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低头一看,鲜红的血迹染红了周嫣然的裤脚。
后脑勺处传来阵阵抽痛,几乎快要让我晕厥过去。
周嫣然错愕的眼神视线跟我对上,那一刻,全世界静止。
但我们都知道,意味着什么。
医护人员蜂拥而上,我跟她都被抬了出去。
而病床上的爸爸,再也醒不过来。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跟周嫣然相亲那天。
我本以为糊弄过去就好,穿着工作服就赴约。
她憋笑,跟我说:“老同学,现在走的慵懒风吗?还挺适合你的。”
加上联系方式之后,她总是隔三差五主动约我出来吃饭看电影。
我们的感情稍微稳定一点后,她会陪我回家吃饭。
她知道爸爸爱喝茶,妈妈喜欢捣鼓花草,每次上门送的礼物都恰到好处。
我们就这样细水长流,组建自己的小家。
画面一转,是她关键时候维护许钟年时的决绝,是爸爸含恨闭上眼,撒手人寰。
眼泪滑进耳朵里,我睁眼,看到妈妈睡在椅子上。
我蹑手蹑脚下床,想去看看爸爸。
病房门口,许母拉着周嫣然的手,语重心长。
“嫣然,既然你还放不下钟年,那就跟刘子恒离婚吧,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而且现在你肚子里的孩子胎像好不容易稳定,我把你接来家里,我会照顾好你,照顾好我们许家的孙子。”
我抿着嘴唇,双手抵在墙上,强忍悲痛。
周嫣然沉默了许久,并没有立刻答应。
“妈,子恒他刚刚没了爸爸,我现在这样对他,实在太残忍,能不能缓缓?”
“残忍?那你要让钟年怎么办?”
许钟年倔强地看着周嫣然:“没事,你要陪着刘子恒,我也能理解,毕竟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关心和陪伴。”
“我现在就订机票回南京,这个孩子你要是不愿意他跟我姓,以后我也会经常来看他。”
周嫣然陷入两难。
我收起情绪,打开了病房门。
“不用等待了,周嫣然,我们尽快离婚吧。”
“我不需要你施舍同情,现在的我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所以请你不要出现在这里。”
“房子和车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但是,请你带着许钟年走,不要让我妈妈看到你们。”
周嫣然似乎有些诧异我的这番话。
许母表情也有些不自在:“刘子恒,你好好休息吧,毕竟刚刚经历一次事故,身体会受不住的。”
“你跟嫣然可能是命中注定没缘分吧,早点断开也好,也不耽误你们两个的后半生。”
我听得有些发笑。
“没缘分?她出轨就是出轨,用不着拿什么没缘分这种话来当做说辞。”
“孩子不是我的,我不会负责,你们一家几口团聚去吧,别在我面前碍眼。”
她被我噎得脸色铁青,也不再说话。
至始至终,周嫣然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我。
“子恒,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帮你给爸爸办葬礼,你放心。其他的事情缓缓再说,好吗?”
“不稳定?周嫣然,我要是真的情绪不稳定,现在就把你跟许钟年的丑事都给曝光了!”
“你配给我爸爸办葬礼吗?别在我面前演戏犯贱了。”
周嫣然的眼中很少流露出这样复杂纠结的神色。
许钟年却红了眼眶:“周嫣然,你这是什么意思?又要抛弃我一次?”
他哭着跑出去。
许母拍打周嫣然:“还愣着什么,去追钟年啊,他要是出事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在等我的话。
“周嫣然,离婚协议尽早给我。”
她的拳头握了又握,拔腿追着许钟年走了。
6
妈妈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举办葬礼的期间,她晕倒了太多次。
还好我那些好兄弟们都赶来了,替我照顾着她,又张罗现场,分担我的压力。
看着爸爸的黑白照,我控制不住地泪眼滂沱。
如果不是我跟周嫣然在一起,就不会出现她跟许钟年在病房里那一幕,爸爸也不会被气得当场没了气息。
大熊心疼地擦拭我脸上的眼泪,给我端过来热粥。
“子恒,节哀顺变,你现在也是病人,更要注意身体。”
“你如果倒下了,周嫣然跟许钟年那一对狗男女就该沾沾自喜了,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竟然没有早点看出来,周嫣然会是一个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她怎么敢糟蹋你的感情!”
说话间,周嫣然来到了葬礼现场。
她穿着一身黑衣,像是哭过。
我拜托大熊:“兄弟,你能帮我赶走她吗?”
“我正有此意。”
于是,周嫣然被拦在门外。
大熊把刚刚端给我的热粥,直接倒在周嫣然的脸上。
她没有半分躲闪,一身狼藉。
女人的语气带着哀求:“子恒,你让我进去吧,于情于理,我都该送爸爸最后一程。”
“你不配。”
大熊接着我的话说道:“周嫣然,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有我大熊在,你休想进这个门!”
