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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邻居王阿姨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赵昭昭家的阳台上修改简历。王阿姨语气惊慌:“芳芳啊,你快回来看看吧!你们家子轩在楼道里哭得嗓子都哑了,还要拿砖头砸门,警察都快来了!”
虽然儿子前几天刚用最恶毒的话伤过我,但听到“警察”两个字,我还是出于本能地放下手里的笔,打车回了那个熟悉的小区。
站在家门口,还没掏出那把已经有些陌生的钥匙,一股难以名状的味道就顺着门缝钻进了鼻腔。
那是外卖这种油腻食物在暖气房里发酵了三天的酸腐味,混合着下水道反味,还有某种陈旧的垃圾气息。
门开了。
“妈妈!”
子轩正坐在玄关的一堆快递盒和垃圾袋中间,手里抓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看到我,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像往常一样,把手里的面包狠狠往地上一摔,发泄着这几天的委屈与暴躁。
“你死哪去了!你还知道回来!”
九岁的孩子,声音尖利,眼神像个讨债的小鬼。
“这几天爸爸点的外卖难吃死了!也不会做饭,只会煮面条,都煮烂了!我的校服也没人洗,今天去学校被同学笑话身上有臭味!”
他冲过来,习惯性地想拽我的衣角撒泼,却发现我换了一件在这个家里从未穿过的大衣。
他的手在那昂贵的面料前停住了,那上面沾满的巧克力渍和油手印显得格外刺眼。
“赶紧去做饭!我要吃可乐鸡翅!还有,把地拖了,脏死了!”他理直气壮地命令道,仿佛那几天的消失只是我的一次旷工。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也看着这个客厅。
真皮沙发上堆满了换下来的脏衣服,内子和领带纠缠在一起。
茶几上,几十个外卖盒堆成了摇摇欲坠的小塔,汤汁流出来,在地毯上结成了黑硬的痂。
公公那盆最宝贝的君子兰,因为没人浇水,叶子已经枯黄耷拉下来,花盆里甚至被摁灭了几个烟头。
“芳芳?”
卧室的门开了,顾伟走了出来。
他现在的形象,和那个意气风发发年终奖的男人判若两人。
胡子拉碴,眼底一片青黑,身上那件衬衫大概穿了三天没换,皱得像咸菜,领口还有一处明显的牙膏渍。
看到我,他先是一愣,随即那股熟悉的傲慢和掌控欲又回到了脸上。
他松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就知道。”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钱花完了吧?在外面住不起了吧?我就说你这种脱离社会十年的家庭主妇,离了我就像鱼离了水,本活不下去。”
他似乎笃定我是回来认错求饶的。
“行了,既然回来了,之前的闹剧我就当没发生过。那五块钱你要是嫌少,我再给你补五百。赶紧去把厨房收拾了,妈这两天腰疼犯了,正骂街呢,你去给她按按。”
我看着他那张自信到油腻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我绕过他,径直走进卧室,从衣柜顶层拖出了户口本还有一些剩余的证件。
“你什么?”顾伟跟进来,眉头紧锁。
“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你还要走?”顾伟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张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都让你回来了,你还拿乔?这个家乱成这样你看不见吗?”
我合上箱子,直起腰,平静地看着他。
“看见了。很乱,很脏,很臭。”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顾伟,我是来拿证件办离婚的。协议书我已经寄到你公司了,看来你没看。”
“离婚?!”
这两个字像是个笑话,在顾伟嘴里转了一圈,变成了更刺耳的嘲笑。
“为了这么点事情你就要离婚?张芳,你几岁了?别幼稚了!你看看这个家,上有老下有小,你走了谁伺候?你以为你走了是报复我?你这是毁了这个家!”
“对,我就是不想伺候了。”
我提起箱子,转身往外走。
经过客厅时,子轩还在那踢着茶几腿尖叫:“我不让你走!你走了谁给我做饭!坏妈妈!你就是个坏女人!”
公公和婆婆也闻声出来了。婆婆扶着腰,指着我的鼻子骂:“反了天了!当初是你死乞白赖嫁进我们顾家,现在想走?门都没有!把她箱子扣下!”
顾伟真的冲上来要抢我的箱子。
我猛地回过头,眼神里的寒光让他动作一滞。
“顾伟,那天我掀桌子的时候说过,这五块钱钱的羞辱,我记一辈子。”
“你说我做的都是家务’,随便雇个保姆都比我专业。”
我指着这一屋子的狼藉,指着那个只会哭闹的巨婴儿子,指着那两个只会索取的老人。
“现在你去雇那个比我专业的保姆吧。我这个不专业的免费劳动力,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那个馊掉的家。
身后,传来子轩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婆婆恶毒的咒骂。
但我只觉得,外面的空气,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