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霉味里的共犯与“丧服”
书房里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现实的引力很快将两人拉回地面。
墙壁那边的谈话声已经停了,父母似乎已经休息,或者已经敲定了迎接真少爷的所有细节。
江以此松开捂着江巡耳朵的手,眼底的气褪去,重新覆盖上一层清冷的霜。
“走吧。”她拉起江巡的手,“回房间。”
江巡顿了一下:“回哪个房间?”
那个二楼朝南、阳光充足、住了十八年的卧室,此刻大概已经被搬空,或者堆满了明天要换的新家具。
“……客房。”江巡自嘲地笑了笑,反手握了一下江以此冰凉的指尖,“我自己去就行,一楼湿气重,你别下去了。”
“闭嘴。”
江以此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我陪你。”
……
一楼,走廊尽头。
这里是别墅的背阴面,平时只有不住家的钟点工或者临时司机才会偶尔歇脚。
门一推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湿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可以看清房间里的陈设:一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床单虽然换了新的,但床垫明显有些塌陷;一个有些掉漆的木质衣柜,还有一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
窗户很小,外面正对着后花园的杂草堆和空调外机。
这就是父母给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安排的“新家”。
江巡神色平静地把行李箱推了进去。
“还行,”他环视了一圈,语气轻松得仿佛不是在看一间贫民窟,“挺安静的,离厨房也近,半夜饿了找吃的方便。”
“还行个屁!”
江以此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塌陷的床和泛黄的墙纸,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气的。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死死地抠着门框,指甲几乎要折断。
“他们怎么敢……”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家里那么多空房间,三楼的套房,二楼的客房……他们偏偏把你塞进这个狗窝?!”
这不仅仅是让位,这是羞辱。
这是在用环境告诉江巡:你在这个家,连个佣人都不如。
“以此,别生气。”
江巡走过去,想把她推出去,“这里味道不好,你快回楼上……”
“我不走。”
江以此猛地甩上门,将那股霉味和两人一起关在狭小的空间里。
她大步走到那张单人床边,一屁股坐了上去。床垫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抗议。
“今晚我就睡这儿。”
她踢掉拖鞋,盘腿坐在床上,抬头看着江巡,眼神倔强得像是一头随时准备咬人的小狼,“他们让你住这儿,那我也住这儿。明天早上让他们来看看,他们的宝贝女儿是在哪里过夜的。”
江巡无奈地叹了口气,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
“以此,别闹。明天陈宇回来,你要是顶着黑眼圈或者一身霉味去接机,爸妈只会把账算在我头上。”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
“你上去睡。明天早上,穿得漂亮点,还要去机场呢。”
江以此看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江巡的眼神依旧温柔包容,没有一丝怨恨。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哥。”
她凑过去,额头抵住江巡的肩膀,声音闷闷的,“我觉得这个家烂透了。”
“嗯。”江巡轻轻拍着她的背,“所以,你要好好的。”
那一晚,江以此终究没有留在客房过夜——因为江巡坚决不同意。
但在临走前,她在江巡的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无法遮挡的牙印。
“这是利息。”
她站在门口,眼神阴郁,“明天,我会让他们后悔。”
……
次清晨。
杭城的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在头顶,空气闷热得让人窒息,哪怕还没下雨,身上也已经黏糊糊的。
江家别墅大厅。
为了迎接亲生儿子,江河特意换上了定制西装,温倾云更是从五点就开始化妆,此刻正对着镜子调整针的位置。
“老张,你看我这样行不行?小宇会不会觉得太隆重?”
管家正要回答,楼梯上突然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江巡正站在角落里喝粥,他今天特意在脖子上贴了一个创可贴,试图遮挡昨晚的痕迹,但那突兀的方块反而显得更加欲盖弥彰。听到声音,他抬头,愣住了。
江以此下来了。
她今天的打扮,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这满室喜庆的氛围上。
在这样闷热的夏天,她竟然穿了一身纯黑色的丝绸长裙,外面披着一层黑色的薄纱披肩。那黑色浓郁得化不开,衬得她皮肤惨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阴冷的死气。
如果不说她是去接哥哥,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去参加葬礼,或者是去执行什么暗任务。
“以此?!”温倾云惊叫出声,“你怎么穿成这样?今天是大喜子,你穿一身黑给谁看?!”
江以此走到餐桌边,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直接拿走江巡手里刚剥好的鸡蛋,塞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不换。”
她吞下鸡蛋,声音冷硬,“外面要下雨,黑色耐脏。再说,我去接人又不是去卖笑,穿那么鲜艳什么?”
“你……”江河气得想拍桌子。
“走了。”
江以此本不给父母发作的机会。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擦手,然后一把拉起角落里的江巡。
她的手很凉,但握住江巡手腕的力度却大得惊人。
“再磨蹭,飞机都要落地了。你们不想第一时间见到你们的宝贝儿子了?”
这句话果然戳中了父母的死。
江河和温倾云顾不上再挑剔女儿的穿着,只能狠狠瞪了江巡一眼——仿佛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带坏了女儿,然后匆匆招呼司机备车。
去往机场的路上。
加长宾利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江以此戴着耳机,头偏向窗外,似乎睡着了。
但江巡能感觉到,她藏在披肩下的手,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袖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