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冷宫迎来了史上最奇特的一天。内务府的太监们送来了几十样珍贵的器物和药材,将东厢房布置成了一个专业的工坊。而最后被两个小太监架进来的,是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满身酒气和尘土味的老人。
他就是季长青。
他眼神涣散,神情麻木,被扔在地上后,就蜷缩在墙角,一言不发。他的右手小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那是被生生打断的痕迹。
所有人都心头一沉。这就是倪琳琳赌上一切请来的“大神”?一个半疯半残的酒鬼?
倪琳琳没有去命令他,也没有去安慰他。她只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将一块净的、温热的湿毛巾,和一碗冒着热气的肉粥,轻轻放在他面前。
然后,她转身走到那幅破损的《江晓行舟图》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将其展开。
她没有说话,但整个空间里,仿佛都回荡着她内心的声音:
季师傅,你看。这是吴道玄的真迹。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作品。它病了,病得很重。天下人都说它没救了。
你,忍心吗?
季长青那双死寂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轻微的波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幅残破却依旧透着惊人神韵的古画,吸引了过去。季长青蜷缩在墙角,像一堆被遗忘的垃圾,散发着酒气和绝望。整个东厢房,如今被称为“还真堂”的工坊里,静得能听到尘埃落下的声音。那幅破损的《江晓行舟图》平铺在巨大的案几上,像一位濒死的美人,无声地诉说着自己的不幸。
倪琳琳没有理会那个蜷缩的影子。她知道,对于一个被世界彻底击碎的顶级专家,任何廉价的同情和激励都是侮辱。你不能对一头沉睡的雄狮说“加油”,你只能把猎物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闻到血腥味。
接下来的三天,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事情。
她没有碰那幅画。
她将魏进送来的上好宣纸一张张铺开,然后指挥着陈才人,用不同的力度和角度,将茶水、酱油、甚至捣烂的菜叶汁液泼洒在上面,模拟出各种各un的污渍。然后,她开始带着刘公公和陈才人,一遍遍地演练她的“修复流程”。
“陈姐姐,你看这块酱油渍,已经渗入纸张纤维。用温热的‘天露’浸湿,再用最软的宣纸覆盖,轻轻按压。记住,是按压,不是擦拭。”
“刘公公,这盆‘还魂胶’的火候不对。黄柏的味道太重,说明熬煮时间过长,胶性会变脆。熄火,重来。”
她将整个修复过程,分解成上百个独立的、标准化的作步骤(SOP)。从清洗、揭裱、去污,到补洞、全色、上墙,每一个步骤,她都带着团队反复练习。还真堂里,没有天才的灵光一现,只有近乎严苛的、流水线式的精准作。
景妃在门外看得心惊肉跳。她觉得苏琳琅疯了,竟敢在吴道玄的真迹上动刀之前,毁掉上百张名贵的宣纸做实验。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而墙角的季长青,起初毫无反应。他喝酒,睡觉,像个真正的活死人。但渐渐地,他的耳朵会不自觉地耸动。倪琳琳口中那些闻所未闻的词汇——“纤维结构”、“渗透压”、“蛋白质变性”——像一细小的针,扎着他麻木的神经。
第四天清晨,倪琳琳终于走到了那幅《江晓行舟图》前。
“准备揭裱。”她宣布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刘公公和陈才人立刻神情肃穆地各就各位。揭裱,是古画修复中最凶险的一步,相当于给心脏病人做开手术,稍有不慎,画心便会彻底撕裂。
倪琳琳没有用传统的喷水法,而是让她新制的“蒸汽仪”——一个加了长长导管的陶制蒸馏器——开始工作。温润的水蒸汽,均匀而轻柔地喷洒在画作的背面。
就在这时,墙角的季长青突然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蠢货!”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久坐不动,身体晃了一下,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团愤怒的火焰。他几步冲到案几前,指着那幅画,声音嘶哑地咆哮:“蒸汽会瞬间改变画绢的湿度,背纸和画心收缩率不同,会把它撕碎!你想让它当场毙命吗!”
