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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张天师被安置在离太医院不远的一处僻静小院,名曰“听松轩”。这地方平素少有人至,倒也符合他“世外高人”的身份。太后赐下的旨意明确:张天师可在宫中行走,参研养生之道,随时备皇帝咨询,太医院需予配合。

林雨微第二便去了听松轩,名义上是“拜会”与“请教”。她带着**半夏**,刻意没让青黛跟着。

听松轩内陈设清雅,燃着不知名的香料,气味清冽,却有些刺鼻。张天师依旧是一身葛布道袍,手持拂尘,见林雨微到来,起身稽首,面上挂着那种仿佛看透世情的淡笑:“林副院判大驾光临,贫道有失远迎。”

“天师客气。”林雨微还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室内。案上摊着几卷古旧道经,一旁的小炉上煨着一只紫砂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混合了药材和矿物的奇异味道。墙角博古架上,摆着几个大大小小的葫芦和瓷瓶。

“听闻天师精通道家养生吐纳,兼通金石炼丹之术,不知对陛下如今的气血两虚、心脉受损之症,有何高见?”林雨微开门见山,将问题抛了回去。

张天师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慢悠悠道:“陛下乃真龙天子,承天命,御万民。此番劫难,既是磨难,亦是淬炼。龙体亏损,非寻常草木汤剂可补。需引天地精华,采金石灵性,炼化成丹,徐徐服食,方能固本培元,脱胎换骨,乃至……益寿延年。”

“哦?不知天师所言金石丹药,以何为主?炼制之法如何?服用可有禁忌?”林雨微问得详细,如同虚心求教的学生。

“此乃师门秘传,不便详述。”张天师笑容微敛,“概以朱砂、水银、铅霜、黄金等物,佐以奇花异草,依天时地利,以三昧真火反复煅烧,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方成‘九转还魂丹’。服用之初,或有轻微燥热反应,乃是药力通达四肢百骸,驱逐体内阴邪晦气之兆,待药性融合,自然神清气爽,精力倍增。”

朱砂(含汞)、水银、铅霜、黄金……林雨微心中冷笑。这些都是重金属毒物,长期或大量服用,会导致汞中毒、铅中毒,损害神经系统、肾脏和造血功能,与萧衍如今需要修复的心血管系统更是格格不入,纯属催命符!还“九转还魂丹”,名字倒是唬人。

“天师之法,闻所未闻,倒令微臣大开眼界。”林雨微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思索之色,“只是,陛下龙体贵重,用药需慎之又慎。太医院为陛下所拟方剂,皆循《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医典正理,君臣佐使,配伍严谨,务求平和稳妥。这天师所言金石丹药,药性猛烈,与陛下目前虚不受补之体,恐怕……”

“林副院判此言差矣。”张天师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医家之道,拘泥于草木虫石,所见者小。我道家丹鼎之术,夺天地造化,逆改命数,岂是凡俗医理可度?陛下真龙之躯,非凡夫可比,正需此等大药,方能重焕生机。太后娘娘与庆王殿下亦是此意。”

他搬出了太后和庆王。

林雨微从袖中取出几本太医院珍藏的、前朝流传下来的《丹房须知》、《金石药性辨疑》等书,放在案上,诚恳道:“天师所言,微臣不敢苟同,却也不敢妄断。太医院中亦有前人研究金石丹药的典籍记载,其中颇多警示,言及铅汞之毒,深入骨髓,难以拔除,反损寿元。不知天师可曾看过?或许其中另有玄机,微臣愚钝,未能参透,还请天师指点。”

她这是用太医院的“规矩”和“典籍”来堵对方的嘴。你不是说道家秘传吗?那我用官方收藏的、同样涉及丹药的典籍来跟你“探讨”,看你是真懂,还是故弄玄虚。

张天师瞥了一眼那几本书,皮笑肉不笑:“前人著述,多有讹误,或见识浅薄,未能得窥大道全貌。贫道师承正统,所言所行,自有法度。”

“既如此,”林雨微收起书卷,语气依旧平和,“事关陛下龙体,微臣职责所在,不敢不慎。依宫中规矩,凡进献陛下之药物,无论汤剂丸散,皆需经太医院查验成分、记录在案、并由专人试药无误后,方可呈送御前。不知天师若炼制丹药,可否先将丹方、所用物料明细交予太医院备案?炼制过程,也需有太医院药童在场记录?成丹之后,更需经过严格试药,确认无虞,再议进献之事?”