大亮也嘲讽地说着:“周嫣然,识相一点,就不要来这里丢人现眼!”
“当初追我们子恒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把他当成珍宝宠溺,真是装得好藏得深啊。你要跟许钟年生一万个都没问题,你放不下他还来撩拨子恒什么!”
“你敢说叔叔的离世跟你们这对狗男女没关系?人犯不配站在灵堂面前,别脏了叔叔轮回路!”
周嫣然是高傲的人,哪怕被骂到这个地步,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站在她面前:“怎么,幡然醒悟,要玩扇巴掌,给我下跪认错那一套了?好啊,周嫣然,你想让我出气,尽管来。”
她眼神有松动:“别打疼了你的手,你要出气,我可以让你解气。”
于是,她膝盖弯曲,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
大家都被她的动作惊到。
大熊不屑讥讽:“真会演啊,怪不得蒙骗我们这么久。”
她没理会,却看向我:“我知道,这些都不足以弥补你的痛苦。但我想陪着你。”
说完,她开始轮流在自己的脸上抽耳光,速度快到我都看不清她扬起手的动作。
接连抽打自己不下二十下之后,她的脸都红肿起来。
妈妈在旁边看着,手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走下台阶,蓄力一耳光打在她本就泛红的左脸。
“周嫣然,这一巴掌,是为了爸爸打的,你自己清楚那晚在病房里给了他多么沉重的一击。”
随后,我又接着一巴掌扇过去。
“这第二巴掌是为了我错付的真心,就当是喂了狗了。”
她生生挨着,没有半句怨言。
哪怕我努力强装镇定,脖子上爆起的青筋还是暴露了我此刻的绝望与悲凉。
她低着头,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子恒,你说得对。”
我居高临下看着她,那个曾经占据着我整个青春期的周嫣然,面目全非。
许钟年急匆匆赶来,硬生生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嫣然,你已经道歉过了,还要自甘给他跪下吗?”
“如果不是我们当时被迫分开,他又怎么可能趁虚而入,他就是得了便宜卖乖,你嘛还要心软!”
周嫣然第一次冲他发了火:“许钟年,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灵堂!”
“周嫣然,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你明明就不爱他,跟他耗着也是自讨苦吃,我说的有什么错!”
7
看着许钟年咄咄人的模样,我再次想到他爸爸的那一幕。
等我反应过来时,巴掌已经落在他的脸上。
“许钟年,谁是小三,你自己心里清楚,需要我再大声宣扬一次吗?”
“你跟周嫣然分手两年后,我才跟她再次有交集,是她主动追求我,跟我结婚。”
“而你们,在这段婚姻期间,暗度陈仓,瞒着我上床,是你不知廉耻,是她道德败坏,我凭什么不能打你们?”
妈妈闻言,更是痛心疾首。
“周嫣然,原来你早就跟这个男人藕断丝连,还把我儿子蒙在鼓里!”
“当初你是怎么跟我和子恒爸爸保证,说会一辈子对他好,这就是你的狗屁保证吗!还要带着小三来这里大闹灵堂!”
周嫣然慌得不行:“妈,不是这样的……”
“你不要叫我妈!”
许钟年捂着脸痛哭:“周嫣然,你还想不想要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要帮着他们欺负我吗?是你求着我从南京来这里的!”
周嫣然神色哀伤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选择了跟许钟年离开。
“他情绪不稳定,不是故意的。”
“早点滚吧,我嫌晦气。”
大熊跟大亮立刻把这两个人轰出去。
世界终于清净了。
爸爸也终于入土为安。
大熊他们各自回去上班,家里只剩下妈妈跟我。
最终,周嫣然决定净身出户。
周母跟许钟年不同意,大闹一场。
但周嫣然还是用自己的手段,强行做了这个决定。
来家里搬东西这天,她穿的是我们相亲那天见的那件黑色风衣。
当看到客厅里,那幅巨型婚纱照摔碎在地上,她跪在旁边,伸手触碰。
玻璃渣子渣得她满手的血,她却像是突然没了痛觉器官,面不改色。
良久,她才哑着嗓音开口:“记得拍婚纱照的时候天气不好,摄影师设备还出问题,我们在雪山脚下等了很久很久,我觉得冷,我抱着你互相取暖,你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下起雨来,你背着我跑了很多遍,最后出来的成品美得不像话。”
我说想去云南的雪山脚下拍婚纱照,毕竟一生只有这一次。
她就安排好一切行程。
我轻轻笑一声:“当初我要是能够意识到,那些变故可能就是上天在警示我,让我能够及时止损,远离你,那我不会跟你结婚,也就不会承受你背叛我的代价。”
她沉默无言,爬伏在地上的脊背弯曲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进房间去收拾个人物品。
家里属于她的一些东西,我都已经丢在楼下的垃圾站。
大概一小时之后,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眼里透着震惊又凄凉。
我注意到她手上拿着那个泛黄的笔记本,也顿住了呼吸。
她说话的尾音轻颤:“所以子恒,你从高二就开始喜欢我了,对吗?”