期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来。
倪琳琳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依旧专注地停留在画上。“传统的喷水法,水分不均,渗透速度不一,同样有撕裂风险。我的方法,能让湿度在三十息内,均匀地达到百分之七十,这是理论上最安全的数值。”
“理论?!”季长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自己的太阳,又指着自己的心,“修复靠的是这里和这里!是几十年的手感和经验!不是你那些狗屁不通的数字!”
“那么请问季师傅,”倪琳琳终于抬起头,平静地直视着他,“您几十年的经验,能保证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吗?您当年修复御容,是不是也相信自己的手感,最终却败在了一滴无法预料的胶水上?”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季长青最深的伤口。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呼吸急促,那只完好的手攥得咯咯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挥过来。
倪琳琳没有退缩,反而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手感和经验,是大师的财富,但也可能是大师的牢笼。它让你自信,也让你自负。而我的方法,是给您的经验,上一道枷锁,一道能排除所有意外的枷锁。我用我的理论,保证作的下限;您用您的经验,决定修复的上限。我们,才能让这幅画,真正地‘还真’。”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那扭曲的小指上,语气变得柔和,却更具力量。
“他们折断了你的手指,是想告诉你,你的手废了。但他们不知道,一个真正的宗师,他最强的武器,不是手,而是眼睛,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能看透画作灵魂的眼睛。季师傅,我的团队,可以成为你的手。而我需要你的,是你的眼睛。”
一番话,先用最尖锐的言辞刺破他的脓疮,再用最诚恳的尊重给予他最高的价值肯定。这套“破立结合”的心理冲击,让季长青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女人,她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十年的、那个充满了骄傲与屈辱的黑屋子。
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神中的疯狂与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挣扎。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蒸汽……调小三成。从画的右上角,远山处开始。那里的墨色最淡,绢质最硬,可以承受。”
倪琳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知道,这头沉睡的雄狮,醒了。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还真堂成了一个真正的奇迹之地。季长青没有再碰过一滴酒,他像换了一个人。他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成了整个的“首席技术官”和“质量总监”。
他会用那只残缺的手,拿起一支细长的毫笔,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指出画上一比发丝还细的断裂纤维。“这里的经纬线断了三,用陈丫头那种绣龙凤的苏绣手法补,会留下硬结。要去蚕房,找刚吐丝的春蚕,取它的第一口丝,用‘还魂胶’浸润,一一地接上去。”
他会盯着倪琳琳熬好的胶,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微尝。“白芨的年份不够,胶性偏弱。在里面加上半钱捣成粉末的鱼鳔,能增加韧性。”
在倪琳琳的“流程化管理”和季长青的“经验化指导”下,修复工作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和精度推进着。揭裱、清洗、去污,每一个步骤都有惊无险。刘公公负责药材和物性的考证,陈才人则在季长青的指导下,将她的针线活发挥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景妃等人,已经从最初的旁观者,变成了心悦诚服的后勤。她们负责打扫、送饭、烧水,确保还真堂的一尘不染。她们亲眼见证着一幅“死画”如何被一点点地救活,那种震撼,远超任何宫斗的。
就在画作即将进入最后的“全色”阶段时,一个意外的发现,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清理画卷背面最后一层背纸时,季长青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用镊子,极其小心地从一处因霉变而微微分离的夹层里,揭下了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纸。
那不是背纸,而是一张字条。
字条上的墨迹已经很淡,但字迹却清晰可辨,是一种极为秀丽婉约的簪花小楷。
“……君若念,妾心安。盼月圆,人亦圆。琳琅绝笔。”
倪琳琳的脑中“轰”的一声。
琳琅。
这是原主,苏琳琅的字迹!
这封绝笔信,怎么会藏在吴道玄的真迹里?而且看这纸张和墨迹的陈旧程度,绝不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季长青的脸色也变了。他将字条凑到光下,又看了看画卷上那个破损的茶渍印记,突然明白了什么,失声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这幅画,本不是被茶水毁的!”
