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法到用时方恨少
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天佑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僵了一僵，立刻拔足往院内跑去，差点和冲进来的谢府家丁装在一起。
家丁本顾不上理赵天佑，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堂，脸上满是狂喜，边跑边喊：“夫人！姑爷！井水出来了！真的出来了！后院的井水正在往外冒呢！咱们谢家的老井出水啦！”
赵天佑脸色骤变，一把推开家丁，疯了似的冲往后院。
谢夫人也大喜过望，连忙也带众人过去，只见后院井中，清澈的井水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很快就漫到了井沿。
最先冲过去的赵天佑一下慌了神，嘴里喃喃自语：“怎……怎么可能？她明明说这井水绝不会出水啊……”
跟着谢夫人过来的沈少白把他的话听了个隐约，只心里想，“她”是谁？难道今天上门讨债这背后还有主使？
但沈少白一则没有听清，二来这一晚强催术力，整个人都快不住了，本没余力细想。
看到枯井复涌的谢夫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好女婿！好女婿！太谢谢你了！谢家有救了！”
沈少白对谢夫人莞尔一笑，“我说了的嘛，娘，不用担心。”
说罢，他帅气地打了个响指，长声唤道；“来人啊。”
玲珑与几个丫鬟立刻应声而出，到他身旁。
沈少白潇洒一笑，“扶住我，我要晕倒了。”
说罢他整个人术力完全耗尽，向后一倒。
倒在丫鬟们怀中的刹那，沈少白最后的念头是：都怪平时偷懒不修炼，这点术法就耗尽了法力，真是法到用时方恨少啊……
沈少白一倒，整个后院就慌了，“少白！少白你怎么样？” 谢夫人赶紧蹲下身，焦急地呼喊，谢蕴清也慌了，飘到沈少白身边，伸手想去扶他，却又怕真碰到了别人察觉到她在这里，只能在沈少白身边急得团团转：“沈少白！你别吓我！”
剩下仆妇给沈少白掐人中的掐人中，按太阳的按太阳，谢夫人看沈少白虽然面色苍白但呼吸心跳无碍，心内略松了松，深吸一口气恢复镇静，起身斥道：“莫慌！去，玲珑你带人把姑爷抬回洞房照顾，嬷嬷去请大夫！”说罢，一群人簇拥沈少白浩浩荡荡地离开，目送沈少白他们离开，谢夫人转身看向呆呆立在井前，被井水浸透鞋袜都不知的赵天佑，礼貌的伸手：“井水已出，今谢府大喜，事务诸多，赵公子，请吧。”
赵天佑脸色阵青阵白，最终咬了咬牙，狠狠一甩袖子：“算你们谢家运气好！三个月后我再来要账，要是还没银子，我饶不了你们！” 说完，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沈少白被送回洞房，请大夫看了一回，说不妨事，就是体力耗尽，好好睡一觉起来再饱饱吃一顿就没事了，谢夫人这才放下心。
众人鱼贯退出，室内只剩谢蕴清飘在一旁，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沈少白，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吊儿郎当的赘婿，好像真的有点本事，而且……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毕竟，沈少白救了沈家。
而她为沈家做了什么呢？就飘在旁边无能狂怒而已。
她幽幽叹了口气，轻飘飘落在床边。
沈少白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头顶大红鸳鸯帐幔垂落，将飘忽烛光切割得忽明忽暗。
他第一个念头是：一天里躺两次，他跟这床缘分匪浅。
然后他复又倦极的闭上眼——他之前强行催动，耗尽全身术力，此刻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真是倒霉，早知道平时就少摸鱼多修炼了。” 他低声嘀咕，脑子里还残留着晕倒前的画面：井水喷涌而出时谢夫人狂喜的神情；赵天佑不敢置信的表情；还有自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的狼狈——呃，最后这个不算。
