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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妈妈和姐姐没注意到我神情的异常。
自从被烧伤后,我没了“表情”。
甚至连清晰的五官都没有了。
“吃完赶紧回房休息吧,你杵这儿我们都没胃口了。”
妈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沉着脸给爸爸和姐姐做晚饭。
她不会再为我任何变化感到开心。
我嗯了一声,摸了摸自己丑陋的脸。
饭桌上,依旧是复一的大头菜和土豆。
三个人一天的伙食费,甚至都不如我半管药膏贵。
我转身回房,关上房门。
拿出了抽屉里的药瓶。
因为皮肤毛孔被毁,无法正常排汗。
身上总是像有无数的虫子边爬边啃似的瘙痒刺痛。
只有靠着安眠药,我才能勉强睡上几小时。
客厅再次传来爸爸妈妈和姐姐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爸,现在还剩多少债要还?”
安静了几秒,是爸爸嘶哑的声音。
“还有二十七万,你别管这事了,爸自己能扛。”
妈妈心疼又带着责备的声音传来。
“你扛?你怎么扛?每天十几个小时的苦力挣那五百块钱,这个无底洞要还到什么时候?”
“你别以为我睡着了不知道,你昨晚又偷偷贴了一身的止痛贴。”
姐姐有点着急。
“爸,搬货的活我不是让你别了吗?我在培训机构能挣钱,念念的治疗费让我来。”
妈妈带着哭腔,似乎劝谁都不对。
“你连个鸡蛋都不舍得吃,天天在外面就啃馒头,好好的姑娘家被耽误得没人敢上门问。”
“是妈没有用,当初就该我去做那顿饭,直接把我烧死就好了,省得害惨全家人。”
“妈你说什么呢……别让念念听到了……”
压抑的啜泣、沉重的叹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喃喃道:
“烧死……就好了……”
刚被烧伤时,我觉得老天爷一定是个残忍的老头子。
他用一场大火,把我变成了一个不愿再活着的破烂。
是妈妈熬红了眼,像对待初生儿一般照料我狰狞的身体。
是爸爸磨烂了肩膀和手,为我挣来有零有整的治疗费。
是姐姐一次又一次温柔地对我说:
“念念,你在姐姐眼里,永远是最可爱的妹妹。”
他们说,只有我活着,他们才不会彻底垮掉。
可是现在,妈妈觉得那场火应该烧死我。
烧死我这个五年前就该消失的无底洞。
眼泪从痉挛的脸上滑落,滴在脖子上。
原来我不是没有表情。
我一直都会哭。
只是哭得多了,竟然忘了它不该是一个人最常有的情绪。
我把药瓶里的药全部倒了出来,几十颗。
就着水,我分次吞进肚子里。
接着慢慢躺回自己那张小床上。
“只要我死了,妈妈就不会总是偷偷哭了。”
“那些债,也不会像滚雪球一样永远还不清。”
“爸爸不用再去做力工,姐姐也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盖上被子,我慢慢合上了眼皮。
爸、妈、姐姐,你们太累了。
念念也累了。
念念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做复健。
念念怕丑、怕痛,怕别人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但念念最怕的,是你们不快乐。
这一次,念念要把你们的不快乐,通通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