他指着画卷上的水渍边缘,声音颤抖:“你看这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黄色。这不是茶叶,这是……这是宫中专供的‘金丝蜜’留下的痕迹!而这蜜,只有一个人最喜在茶中添加——”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倪琳琳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原主苏琳琅,定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或是与某人有约,将这封信藏在了即将进献给皇帝的画作夹层里。而另一个人,为了销毁这封信,不惜用加了蜂蜜的茶水毁掉这幅价值连城的古画!
而那个有能力接触到贡品,又嗜好金丝蜜的人,在后宫之中,屈指可数。
修复古画的,在即将成功的最后一刻,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一桩牵涉到后宫最顶层、甚至可能与原主之死有直接关联的惊天阴谋。
倪琳琳看着那张小小的字条,又看了看眼前即将修复完成的画作。她知道,她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是悄悄毁掉字条,将画完美修复,向魏进交差,换取自己的平安和自由?
还是,将这枚深水炸弹,连同修复好的画作,一起呈到皇帝面前?
前者安全,后者,则可能让她一步登天,也可能让她……万劫不复。那张薄如蝉翼的字条,在倪琳琳的指尖微微颤抖,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烙铁,烫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金丝蜜……”季长青的声音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宫里头,除了太后娘娘,便只有……贤妃娘娘,最爱此物。她的寝宫长春宫,小厨房里熬的蜜,一年四季都未断过。”
贤妃!
景妃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下意识地捂住嘴,眼中是无边的恐惧。贤妃,四妃之一,皇帝的表妹,家世显赫,性情温婉,素有“贤良淑德”之名,在后宫的声望仅次于皇后。动她?无异于以卵击石。
“是了……是了……”景妃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无伦次地颤声道,“苏琳琅出事的前一个月,贤妃娘娘曾召见过她,说是要请她画一幅《百鸟朝凤图》……后来不知为何,此事再无人提起。原来……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原主苏琳琅,恐怕是在为贤妃作画期间,无意中发现了她的某个秘密,或是被卷入了某种阴谋。她不敢声张,只能用最隐晦的方式,将求救的信藏在即将献给皇帝的画中,盼着心上人能发现端倪。而那句“盼月圆,人亦圆”,更像是一个暗号,一个约定的时间。
但她低估了对手的狠辣。贤妃先下手为强,不仅毁了画,销毁了证据,更是反咬一口,用一个“诅咒君上”的弥天大罪,将苏琳琅永世不得翻身地打入了冷宫,最终含恨而死。
一瞬间,还真堂内寒气彻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古画修复,这是一桩精心策划的谋案。
“毁了它!”景妃第一个失声叫道,她指着那张字条,像是看着什么索命的厉鬼,“琳琅,不,苏庶人!把这东西烧了!画修好,我们就能出去!你斗不过贤妃的!我们所有人都斗不过!”
陈才人也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点头。刘公公则忧心忡忡地看着倪琳琳,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只有季长青,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眼中燃烧着一种混杂了愤怒与屈辱的火焰。他恨的不仅是毁画之人,更恨这种将艺术品当做阴谋工具的卑劣行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倪琳琳身上,等待她的裁决。
倪琳琳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她的动作沉稳而冷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抬起头,环视着她这个小小的、却已休戚与共的团队。
“你们说得都对。”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烧了它,我们就能活。交出去,我们现在就得死。所以,我们既不烧,也不交。”
众人皆是一愣。
倪琳琳走到那幅即将完工的《江晓行舟图》前,目光如水。“一个优秀的经理,在发现一个足以颠覆的致命风险时,要做的不是放弃,也不是无视风险,而是……将风险转化为机会。”
她转向季长青,眼神中带着一种疯狂而大胆的光芒:“季师傅,这幅画,我们不仅要修好它,我们还要让它,成为唯一的、活着的、会说话的证人。”
季长青一怔:“你……什么意思?”
