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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居安眨了眨眼,试探着将一只脚迈过门槛,踩在了光洁的地板上。

书案后的人,依旧毫无反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很好。

她又把另一只脚也悄地挪了进来,整个人都溜进了书房,

还顺手把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大人,”

她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体贴”,

“您……饿不饿呀?忙了一早上,该用些点心垫垫肚子了。”

谢危笔尖微顿,随即落笔更快,力道也重了两分。

他不想理她,希望她能读懂这无声的驱逐,自己知难而退。

然而……

他越是置之不理,她似乎就越是“得寸进尺”。

见领导始终沉默以对,苏居安心下一定——

没反对就是默许!

领导这是不好意思开口呢!

她开始一点一点、磨磨蹭蹭地朝着书案方向挪动。

那步子小得,仿佛脚下不是地板,而是随时会塌陷的薄冰。

挪啊挪,蹭啊蹭。

终于,她成功把自己“挪”到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谢危笔尖再次凝滞的举动——

她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的托盘,“咚”一声,轻轻放在了书案上一个难得的、没有堆积文书的空角落里。

自然得仿佛这是她的专属办公桌。

接着,她端起托盘上的白瓷盅,掀开盖子,拿起小勺,开始“哗啦啦”地盛汤。

动作麻利,下手豪爽,红枣和桂圆被她舀得满满当当,几乎要从小碗里溢出来。

盛好满满一碗色泽红亮、热气袅袅的羹汤,她双手捧着碗,绕过书案,径直来到谢危身侧。

“大人,”

她微微倾身,将碗递到他手边,

脸上绽开一个甜度满分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他的反应:

“这是我早上特意给您煮的红枣桂圆羹,炖了好久呢,可香了!您尝尝看?”

谢危此刻觉得,自己方才犯了一个策略性错误。

他就不该不理她。

他就应该在她探头进来的那一刻,直接、清晰、毫无转圜余地地丢给她一个“滚”字。

这个苏居安,在宫里为婢这么多年,按理说早该学会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跟块不开窍的榆木疙瘩似的?

还是说……他表现得还不够明显?

拒绝得还不够彻底?

看着眼前这碗几乎要塞到他鼻子底下的羹汤,以及苏居安那双写满“快吃快吃”的亮晶晶的眼睛,

只觉得额角那从没消停过的神经,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椅背上,

抬起眼,眸光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落在她脸上。

“怎么?”

他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这次……不试毒了?”

苏居安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目光落回那碗被她舀得满满当当、红枣桂圆几乎要扑出来的羹汤上,

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露出一副愁苦的表情。

失策啊!

她本着“浓缩就是精华”以及“第一次送礼要体现独家心意”的原则,

只炖了这么一小盅,堪堪只够一碗的量。

要是领导真让她试毒……

她怕自己一个没控制住,勺子下去就是半碗,那还补个什么劲儿啊?

她纠结地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谢危那看不出喜怒的脸,

最后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试探地问:

“大人……我只带了一个碗,一个勺。您……介意么?”

谢危看着她那副眼巴巴、仿佛只要自己点个头,她就能立刻扑上来把羹汤掉半碗的馋猫样,

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好笑的情绪。

他偏不想让她如意。

“放下。”

他淡淡道。

苏居安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把碗放在了书案上,就在他手边。

然后,她就看见谢危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端起那碗还微微烫手的红枣桂圆羹,

另一只手拿起瓷勺,在碗中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小勺,送到唇边,浅尝了一口。

入口是温热的,红枣特有的香甜与桂圆特殊的清润口感完美融合,

甜度恰到好处,不过分甜腻,

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回甘,在唇齿间留下一缕令人舒适的余香。

确实……味道不错。

远比他预想中要好得多。

“你从何处习得这般手艺?”

谢危没有抬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这碗羹汤的滋味,细腻讲究,火候精准,几乎能与府中小厨房专门伺候他饮食的厨娘手艺媲美。

她一个十岁入宫、长年在浣衣局做粗活的小宫女,从何处习得?

心底那丝因她连来的“出格”行径而几乎要淡去的猜忌与审视,又隐隐浮了上来。

“是不是很好吃?!”

苏居安却压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只见他刚才尝了一口,此刻又默默舀起第二勺,

顿时觉得自己的“员工关怀”大获成功,小脸上光彩焕发,几乎要摇起无形的尾巴。

她立刻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天衣无缝的说辞:

“大人,这是我母亲在世时最拿手的羹汤。”

“她身子弱,常炖这个补气血,我便在一旁看着,偷偷学会了。这可是母亲的秘方呢……”

顿了顿,声音带着点少女提及心事的赧然:

“母亲还说这羹汤,以后要炖给心爱的男子吃,最是暖身暖心。”

“今天终于派上用场啦!”

她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

眼神却亮晶晶地偷瞄谢危,观察他的反应,脸上半点心虚的红晕都找不着。

——一天表白八百回,信手拈来!

谢危只默默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未停,又舀了几勺送入口中。

他既未应承她这番“秘方传情”的说辞,也未出声反驳。

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合理。

民间妇人,擅厨者众,家传手艺并不稀奇。

一碗羹汤很快见了半。

就在苏居安以为他会全部喝完时,谢危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碗和勺,用一旁的锦帕拭了拭嘴角。

“收掉吧。”

说罢,便重新执起朱笔,目光落回摊开的奏折上,一副“公事繁忙,闲人勿扰”的姿态。

谢危此人,自制力近乎严苛。

再合心意的东西,也从不放纵,

饮食尤其如此,每餐只食七分,点心浅尝辄止,绝不沉溺。

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也从不肯轻易表露于人前。

这剩下的半碗羹汤,究竟是觉得够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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