攒了好一会儿力气，眼前不再冒金星了，沈少白才重新慢慢睁眼，他觉得自己能动了，但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每动一下都透着酸痛，实在爬不起来，就只能费力地轻轻转头，然后他便看到了谢蕴清。
谢蕴清坐在他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从相遇以来，她第一次这么安静。
谢蕴清就这么坐在他床边，乌黑发丝垂在大红嫁衣上，长摆委地，堆在地面，像一条起伏的血红的河。
沈少白喘了口气，大字型瘫开，又闭上眼缓了缓，望向头顶，却是和谢清蕴说话，“……话说，你知道你到底是个啥么？”
谢蕴清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轻轻摇头，“……不知道……”
病重垂危那天，她失去意识，再醒过来就是灵堂之上，意识在飘着，身体则躺在冰玉棺中。
她最开始以为自己死了，结果不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活着，身体和意识之间有隐约连接，但是停灵七天她想尽办法都没法回到自己身体，出殡那，她眼看自己身体要被抬出去埋了，立刻就慌了，奔出去的时候一脚踹倒沈少白就是那时候。
最后她在城门口想办法让抬棺绳数次断开，无法抬棺出城，谢夫人觉得有蹊跷，开棺检验，终于察觉她还没死。
然后她就这一个身体没死意识在飘的状态持续至今。说罢她问沈少白：“既然你是昆仑山的，那你说说我是个什么？”
沈少白摸摸鼻子，咳嗽两声，一本正经地道：“……我也——不知道。”
谢蕴清切了一声，沈少白继续道：“你肯定不是鬼就是了。你这种情况我们昆仑山真没讲过，哎，所以你要不要跟我回昆仑山啊……咱俩一个课题，保证能——”
他话未说完，谢蕴清双手叉腰，瞪他一眼：“不去。”
行吧……沈少白又想了想，若有所思地问她：“为什么不让我告诉谢夫人你在这儿啊，她要是知道自己女儿就在自己面前，她得多开心啊。”
“……”谢蕴清沉默片刻，呼出一口气，她扭过头不看沈少白，轻声而淡地道：“……要是我没法回去呢？”
“嗯？”沈少白没明白，他歪头看谢蕴清，谢蕴清皱眉，声音略大了些。
“我是说，我现在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身体里，懂么？回去了还好说，万一回不去呢？那不是给娘的打击更大？你也有娘，你总该知道，我哪里舍得让娘伤心。”
听到这里，沈少白反常地没有回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不知道，我没有娘。”
这一下把谢蕴清整不会了，她眼睛心虚地四下乱看，反而是沈少白过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问她一个问题，“你现在没有实体，但是能碰到东西？”
谢蕴清也不瞒他，伸手轻轻一拂，眼看床帐穿手而过，“平常就是这个样子，如果想碰到东西……”她凝神片刻，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地伸出手去碰床帐上的帐钩，帐钩轻轻摇了一下，她松劲儿，明显很是吃力，“硬是要碰的话，倒是碰得到，就是很费力，还不如……”只见她轻轻吹了口气，一道清凉之风便从沈少白面上拂过，轻轻吹动帐钩，“……这样方便，也不费力气。供果之类的倒是随便拿，大概因为是上供的东西吧。”
沈少白啪啪啪鼓掌：“哦，你就是这么把抬棺绳弄断的啊~~~厉害厉害~~”
“但是很古怪，我碰你倒是轻易得很。”谢蕴清轻飘飘扶起来，整个人笼在沈少白上方，长发与红衣垂落，落在他身上，凉丝丝的，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指头冰凉，戳得沈少白嘶了一声——这触感跟被冻着了的活人一模一样，完全就像有实体的。
沈少白好奇：“碰得到别人么？”
谢蕴清摇头，“除了你，谁也碰不到，也只有你，能听到我的声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轻轻垂头，露出一弯雪白的颈子，语气中某种模糊的寂寥让沈少白心头隐隐预约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