“这幅画叫《江晓行舟图》,画的是黎明破晓,对吗?”倪琳琳的指尖,轻轻划过画中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江面,“可原主苏琳琅的信里说,‘盼月圆,人亦圆’。她等的,是月亮。”
“月不可同辉,这是常理!”季长青皱眉道。
“没错。所以,如果在这晨光熹微的江水中,出现一轮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只在某个特定角度才能窥见其倒影的月亮,那说明什么?”倪琳琳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季长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你……你要改画?!在吴道玄的真迹上?!”
“不。”倪琳琳摇头,“我不是改画,我是在‘还原’。还原一个被强行抹去的真相。贤妃用一盏加了蜜的茶,想盖住苏琳琅的求救。那我们,就用一轮藏在晨光里的月影,把这个真相,重新‘印’回去。”
这个想法,大胆到了极致,也疯狂到了极致。这已经不是修复,而是再创作。是对画圣的亵渎,也是对皇权的终极挑战。
季长青死死地盯着倪琳琳,他那颗早已枯死的心,被她这石破天惊的想法,搅得天翻地覆。他看到了比修复古画更、比挑战皇权更疯狂的东西——那是一个艺术家,对真相和正义,最极致的追求。
“……好。”许久,季长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神采,“好!就这么!老夫陪你疯一次!她能毁,我们就能‘补’!老夫要让这轮月亮,藏得比鬼魂还深,只有懂得它的人,才能唤它出来!”
接下来的七天,还真堂的大门彻底紧闭。倪琳琳和季长青进入了一种废寝忘食的工作状态。
“全色”阶段,是修复的最后一步,也是最考验功力的一步。他们要用矿物颜料,调出与千年古画一般无二的颜色,将修补过的地方天衣无缝地融合进去。
而那轮月影,就是在这最后一步里,被悄然“种”下的。
季长青的手法,真正达到了“鬼斧神工”的境界。他没有直接画一个月亮,而是用一种混合了极少量珍珠粉和云母粉的特制透明胶质,在江面倒影的区域,以一种独特的、螺旋形的笔法,涂上了薄薄的一层。
在正常光线下,那一区域的颜色、光泽,与周围的江水别无二致。但当光线从特定的、低于水平的某个角度照射时,那些微小的、定向排列的珠光粉末,就会反射出一种清冷而柔和的银辉,勾勒出一轮淡淡的、虚幻的满月倒影。
它就像一个幽灵,一个只在特定条件下才会显形的神迹。
当最后一笔落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前的《江晓行舟图》,完美无瑕,气韵天成,比未受损时更添了几分岁月的厚重与沧桑。任谁也看不出,在这片黎明的江水中,还沉睡着一轮午夜的月亮。
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魏进如期而至。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如意馆的资深画师,显然是来“验收”的。
当画卷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时,两名画师同时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惊叹。
“天衣无缝……简直是天衣无缝!”
“这……这非但没有折损,反而更见风骨!看这江雾的层次,比古籍里记载的还要灵动!”
他们举着烛台,凑在画前,一寸一寸地检查,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由衷的敬佩。他们检查了修补的痕迹,勘验了全色的色差,甚至用手轻轻触摸了画绢的质感。
最终,他们转向魏进,躬身道:“回总管,此画修复之完美,我等生平未见。鬼斧神工,名不虚传。”
魏进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他看向倪琳琳,眼神复杂。他原本只想看她如何收场,却没想到,她真的创造了一个奇迹。
“苏琳琅,你做得很好。”魏进缓缓道,“咱家会信守承诺,将此画呈于御前,为你请功。”
“多谢总管。”倪琳琳平静地回答,“但民女斗胆,想请总管在呈上此画时,也为圣上,讲一个故事。”
“哦?”
倪琳琳走上前,目光落在画上,声音悠远:“就说,此画在修复过程中,曾有神异之事发生。每至月圆之夜,画中江水,便会映出月影。修复的工匠们说,这是画圣之魂,感念圣上珍爱,显灵庇佑。”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魏进,一字一句道:“还请总管务必提醒圣上,此等神迹,需在暗室之中,将烛火置于画卷之下,方可得见。”
魏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这本不是什么神迹,这是苏琳琅留下的后手,一个直接呈给皇帝的、隐藏起来的“附加条款”!她修复了画,但在这完美的修复品里,藏了一只有她能解释、也只有皇帝能看到的刺!
