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居安眨了眨眼,试探着将一只脚迈过门槛,踩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书案后的人,依旧毫无反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很好。
她又把另一只脚也悄地挪了进来,整个人都溜进了书房,
还顺手把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大人,”
她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体贴”,
“您……饿不饿呀?忙了一早上,该用些点心垫垫肚子了。”
谢危笔尖微顿,随即落笔更快,力道也重了两分。
他不想理她,希望她能读懂这无声的驱逐,自己知难而退。
然而……
他越是置之不理,她似乎就越是“得寸进尺”。
见领导始终沉默以对,苏居安心下一定——
没反对就是默许!
领导这是不好意思开口呢!
她开始一点一点、磨磨蹭蹭地朝着书案方向挪动。
那步子小得,仿佛脚下不是地板,而是随时会塌陷的薄冰。
挪啊挪,蹭啊蹭。
终于,她成功把自己“挪”到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谢危笔尖再次凝滞的举动——
她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托盘,“咚”一声,轻轻放在了书案上一个难得的、没有堆积文书的空角落里。
自然得仿佛这是她的专属办公桌。
接着,她端起托盘上的白瓷盅,掀开盖子,拿起小勺,开始“哗啦啦”地盛汤。
动作麻利,下手豪爽,红枣和桂圆被她舀得满满当当,几乎要从小碗里溢出来。
盛好满满一碗色泽红亮、热气袅袅的羹汤,她双手捧着碗,绕过书案,径直来到谢危身侧。
“大人,”
她微微倾身,将碗递到他手边,
脸上绽开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他的反应:
“这是我早上特意给您煮的红枣桂圆羹,炖了好久呢,可香了!您尝尝看?”
谢危此刻觉得,自己方才犯了一个策略性错误。
他就不该不理她。
他就应该在她探头进来的那一刻,直接、清晰、毫无转圜余地地丢给她一个“滚”字。
这个苏居安,在宫里为婢这么多年,按理说早该学会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跟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似的?
还是说……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拒绝得还不够彻底?
看着眼前这碗几乎要塞到他鼻子底下的羹汤,以及苏居安那双写满“快吃快吃”的亮晶晶的眼睛,
只觉得额角那从没消停过的神经,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椅背上,
抬起眼,眸光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落在她脸上。
“怎么?”
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这次……不试毒了?”
苏居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目光落回那碗被她舀得满满当当、红枣桂圆几乎要扑出来的羹汤上,
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一副愁苦的表情。
失策啊!
她本着“浓缩就是精华”以及“第一次送礼要体现独家心意”的原则,
只炖了这么一小盅,堪堪只够一碗的量。
要是领导真让她试毒……
她怕自己一个没控制住,勺子下去就是半碗,那还补个什么劲儿啊?
她纠结地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谢危那看不出喜怒的脸,
最后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问:
“大人……我只带了一个碗,一个勺。您……介意么?”
谢危看着她那副眼巴巴、仿佛只要自己点个头,她就能立刻扑上来把羹汤掉半碗的馋猫样,
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好笑的情绪。
他偏不想让她如意。
“放下。”
他淡淡道。
苏居安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把碗放在了书案上,就在他手边。
然后,她就看见谢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端起那碗还微微烫手的红枣桂圆羹,
另一只手拿起瓷勺,在碗中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小勺,送到唇边,浅尝了一口。
入口是温热的,红枣特有的香甜与桂圆特殊的清润口感完美融合,
甜度恰到好处,不过分甜腻,
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回甘,在唇齿间留下一缕令人舒适的余香。
确实……味道不错。
远比他预想中要好得多。
“你从何处习得这般手艺?”
谢危没有抬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这碗羹汤的滋味,细腻讲究,火候精准,几乎能与府中小厨房专门伺候他饮食的厨娘手艺媲美。
她一个十岁入宫、长年在浣衣局做粗活的小宫女,从何处习得?
心底那丝因她连来的“出格”行径而几乎要淡去的猜忌与审视,又隐隐浮了上来。
“是不是很好吃?!”
苏居安却压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只见他刚才尝了一口,此刻又默默舀起第二勺,
顿时觉得自己的“员工关怀”大获成功,小脸上光彩焕发,几乎要摇起无形的尾巴。
她立刻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天衣无缝的说辞:
“大人,这是我母亲在世时最拿手的羹汤。”
“她身子弱,常炖这个补气血,我便在一旁看着,偷偷学会了。这可是母亲的秘方呢……”
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少女提及心事的赧然:
“母亲还说这羹汤,以后要炖给心爱的男子吃,最是暖身暖心。”
“今天终于派上用场啦!”
她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眼神却亮晶晶地偷瞄谢危,观察他的反应,脸上半点心虚的红晕都找不着。
——一天表白八百回,信手拈来!
谢危只默默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未停,又舀了几勺送入口中。
他既未应承她这番“秘方传情”的说辞,也未出声反驳。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合理。
民间妇人,擅厨者众,家传手艺并不稀奇。
一碗羹汤很快见了半。
就在苏居安以为他会全部喝完时,谢危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碗和勺,用一旁的锦帕拭了拭嘴角。
“收掉吧。”
说罢,便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摊开的奏折上,一副“公事繁忙,闲人勿扰”的姿态。
谢危此人,自制力近乎严苛。
再合心意的东西,也从不放纵,
饮食尤其如此,每餐只食七分,点心浅尝辄止,绝不沉溺。
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也从不肯轻易表露于人前。
这剩下的半碗羹汤,究竟是觉得够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