这一连串的“规矩”砸下来,张天师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丹方是秘中之秘,岂能轻易示人?炼制过程更不容外人窥视。至于试药……他对自己那套东西是否有把握,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副院判这是信不过贫道?”张天师语气转冷。

“非是不信天师,而是宫规如此,法度如山。”林雨微不卑不亢,“陛下安危,系于天下,岂敢因一人之言而废祖宗成法?想来太后娘娘与庆王殿下,亦必能体谅此中苦心。天师若觉不便,或可先将养生吐纳、导引按摩之法进献,待陛下体质进一步强健,再议丹药之事,亦不为迟。”

软钉子一个接一个。你要献丹药?可以,按规矩来,公开丹方、监督过程、严格试药。做不到?那就先献点不伤本的“养生法”。想绕过太医院直接给皇帝吃来历不明的毒丸子?门都没有。

张天师盯着林雨微,眼中闪过一抹阴鸷,但很快又被那层虚伪的淡笑掩盖:“林副院判恪尽职守,贫道佩服。此事……容贫道再思量思量,与太后娘娘禀报后再议。”

首回合交锋,林雨微靠着“规矩”和“职责”暂时退了对方。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太后既然把人塞进来,就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当下午,太后便召林雨微去了慈宁宫。这次,庆王也在。

太后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哀家听说,你对张天师的丹药之法,颇有疑虑?还搬出了太医院的诸多规矩?”

林雨微跪在下首,垂眸答道:“回太后,微臣并非疑虑天师之法,只是虑及陛下龙体安危。陛下沉疴初起,心脉如久旱之苗,骤降甘霖尚需徐徐,何况金石猛药?太医院规矩,乃历代先贤为保皇室用药安全所定,微臣不敢不遵。且张天师所言丹药,主含铅汞金砂,历代医书皆言其毒性峻烈,长期服用,恐生他变。微臣斗胆,请太后娘娘与庆王殿下明鉴。”

庆王捻着手中一串碧玉念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林副院判的顾虑,不无道理。陛下龙体,确需稳妥。不过,张天师乃世外高人,其法门或有独到之处。本王也是听闻其曾为不少宗室耆老调理,颇有奇效,这才向太后举荐。既然林副院判认为需按规矩来,那便按规矩来。只是这查验、试药,需得公允,莫要因门户之见,耽误了陛下康复的机缘。”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林雨微的“顾虑”,又暗示她可能有“门户之见”,阻挠“奇效”,最后还强调要“公允”。

“王爷教诲,微臣谨记。”林雨微心中凛然,庆王比那张天师难对付得多,“太医院查验,自有章程,必当公允。若张天师愿依规而行,提供丹方物料,太医院定当仔细研判。若能证其无害有益,微臣绝无阻挠之理。”

太后看了看庆王,又看了看林雨微,淡淡道:“既如此,便依林副院判所言。张天师那边,哀家会让他按规矩办。只是,皇帝的身子,一天也不能耽误。常规汤药要继续,张天师若有稳妥的养生导引之法,也可先行进上。林副院判,你是皇帝如今最信重的大夫,肩上的担子不轻,莫要让哀家和庆王失望。”

“微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王爷厚望。”

退出慈宁宫,林雨微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太后与庆王联手施压,态度明确:规矩可以走,但丹药之事,不会罢休。他们要的,恐怕不仅是“调理”,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控制?还是借着“丹药”的名义,做其他手脚?

回到紫宸殿,萧衍听了她的禀报,沉默良久。

“庆王叔……”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嘲讽,“朕这位皇叔,平素最是明哲保身,书画自娱,从不过问朝政宫闱之事。如今竟为了一个方士,亲自出面……母后的面子,可真大。”

“陛下,张天师之事,恐怕只是表象。”林雨微低声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或许并非丹药本身,而是借着献药、调理之名,将触角更深地伸到陛下身边,甚至……扰、破坏正常的治疗。”

“朕知道。”萧衍揉了揉眉心,“所以,不能让他们得逞。丹药之事,你按规矩卡死,能拖就拖。他们若真敢拿出丹方,你便召集太医院所有资深御医会审,把其中毒害之处,一条条列清楚。朕倒要看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如何将毒药说成仙丹!”