她这是在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吴道玄的真迹,布一个惊天大赌局!赌皇帝的好奇心,赌皇帝对“神迹”的探究欲!
魏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身处冷宫,穿着最朴素的衣衫,但那一刻,他觉得她比宫里任何一个珠光宝气的妃嫔,都更耀眼,也更危险。
“你……”魏进的声音有些发,“你知不知道,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民女知道。”倪琳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民女也相信,圣上是明君,他更想知道的,是一个被掩盖的真相,而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谎言。”
魏进沉默了。他捧着那卷重如千钧的画,仿佛捧着一个即将引爆的桶。他看了看倪琳琳,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神情紧张、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众人。
最终,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看了倪琳琳一眼,然后转身,捧着画,一步步走出了冷宫。
随着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还真堂内,所有人都虚脱般地松了一口气。
倪琳琳走到窗边,望着那片四角的天空。她知道,她的箭已经射出去了。这一次,靶心不再是皇后,不再是魏进,而是这片天下的主人。
成与败,生与死,全在今夜。夜色如浓墨,泼满了紫禁城的每一寸琉璃瓦。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将明黄色的帐幔映照得如同流动的黄金。皇帝萧景琰,正疲惫地揉着眉心。案几上,奏折堆积如山,北境的军报与南方的漕运弊案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年近三十,已是天子,却觉得比当年在藩地时还要不自由。这偌大的皇宫,是一座比任何牢笼都更华丽、也更冰冷的囚笼。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内务府总管魏进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萧景琰没有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嗯”。
“奴才今,倒是得了一件趣物,或许能为陛下解解乏。”魏进说着,向身后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上一个长长的锦盒。
萧景琰终于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又是谁送来的奇珍异宝?拿去库房吧。”他见惯了这些用以邀宠的俗物。
“回陛下,此物并非邀宠之礼,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魏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他亲自打开锦盒,缓缓展开那幅《江晓行舟图》。
当画卷完全展开的瞬间,萧景琰的目光凝固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案前,俯身细看。那熟悉的笔触,那磅礴的意境,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孤舟……正是他心心念念的前朝画圣吴道玄的真迹。不,甚至比记忆中的更胜一筹。画卷上曾有的霉斑、虫蛀和那道致命的折痕,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朴而温润的质感,仿佛岁月非但没有摧残它,反而为其增添了灵魂。
“修复了?”萧景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画卷上方,却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梦。
“是,陛下。”魏进躬身道,“奴才寻得一能工巧匠,耗时一月,终将此画修复如初。”
“赏!重重地赏!”萧景琰龙心大悦,连来的烦闷一扫而空。他来回踱步,欣赏着这幅画,赞不绝口:“如意馆那帮废物,都说此画已死,无力回天。这位巧匠,是何方神圣?朕要见他!”
