出现蓝色印记，连那双眼睛也变成了蓝色。
“你居然拿了千山雪莲炼制邪蛊？我不是早就让你销毁邪蛊的炼制方法了吗？”
接着母亲反应过来，大惊失色，
“你把卷轴留下来了？你知不知道那是害人的东西，这东西在几百年前不知道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就是不想让它在害人才让你销毁，你居然偷偷留了下来，还拿了千山雪莲炼制？”
“你糊涂啊，等回去我就要解除你的族长之位。”
养妹摸着那只邪蛊，笑得魅惑，
“母亲，你，还有你们，知道了我这么多的秘密，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
“听说只要被邪蛊盯上一口的人，都会即刻毙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今天我就拿你们试试，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清，把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捡了回来。”
母亲捂着口生气，在看见邪蛊后却并没有多么害怕，
“我劝你最好不要用邪蛊，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怎么，害怕了，母亲放心，等你们死后我会好好安葬你们，给你编造一个好的名声，不会让你们白白死去。”
说着，养妹直接让蛊虫飞到了母亲身上，就在邪蛊要吸食母亲血液那一刻，养妹忽然感觉到身上一阵剧痛，本来只停留在脸上的印记瞬间遍布全身，眼睛也变成了猩红色。
“这是怎么回事？你对我做了什么？”
养妹只觉得疼痛感传遍了全身，她的脸上出现冷汗。
“你炼制邪蛊的方法确实没错，只是你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只有苗疆人的血才能用来炼制邪蛊，你是我捡来的孩子，身上并没有苗疆，即使你的邪蛊炼制得再好，也不会有效果，反而会反噬到你自己的身上。”
母亲眼中带着惋惜，憎恶，怜悯，说不清道不明。
“为了这么一个祸害人的蛊虫，你盗取千山雪莲，让我的女儿受尽苦楚，还让她没了救命的机会，你该死。”
“哈哈哈，棋差一招是我失算，不过现在，你还是先去管管你的女儿吧，她就快死了。”
“这样看，我也不算失败，至少我弄死了你们最在意的人。”
沈怀再也听不下去，他一掌打晕养妹，又急匆匆跑到我身边。
“晚月，你要坚持住，我们带你回苗疆，一定还有别的方法的。”
8
宋星辰看着几乎昏迷的我，又看向其他两个人，一咬牙准备带我回苗疆。
“不，我不要回去，我要在这里待着。”
我扯住他的袖子。
“我读遍苗疆古籍，我的身体本没有办法治疗，我不想回到那里，你在这里陪我好不好？”
宋星辰不甘地握紧拳头，最后低低说了声好。
“如今真相大白，苗疆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们带着她回去吧，给全族人一个交代。”
“不要这样晚月，你不要放弃自己，会有办法的，母亲绝不可能让你死。”
我看着她，淡淡开口，
“你想用换命之术？不行的，换命之术有许多限制，我的身体也没办法承受，兴许还没换完，我就先死了。”
见心中所想被拆穿，母亲呜咽一声，竟是流下了泪水，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女人向来以严厉示人，从未留下过泪水。
“我的女儿啊，是我对不起你啊，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静静地看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的疲惫，我扭头转向宋星辰，不再看她。
沈怀远见状，咬牙拉起母亲，对宋星辰说，
“照顾好她。”
之后，沈怀远带着母亲和昏迷的养妹离开了，我的世界再次清净。
可是不过半天的时间，沈怀远就又过来了一趟，他没说什么话，只是留给了我一个东西。
是一枚戒指，是他准备用来求婚的，戒指。
“对不起。”
我听见他远远传来的声音。
“宋星辰，听说你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地方。”
“我这一生都待在苗疆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从没有去过别的地方，当时和沈怀远约定，等我们结婚后就出去看看，可是现在，我也做不到了。”
“等我死后，你把我的骨灰撒海里吧，我要跟着海水的流动，去看看不同的风景。”
宋星辰很久没有回我，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我了，我听见他低低的一声嗯。
我笑了笑，躺在躺椅上不说话了。
在那场闹剧的结束的第三天，宋星辰正在厨房中做饭，一股腥甜的味道蔓延到我的喉咙里，我放下了手中的碗，看着蓝色的天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我想，可惜某人的心情不会像这天气一样好了。
我死后，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透明，却还能看见人间发生的事情。
我看到宋星辰端着饭菜出来，却在看见我冰冷的身体时，手中的饭菜骤然跌落。
他抱着我又哭又笑，最后还是按照我的愿望，将我的骨灰撒进大海中。
但我也看到，他将一部分骨灰留了下来，装在一个瓶子里随身携带。
宋星辰是个骗子，我想。
之后我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苗疆，我看见沈怀远回去后把养妹关进了万蛊窟中，她和守窟人整打架。
守窟人恨她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在自己身上，养妹嫌弃他是个废物暴露了端倪。
我看见母亲本来乌黑的头发变得雪白，面容也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她先在像一个暮年老者。
沈怀远接替了族长之位，稳中族中大小事务，他和母亲商议，决定烧毁有关巫蛊的一切东西。
这东西能救人却也能人，救人的方法有很多，即使没有蛊虫也还有其他方法。
我看着他把全村人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烧毁了一切有关蛊虫的东西，最后他来到万蛊窟，点燃周围的火焰。
就在大火烧的最旺盛的时候，一个人影冲进了火堆里，是母亲。
已经趋于平静的心再次传来波澜。
大火烧毁了一切，从此这里，不会再有巫蛊之术，一切的一起诶都化为尘土，被掩埋在历史的痕迹中。
我看着沈怀远带着族人寻找新的出路，丰衣足食。
又看着他将族长之位传给年轻一辈的人，自己一个人上了山，再没有出现过，直到某一天下雪之后，有好奇的小朋友上了上，看见了一座冻僵的雪人。
我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我该离开了。
希望下辈子，我和你们，都有一个好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