“是。”林雨微应下,又道,“只是,他们若在养生导引之法上做文章……”

“你是副院判,朕的贴身医官。朕接受何种调理,自然由你把关。”萧衍看着她,“朕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重逾千斤。

接下来的几,宫中看似平静,暗流却愈发汹涌。

张天师果然“依规”递上了一份所谓的“九转还魂丹”初拟物料清单,洋洋洒洒数十种,除了朱砂、水银、铅霜、黄金等必备“毒物”,还夹杂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海外仙草”、“千年钟”等虚无缥缈之物,显然是用来唬人和增加炼制难度的。

林雨微拿到清单,立刻召集了太医院数位以严谨著称的老太医,连同刘院正,进行会审。她将历代典籍中关于铅汞金砂毒性的记载一一列出,结合萧衍目前虚弱的体质,条分缕析,指出以此等猛药进补,无异于饮鸩止渴。几位老太医大多面色凝重,频频颔首,显然也认为此法风险太大。

刘院正却一直沉默,直到最后,才缓缓道:“张天师乃太后与庆王举荐,或有非常之法。且清单所列,许多物料闻所未闻,或许药性已非典籍所载……是否,可先小量试制,观察其效?”

这是想和稀泥,甚至暗中推动。

林雨微寸步不让:“院正大人,药性纵有未知,然铅汞之毒,古今皆同。陛下心脉受损,肝肾亦虚,最忌重金属毒物蓄积。微量试制,亦难保其毒不侵。我等医者,当以患者安危为第一要务,岂可因举荐者位高,而置陛下龙体于险地?此清单所拟,依微臣与诸位同僚之见,绝不可用于陛下!”

她态度坚决,有理有据,又有几位老太医隐隐支持,刘院正一时语塞,只得道:“既如此,便将此议记录在案,连同清单与诸位意见,一并呈送陛下与太后御览吧。”

皮球踢给了萧衍和太后。

与此同时,张天师也进献了一套“八段锦”改良的“养生导引术”,声称能调和气血,强健心脉。林雨微仔细研究了其动作和呼吸法门,发现其中掺杂了一些可能导致气血上涌、加重心脏负担的吐纳技巧,若萧衍练习,极易诱发心悸或晕眩。她不动声色,只将其中有问题的地方标注出来,以“陛下体力未复,部分动作过于剧烈”为由,建议只选取其中最和缓的几个动作,在特定时辰,由她或沈沧陪同练习。

张天师对此颇有微词,但在林雨微“为陛下安全计”的坚持下,也只能妥协。

然而,就在林雨微忙于应付张天师和太后的压力时,西偏殿那边,却出了状况。

这傍晚,**半夏**急匆匆来到紫宸殿求见,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惊惶。林雨微心中咯噔一下,寻了个由头带她到偏厢。

“娘娘,青禾……青禾不见了!”**半夏**声音发颤,“午后她说头晕,回房歇息。奴婢申时去唤她用药,屋里就没人了!奴婢找遍了西偏殿附近,都没见着!问守门的太监,说未见她出去……”

青禾失踪了?在这戒备森严的宫里?

林雨微立刻想到青黛给的那个可疑药包,想到青禾的噩梦,想到浣衣局和孙得禄……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什么时候发现的?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情形?屋里可有什么异常?”她连声追问。

“约莫申时三刻发现的。最后一次见她是午时,她说头晕,脸色是不太好。奴婢送她回房时,她屋里……似乎有股很淡的、有点甜腻的香气,和那天药包里的味道有点像,但奴婢不敢确定。屋里陈设没什么变化,就是……就是她枕边放着的、您之前给她配的安神香囊,好像被拆开过,里面的药材撒出来一些……”

药包香气?拆开的香囊?

林雨微的心沉到了谷底。青禾很可能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人带走了,或者……遭遇了不测!对方终于对青禾这个潜在的、可能知道些什么的“小角色”下手了!