魏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倪琳琳的嘱咐,缓缓说道:“陛下,这位巧匠……有些特殊。而且,在修复过程中,还出了一桩奇事。”
“哦?”萧景琰的兴趣更浓了。
“工匠们说,此画似有灵性。每逢月圆之夜,画中江水,便会映出皎皎月影。他们说,这是画圣之魂,感念陛下珍爱,特意显灵庇佑我大萧江山。”
萧景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他指着魏进,摇了摇头:“你啊,在宫里待了一辈子,怎么还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无稽之谈。”
他虽嘴上不信,但心中那丝好奇的种子,却已被悄然种下。他太了解这些工匠了,为了邀功,什么祥瑞之兆都编得出来。但他更好奇,他们到底用了什么精巧的法子,来“伪造”这个神迹。
“陛下圣明。”魏进顺势接话,“奴才也觉此事蹊跷。那工匠还说,此等神迹,凡俗光线下不可得见,需在暗室之中,将烛火置于画卷之下,方能窥其一二。”
“是吗?”萧景琰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朕今,便来当一回‘凡人’,看看这‘画圣之魂’,究竟是何模样。”
他一声令下,养心殿内所有多余的烛火全被熄灭,只留下一盏孤灯。殿内瞬间暗了下来,唯有那幅《江晓行舟图》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魏进亲自将那盏烛台,小心翼翼地移到了画卷的正下方。
就在烛火的光芒从画绢背后透上来的那一刹那,奇迹发生了。
原本平静无波、只映着晨曦的江面上,一轮清冷的、轮廓分明的满月倒影,缓缓地、如梦似幻地浮现出来。它并不耀眼,却散发着一种清幽而孤高的银辉,与周围的晨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月同辉、水天合一的、诡异而又绝美的景象。
萧景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不是一个会被神迹糊弄的君主。当那轮月影出现的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这不是神迹。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用鬼斧神工的技艺,写给他一个人看的、最隐秘的信号。
“月亮……”他喃喃自语,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想起了那桩一年前的旧案。那个叫苏琳琅的画师,那个他曾一度欣赏其才华的女子,因为一幅《云龙图》而获罪。他记得,当时他龙体欠安,心情烦躁,看到那画中之龙爪牙纠结,便勃然大怒,认定是诅咒。
可如今想来,那桩案子,似乎了结得太快,太顺理成章了些。
而这个苏琳琅,闺名之中,便有一个“琳”字。她最擅长的,便是画。而“月”,在诗词之中,常与“琳琅”相对。
“把这幅画的所有修复记录,以及那个工匠的所有底细,一字不差地告诉朕。”萧景”琰的声音变得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魏进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已经看穿了表象,开始探究内里。他不敢隐瞒,将自己如何去冷宫,如何见到苏琳琅,如何被她那套修复理论所折服,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但他隐去了字条之事,因为他并不知道。
“冷宫……苏琳琅……”萧景琰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一个被打入冷宫、本该万念俱灰的废妃,非但没有疯,反而掌握了如此惊世骇俗的技艺,修复了无人能修的古画,还在画中,藏下了一轮只有他能看到的月亮。
她想什么?
喊冤?邀宠?还是……在告诉他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
萧景琰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看着那幅画,那轮月影,忽然觉得,这幅《江晓行舟图》,不再是一幅简单的山水画,而是一封来自深渊的、最华丽的战书。
那个女人,在用她的才华和胆识,他正视她,他去解开那个被他亲手尘封的谜题。
“有意思……”萧景琰的唇边,逸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真是有意思。”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魏进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终于,他开口了。
“传朕旨意。”
魏进立刻跪下:“奴才在。”
“宣……冷宫庶人苏氏,于子时三刻,到养心殿偏殿,觐见。”萧景…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她把修复此画的所有工具,一并带来。”
不是“请”,不是“赏”,而是“宣”。
不是正殿,而是偏殿。
不是白天,而是深夜子时。
还要带上工具。
这不是恩赐,这是审讯。
魏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苏琳琅的豪赌,已经把她自己推到了悬崖的边缘。今夜,她将独自面对这世间最难测的君心。
当魏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萧景琰再次走到那幅画前。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那轮冰冷的月影。
“苏琳琅,”他轻声低语,像是在对画中的幽灵说话,“朕倒要看看,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希望你的故事,能比你的画,更精彩。”子时三刻,夜色凝固如铁。
