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光是一寸一寸挪进来的。
起初只是窗台边缘的一线金黄,薄得像是用最细的毛笔蘸着熔化的金水勾出来的。那线金黄慢慢浸开,浸湿了玻璃——不是一整片地亮起来,而是像有生命似的,先探出几缕极细的光须,颤巍巍地试探着室内的昏暗。
然后,真正的光进来了。
它从玻璃与窗之间的缝隙间侧身挤入,在空气中留下一条微微发亮的轨迹,像一条悬浮的、温暖的金色尘带。光束落在橡木地板上,立刻变成了一滩柔软的光泊,边缘毛茸茸的,随着窗外树叶的轻摇而微微荡漾。细看时,能看见无数微尘在这光泊中缓缓旋舞,不是杂乱无章地飘,而是沿着某种肉眼观察到的气流,像螺旋似的慢慢的向上升腾、往下沉降,每一粒都像一颗微小的星,在这突然降临的白昼之河里游弋。
光继续前进。它爬上床脚,给亚麻色的毯子镶了一道恍惚的边;它漫过矮凳,让织物上细密的经纬突然清晰如地图上的河流与山脉;它终于触到墙壁,不是直接撞上去,而是先化作一片朦胧的光晕,慢慢扩散,直到将半面墙染成淡淡的蜜色。墙上的影子也开始动了,窗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板上画出一排倾斜的菱形;花瓶的影子像一株水墨的植物,茎叶都朝着一个方向微微倾倒。
最奇妙的是玻璃本身。当光以这样低的角度穿透,玻璃不再透明,而变成了某种液态的金色介质。你能看见里面荡漾着极细微的光纹,那是玻璃内部天然的、肉眼平时看不见的涟漪。有些光束在玻璃内部发生了弯曲,折射出极淡的彩虹,在窗台投下一小片游移的、水族箱般的光斑。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改变。空气渐渐有了温度,不是炎热,而是那种刚刚好的暖,像一件晾了阳光的亚麻衬衫披在肩上。昨夜残留的凉意退到角落,蜷缩在阴影里。寂静也有了质地,不再是夜晚那种浓稠的、封闭的寂静,而是一种敞亮的、充满期待的寂静,你能听见光本身的声音,没有声音,却有一种向上的、轻盈的频率。
就在这光的移动中,苏晓薇苏醒了。不是突然的,而是像一个人从深睡转为浅眠,呼吸变得轻缓,眼睑微微颤动。每一件物品都开始找回自己的颜色,书的封面恢复深蓝,陶罐的釉色重新温润,铜把手泛起含蓄的光泽。阴影也不再是单纯的缺席,而成了光的另一种形态,更柔软,更含蓄,让被照亮的部分显得更加饱满。
她在小英均匀的呼吸声中醒来,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煎蛋的香味。
她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门边。李强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他煎蛋的动作有些笨拙,油星溅到手背上,他只是皱了皱眉,没出声。
“我来吧。”苏晓薇走过去。
李强吓了一跳,转身时差点碰到锅柄。他有些窘迫地让开:“吵醒你了?你喜欢吃单面煎的,我试了几次,总煎破。”
苏晓薇看着锅里那三个形状各异的煎蛋,两个破了蛋黄,边缘微微焦黑。她拿起锅铲:“火太大了。而且……”她顿了顿,“我已经很久不吃单面煎了,你还记着?”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刚结婚时,她怀着小英,每天早上都要吃他煎的溏心蛋。后来他开夜班出租,她也就再没提过。
李强站在一旁,看着苏晓薇熟练地煎好三个完美的溏心蛋。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忽然说:“我记得。你那时候说,蛋黄流出来像太阳。”
苏晓薇的手顿了顿。
小英揉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爸爸,妈妈,我梦见我们家养小狗了……”
上午送小英去幼儿园后,苏晓薇回到李强家,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装着证件的铁盒。当她拉开铁盒最底层的夹层时,手指触到一个硬物。
是结婚证。
红底的照片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眼睛弯弯;李强则拘谨地抿着嘴,但眼神是亮的。照片一角印着期——八年前的三月。
门口传来脚步声。李强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车钥匙:“我要出车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结婚证上,表情变得复杂。
“李强,”苏晓薇抬起头,“我们还没离婚,对吧?”
“协议签了,但没去民政局。”他声音低沉,“你想去的话,我随时可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合上结婚证,“我是说,在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
李强看着她,似乎在等下文。
“所以周明威胁我的时候,他说‘你带走任何东西’,但有些东西,他本来就拿不走。”苏晓薇站起身,“比如这个身份。”
李强沉默良久,最后只说:“小心点。他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下午,苏晓薇约了王娟在咖啡馆见面。
王娟穿着练的西装裙,一坐下就点了两杯美式。“说吧,什么情况?电话里吞吞吐吐的。”
苏晓薇感谢王娟对其女儿小英的关心,两个人也聊到了王娟的女儿小兰。双方沉浸在女儿的话语中。
大约过了10多分钟,苏晓薇把周明的事简单说了,包括那份文件、那些威胁。王娟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越来越冷。
“。”她吐出两个字,抿了一口咖啡,“你离开了他的公司?”“没有,我去辞职的时候,周明没有同意。”“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躲?”
“我决心已定,必须离开他的公司,无论他批与不批。”
“那你必须递交辞职申请。”王娟说,
“好的,我明天就去。”苏晓薇说。
“我需要经济独立。娟子,你可以介绍我去陆华宇公司上班吗?”
王娟放下杯子:“可以。但晓薇,我得提前告诉你,陆华宇这个人,对工作要求极高,而且他最讨厌公私不分。如果你去,你就是去工作的,不是去躲难的。”
“我明白。”
“还有,”王娟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周明如果知道你在那儿,可能会找麻烦。陆华宇虽然不怕事,但他也不会平白无故替人挡刀。你得有价值,他才会保你。”
苏晓薇点头:“我需要这个机会。”
“好。”王娟掏出手机,“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你去见他。但记住,别在他面前哭,别诉苦,只谈你能做什么。”
从咖啡馆出来,苏晓薇去了幼儿园接小英。孩子们正在场上玩游戏,小英看见她,飞奔过来扑进她怀里。
“妈妈!今天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我画了我们三个,还有小狗!”小英从书包里掏出画,献宝似的展开。
苏晓薇看着那幅画,太阳下,三个人手拉手,爸爸手里有一把巨大的伞,妈妈手里有一把钥匙。她忽然想起什么,蹲下身问:“小英,为什么给妈妈画钥匙?”
“因为妈妈说,钥匙可以打开门呀!”小英眨着大眼睛,“打开门,就可以回家。”
苏晓薇抱紧女儿,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发间。
回家的公交车上,小英靠在她怀里睡着了。苏晓薇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城市。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此刻忽然变得既陌生又亲切。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