“沈统领呢?”她急问。

“沈统领今被陛下派去宫外办事,尚未回来。”

林雨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青禾失踪,事关重大,必须立刻禀报萧衍,并动用力量寻找。但眼下萧衍身边也不太平,张天师虎视眈眈,太后耳目众多……

她正权衡利弊,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到偏厢外,尖声道:“林副院判!不好了!陛下……陛下在练习那养生导引术时,突然晕倒了!”

什么?!

林雨微脑中嗡的一声,顾不得青禾的事,立刻冲向寝殿。

寝殿内一片混乱。萧衍倒在榻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张天师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一点燃的、气味奇特的艾条,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沈沧不在,当值的几个太监宫女吓得跪了一地。

“都让开!”林雨微厉声喝道,扑到萧衍身边,手指立刻搭上他的腕脉。脉象浮数而乱,心率极快,是典型的急怒攻心或受到强烈后引发的心悸晕厥。她迅速检查瞳孔、呼吸,同时疾声问:“怎么回事?陛下做了什么动作?可曾闻到什么特殊气味?”

一个哆嗦的小太监结结巴巴道:“陛下……陛下方才按张天师所教,做那个……那个昂首向天的吐纳,吸到第三口气时,突然就脸色发白,身子晃了晃,便倒下了……气味……好像张天师点了艾条,味道是有点冲……”

林雨微猛地看向张天师手中的艾条,那艾条颜色深褐,与她平所用不同,燃烧的气味也异常浓郁刺鼻,隐隐带着一丝腥甜。

“这是什么艾条?”她目光如刀,射向张天师。

张天师镇定道:“此乃贫道特制的‘通窍醒神艾’,以陈年艾绒混合冰片、麝香等物制成,有助于行气活血……”

冰片、麝香皆属开窍走窜之品,药性峻烈,对于健康之人或可提神,但对于心脉不稳、气血两虚的萧衍来说,过量吸入,极易引动气血上冲,扰乱心神,诱发急症!

“陛下心脉脆弱,岂能用此等峻烈之物熏蒸?!”林雨微又急又怒,一把夺过那艾条扔在地上踩灭,同时迅速取出银针,刺向萧衍的人中、内关、神门等。

几针下去,萧衍的身体猛地一颤,悠悠转醒,但眼神涣散,呼吸急促,口剧烈起伏。

“陛下,放松,慢慢呼吸……”林雨微一边柔声安抚,一边继续施针稳定他的心率和情绪。

张天师在一旁看着,脸上那丝“惊慌”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漠然,甚至隐隐有一丝……得逞?

林雨微无暇深究,全力救治。好在萧衍只是骤然受引发急症,并非毒发或器质性恶化,在她的急救下,渐渐平稳下来,只是极度疲惫虚弱。

“将张天师请出去!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名目,用此类药物或方法接近陛下!”林雨微头也不回,对宫人下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张天师没有争辩,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雨微一眼,稽首道:“看来是贫道考虑不周,险些酿祸。既如此,贫道告退。”说罢,转身飘然而去。

林雨微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寒意比殿外的秋风更冷。这绝不是“考虑不周”,这分明是处心积虑的试探,甚至是……一次温柔的谋!利用养生导引和特制艾条,制造“意外”!若萧衍此番有个三长两短,完全可以推说是体虚不耐或意外晕厥,张天师最多落个“失察”之名!

而几乎同时,青禾失踪……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对方在分散她的注意力,扰乱紫宸殿,以便对萧衍下手?

她将萧衍安顿好,嘱咐宫人严密看守,任何外人不得靠近,所有饮食熏香必须加倍仔细查验。然后,她走到殿外,召来惊魂未定的**半夏**。

“青禾的事,陛下已知晓。”林雨微低声道,她刚才已趁机向刚刚清醒的萧衍简略提了,“陛下已密令沈统领回宫后立刻暗中搜寻。你回去,守好西偏殿,尤其是我们藏东西的地方,寸步不离。另外,仔细检查青禾房间,看能否找到任何线索。”

“是,娘娘!”**半夏**用力点头,眼中含泪,“您也要小心,那张天师……”

“我知道。”林雨微望向听松轩的方向,眼神冰冷,“看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要直接动手了。”

丹火未燃,毒计已现。这平静表象下的深宫,机已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遮掩。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比以往任何一晚,都更加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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