养心殿的偏殿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墨和冰冷金石混合的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倪琳琳跪在殿中央,身前是一张黑漆大案,案上,那幅《江晓行舟图》静静铺展。她的“还魂箱”——那个装满了各种奇特工具的箱子,就放在她的手边。
殿内只点着两盏宫灯,光线昏黄,将皇帝萧景琰的身影拉得颀长而扭曲。他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负手站在画前,沉默地审视着,像一头在暗中观察猎物的猛兽。他身上那件玄色常服,几乎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领口和袖口处绣着的暗金色龙纹,在烛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终于,萧景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清脆而寒冷。
“解释。”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只有这一个命令式的词。他要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个交代。
倪琳琳缓缓叩首,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之眼。“回陛下,此非神迹,乃是匠技。一种‘借光显影’之法。”
她没有丝毫的故弄玄虚,开门见山,直接戳破了“神迹”的泡沫。这种坦诚,反而让萧景琰眼中那丝审视的冷意,化为了一分真正的探究。
“演示给朕看。”
“遵旨。”
倪琳琳打开了她的还魂箱。她没有去碰那幅价值连城的古画,而是取出了一小块废弃的、与画卷同样材质的宋代绢布。她将铜制小火炉点燃,银丝炭很快烧得通红,却没有一丝烟气。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现代职场人做产品演示时的精准和从容。
“陛下请看,此为云母,此为珍珠。”她将两样东西分别置于白瓷碟中,它们在烛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两者皆可入药,性情温和。但若将其研磨至比尘埃更细的粉末,以特定的比例混合,再以‘还魂胶’调和,便可得一种‘流光胶’。”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作。她用一个小小的琉璃杵,将云母和珍珠粉末研磨得细不可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兑入她亲手熬制的、如清水般透明的胶质中。
“此胶看似无色,实则内含乾坤。其关键,不在于胶,而在于其中亿万粉末的排列。”她取出一支最细的狼毫笔,蘸取了那无色的流光胶,在废绢上画了一朵简单的梅花。
片刻后,胶了,那朵梅花便消失了,废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陛下,请移灯。”她轻声道。
魏进会意,小心地将烛台从绢布的侧面,缓缓移至其正下方。
当光线改变角度,从下往上穿透绢布时,奇迹再次发生。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绢布上,一朵由无数柔和光点构成的、散发着清冷银辉的梅花,清晰地浮现出来。
“光线穿过绢丝,被这些细小的粉末以特定的角度折射,方能成像。角度稍有偏差,便会隐去无踪。”倪琳琳的声音,像一个冷静的技术讲解员,“此法名为‘藏锋’。锋芒藏于无形,待时而发。”
萧景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朵时隐时现的梅花,呼吸微微一滞。他明白了。这本不是什么画技,这是一种近乎于“密码”的技艺。
“好一个‘藏锋’。”他缓缓道,语气莫测,“那么,你在这幅《江晓行舟图》里,藏的又是什么‘锋芒’?”
问题,终于落到了刀刃上。
倪琳琳没有直接回答。她反而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陛下,‘藏锋’之法,精巧繁复,其意在‘藏’。但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藏’之法,便有‘露’之术。”
她取过另一块废绢,又从箱中取出一小瓶墨,正是那种加入了动物胶的“馆阁墨”。
“此墨,色泽厚重,后坚硬,专用于撰写文书,以求字迹经久不褪。但若将它,用于一幅已经完成的画作之上……”她用笔蘸取馆阁墨,在那块废绢上,轻轻点了一笔。
墨迹迅速渗透,与绢布本身的纹理发生了冲突。涸后,那一小点墨迹的边缘,形成了一圈极不自然的、微微凸起的僵硬轮廓。
“它不会与画作融为一体,只会像一个烙印,强行附着其上。它会破坏画绢原有的纤维,让水墨的灵动,变成一种死气沉沉的‘锁’相。其意,不在‘藏’,而在‘毁’。”
“锁”。
当这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养心殿偏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了。
萧景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是在听一个工匠讲解技艺,他是在听一场迟到了一年的、关于一桩惊天冤案的案情陈述。
月影的“藏”,与龙爪的“锁”。
精巧的“藏锋”,与粗暴的“烙印”。
一个是为了传递信息,一个是为了栽赃陷害。
一切,都已不言自明。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倪琳琳:“所以,你费尽心机,演了这么一出‘月同辉’的大戏,就是为了告诉朕,你冤枉了?”