8
人们都说痛苦是文学的温床。
当我没有勇气主动走向她,脑子里又挥之不去她的身影,于是只能每天都在那个笔记本上写关于她的一切幻想。
在这个时间节点被她发现,无疑是将我所有的自尊都拱手送上,让她肆意嘲笑。
她缓缓走向我,步伐沉重。
我率先开口:“谁没有不懂事过?谁没有眼瞎过?把这点揪着不放,你也太睚眦必报了。”
我从她的手里夺过笔记本,然后瞬间将它撕得粉碎。
“不要——”
满天的纸屑纷飞,连带着我久远的青春,不再存在。
周嫣然伸手接住一片碎纸,形容破碎。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歇斯底里道:“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周嫣然,其实那晚你去找许钟年,跟他拥抱亲吻,我也在现场,我亲眼看着你们上楼进房间,然后在小区楼下坐了整整一夜,再目睹你送他去公司。”
“不仅如此,你写的几千字的信,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飞机票高铁票,我都看到了,我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被你耍得团团转的小丑!”
她不知所措,身形踉跄,往后退了几步,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我接着说:“你放不下他,那就跟他纠缠,跟他在一起,为什么折磨我欺骗我?”
“我还傻傻地以为自己竟然暗恋成真!跟全世界炫耀你是最好的那个人!”
“周嫣然,你让我的这段暗恋一文不值,可笑至极。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烂人是没有心的。”
最后一次歇斯底里的发疯,我不再会为她掉眼泪了。
周嫣然久久回不过神来。
“子恒,我没有骗过你,追求你的时候,我所有的示好都发自真心肺腑。”
“我想过跟你白头偕老,你就是我最爱的人,是我要等的那个人。”
“可是后来,我知道许钟年他过得不好,心里就特别遗憾,我总是觉得跟他不该这么结束,忍不住想要去找他,刚开始只是远远看他一眼,再后来就偏离了初心……”
“背叛开始之后,心虚和痛快折磨着我,我不知道怎么斩断……”
她说得冠冕堂皇。
我深呼吸一口气,淡淡开口:“现在没有什么阻挡你们两个人了。”
“周嫣然,恭喜你,你弥补遗憾了。”
她的脸上,却没有喜悦。
领离婚证那天,许钟年也跟着过来。
周嫣然的肚子已经微微显怀。
表情止不住的得意,只有周嫣然一副兴致不高的模样。
许钟年还不忘呛我一句:“刘子恒,其实我也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的出现,嫣然可能不会意识到对我的爱究竟多深,至少你也算是让她看清自我了。”
“其实你人挺好的,但感情这种事情勉强不来,嫣然有了我,就看不见其他人了。”
这一次,周嫣然没好气地瞪着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坐上出租车:“周嫣然,一刀两断后,就不要来我家楼下站岗了,看着心烦。”
“许钟年,管好你的女人。”
师傅一脚油门上路。
后视镜里,许钟年跟周嫣然发生激烈的争吵。
我跟妈妈把家里重新刷新装饰了一遍。
她从老房子搬过来,未来跟我住一起。
她心里对我愧疚,总想着补偿我。
“我总是想,如果当初没有着你相亲,就不会遇上周嫣然了。”
“现在的女人伪装得太好,心里能装太多人,不知不觉就被欺骗得体无完肤。以后妈妈不催你结婚了,有妈妈在,你不会孤单,妈妈努力活得久一点。”
我扑进她的怀里,努力汲取温暖:“好。”
之后的常平淡温馨,工作稳步上升,假期跟好友去旅游,以及带着妈妈解锁更多新奇的体验。
再听到周嫣然跟许钟年的消息,两个人在闹离婚。
周嫣然的孩子六个月早产,没能活下来。
更有甚者,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本就不是许钟年的。
许母气得直接进了重症监护室。
许钟年发疯一哭二闹三上吊。
最后居然深夜一把火把家里给烧了。
两个人全身大面积烧伤,未来的子只会更加艰难。
许家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说,我这叫上天眷顾。
后来周母祈求我去看望周嫣然,说这是她最后的遗愿。
我外派出差,拒绝了她的哀求。
漫长寒冬过去,春天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