天子之怒,如雷霆万钧。魏进吓得双腿一软,立刻跪伏于地,连头都不敢抬。
倪琳琳却依旧跪得笔直。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工具,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地面。
“民女不敢妄议天威,更不敢自言冤屈。”她的声音,透过地面,传来一丝沉闷,却依旧清晰,“民女只知,器物蒙尘,尚可洗涤;人心若被蒙蔽,则会错失真相。民女今所为,并非为自己辩白,而是为这幅画,为画圣之心血,也为……陛下您明察秋毫的圣名。”
她没有喊冤,而是将一切都归于“为你好”。为了画,为了画圣,甚至为了你皇帝的圣名。这是一种极高的说话艺术,既表明了立场,又将皮球漂亮地踢了回去,让听者无法发作。
“好一张利嘴。”萧景琰冷笑一声,心中的怒火,却被她这番话浇熄了大半,转而化为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于欣赏的审视。
他重新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殿内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在思考,在权衡。他知道,苏琳琅没有撒谎。那幅《云龙图》的案子,背后定有隐情,而始作俑者,极有可能就是那个嗜好金丝蜜的贤妃。
但,那又如何?为了一个废妃,去动摇一个母族势大、在朝中盘错节的四妃之一?这笔政治账,划不来。
可……就这么放过那个胆敢在他眼皮底下玩弄阴谋、甚至愚弄他本人的人?他身为帝王的尊严,又何在?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苏琳琅。她就像她修复的那幅画,看似脆弱,却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她是一个麻烦,一个巨大的麻烦。但同时,她也是一把独一无二的、锋利无比的刀。
一把能解开许多死结的刀。
“抬起头来。”他忽然命令道。
倪琳琳依言抬头。
“你想要什么?”萧景琰问得直接,“是想让朕为你翻案,还是想让朕……了贤妃?”
这是一个陷阱。无论回答哪一个,都是死路。前者是挟恩图报,后者是预朝政。
倪琳琳的唇边,却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微笑。
“陛下,民女什么都不想要。”她平静地回答,“因为民女已经得到了最好的赏赐。”
“哦?”
“陛下肯花一个时辰,听民女说这些无用之技,看民女弄这些瓶瓶罐罐,这本身,就是对一个匠人最高的尊重。这份尊重,远比任何金银珠宝、位份荣华,都更让民女心安。”
她再次将姿态放到了最低,将自己定义为一个只求专业被认可的“匠人”,完美地避开了那个致命的陷阱。
萧景琰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无奈和激赏的笑。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说话,就像下一盘永远没有终局的棋。你进一步,她退一步,你设一个陷阱,她便搭一座桥绕过去。她永远不会让你抓住把柄,却总能让你跟着她的节奏走。
“苏琳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朕觉得……把你放在后宫,实在是屈才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宣布了他的决定。
“传朕旨意。冷宫庶人苏氏,心思玲珑,技艺卓绝,修复古画有功。特赦其罪,恢复其位。另,朕观文渊阁藏书万卷,多有残本遗篇,亟待修补。特设‘惜古司’,隶属内务府,专司宫中典籍、字画、古物之修复。敕封苏琳琅为惜古司掌事,正六品宫官,即上任。”
此言一出,魏进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不是恢复妃位,送回后宫。而是……给了她一个官职!一个前所未有的、专为她而设的官职!
这道旨意,可谓一石三鸟。第一,将她从冷宫这个泥潭里捞了出来,给了她一个全新的、清白的身份。第二,将她置于文渊阁这个知识与信息的中心,却又巧妙地将她隔离在后宫的权力斗争之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将这把锋利的刀,握在了自己手里,置于眼皮底下,随时可用,也随时可控。
倪琳琳心中也是波澜起伏,但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她知道,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她叩首谢恩,声音沉稳:“臣,苏琳琅,领旨谢恩。”
从“民女”到“臣”,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当倪琳琳在魏进的带领下,走出养心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之间,她从一个冷宫废妃,一跃成为了大萧王朝有史以来第一位专职修复古物的女官。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依旧显得威严而深沉的宫殿,知道这只是她在这个世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天。
她的新——“惜古司的建立与运营”,已经正式启动。而她的第一个目标客户,就是那个坐在权力顶端、心思比任何古画都更难修复的男人。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