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天光初破晓,仙市最大的“聚宝堂”外已是人影幢幢,水泄不通。各色服饰的修士汇聚于此,有衣袂飘飘的宗门子弟,有气息沉凝的独行散修,亦有以面具、斗笠遮面,不欲显露真容的神秘来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期待、贪婪与警惕的紧绷气息。
姜璃与墨渊并肩行来,一青一玄,在纷乱人群中自有一种沉静的醒目。姜璃颈间敛息佩微温,将她的气息收敛得如同最寻常的炼气修士,唯那张清丽出尘的容颜,仍引来不少目光流连。墨渊紧随在侧,周身虽未刻意释放威压,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暗含试探与不善的视线无声退。
聚宝堂内,穹顶高阔。一楼是密密麻麻的普通席位,二楼则环绕着一圈独立的雅厢,帘幕低垂,阵法灵光隐现,隔绝内外窥探。姜璃与墨渊的位置被黑风寨安排在一楼前排,视野极佳,能将拍卖高台与二楼包厢入口尽收眼底。
黑风寨的好手已悄然散入各处,仙盟的暗哨亦混迹人群,看似平静的大堂之下,暗流已悄然布就。
辰时三刻,铜磬清鸣,满场渐寂。
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稳步登台,手握乌木拍卖槌,声如洪钟:“诸位道友,承蒙莅临。今盛会,除却寻常法器、灵植、秘卷,更有一件压轴之物——昔年魔教圣物,噬灵珠!闲言少叙,拍卖开始!”
槌音落定,第一件拍品被请上高台,是一柄灵光湛湛的中品飞剑。
竞价旋即升温,气氛迅速炽热起来。一件件或罕见或实用的宝物轮番登场,叫价声此起彼伏。姜璃静坐其间,目光却如静水微澜,细细扫过二楼那些垂帘的厢房,掠过人群中某些气息沉滞、目光游移的面孔。
她看见了二楼正中包厢里,紫阳真人端坐的身影,目光偶然扫下,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冷意如刃。
她也看见了斜对面另一间雅厢,帘幕微掀,露出玉衡仙君半张俊美侧颜,唇边噙着温润浅笑,仿佛只是来赏玩热闹,唯独眼底深处,有一线冰芒掠过。
还有更多隐在普通修士中,周身萦绕着极淡血腥气的影子,那是血影教的爪牙,正屏息以待。
“诸位!”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满堂嘈杂,“现在,恭请今压轴至宝——噬灵珠!”
两名素衣侍女神色恭谨,合力捧上一只尺许见方的玄色锦盒。盒身刻满繁复封印符纹,隐隐有不详而强大的波动透出。
整个聚宝堂刹那间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灼灼,死死锁在锦盒之上。
老者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启盒盖。
一抹暗红幽光流泻而出。盒中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枚墨色圆珠,约莫鸽卵大小,表面光滑,内里却似有粘稠血雾缓缓翻涌,一股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吸扯神魂灵气的诡异力量,悄然弥漫开来。
“噬灵珠,魔教圣物,可纳天地灵机,助长修为。起拍价——一千上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
话音甫落,竞价狂便轰然掀起!
“一千一!”
“一千三!”
“一千五!”
“两千!”
价格如脱缰野马,在无数激动或贪婪的喊声中节节攀升,眨眼便突破了两千大关。参与竞逐者多为中小宗门与修仙世家,虽畏其邪名,却更垂涎那传闻中可令人修为暴涨的力量。
“三千上品灵石。”
二楼正中包厢,传来紫阳真人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元婴修士的威压随之隐隐罩下,令不少正欲举牌者气息一窒。
满场低哗。三千上品灵石,已是许多势力难以想象的巨款。
“紫阳真人好气魄!”
“看来此珠归属已定了……”
“四千。”
另一道温润嗓音响起,来自玉衡仙君所在雅厢,不急不缓,却如清泉击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哗然更甚!四千之数,已远超噬灵珠本身应有之价,玉衡仙君此举,无疑是在公然叫板。
紫阳真人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玉衡道友,这是何意?”
“拍卖场上,价高者得,何意之有?”玉衡仙君声音带笑,却无半分暖意。
“五千!”
“六千。”
“七千!”
“八千!”
两位大能竟就此杠上,叫价声一声高过一声,灵石数目疯狂跳动,转眼已突破万数,骇得满堂修士目瞪口呆。
姜璃冷眼看着这出看似争夺实则较劲的戏码,心中明镜也似。真正的凶险,尚未登场。
当价格被推至一万五千上品灵石时,异变陡生!
“一群蠢货!噬灵珠本就是我圣教之物,岂容尔等玷污争夺?!”
一声嘶哑暴喝自人群中炸开,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暴起,手中兵刃泛着腥红毒光,直扑拍卖高台!正是血影教众,终于按捺不住。
“是血影教!”
“快退!”
场中登时大乱,惊呼四起,桌椅翻倒,灵光乱闪。拍卖师骇然后退,欲启动台上护阵,却被为首一道黑影隔空一掌击得吐血倒飞。
那黑影狞笑,枯爪直取锦盒中的噬灵珠。
“放肆!”
紫阳真人身影已如紫电掠出包厢,元婴威压全开,一掌凌空拍下,气劲如山,将那几道黑影身形尽数凝滞。
玉衡仙君亦同时出手,数道凝练如冰针的灵气悄无声息射出,精准洞穿几名血影教徒后心,姿态闲雅,仿佛只是拂去尘埃。
然而,真正的威胁,此刻才从聚宝堂外,裹挟着滔天血腥与阴寒,轰然降临!
“紫阳老儿,别来无恙?”
一道身披宽大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的身影,踏着翻涌的暗红血雾,步入堂中。所过之处,空气冻结,修为稍弱者只觉气血翻腾,几欲离体而去。正是血影教主亲至!
他抬手便是一记覆盖小半殿堂的巨大血手印,直拍紫阳真人。两位元婴大能悍然对撞,灵压爆裂,震得梁柱呻吟,瓦砾簌簌而下。
趁此大乱,玉衡仙君身影飘忽,已悄然近拍卖高台,目标直指噬灵珠。
“你的路,到此为止。”
墨渊的身影比他更快一步,拦在了台前,目光沉静如渊。
“墨渊?”玉衡仙君挑眉,似有讶异,旋即化为冰冷笑意,“金丹圆满,也敢阻我?”
“试过便知。”
话音未落,两人已同时出手!掌风爪影交错,灵气迸溅,竟斗得旗鼓相当。玉衡仙君功法诡谲阴寒,墨渊则沉稳厚重,一时间难分高下。
姜璃立于原地,敛息佩隔绝了绝大部分元婴威压的冲击,让她得以保持清醒。她看着场中混乱的战局,指尖悄然扣住袖中一枚墨渊所赠的传讯玉符,只需灵力微吐,黑风寨的伏兵便会发动。
恰在此时,血影教主与紫阳真人的激斗到了白热。血色与紫芒交织的中心,血影教主陡然厉笑,拼着硬受紫阳真人一掌,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血色细芒自其袖中电射而出,却不是袭向紫阳,而是——直取台下看似孤立无援的姜璃!
“小心!”
墨渊心神剧震,欲回身相救,却被玉衡仙君窥得破绽,一道阴寒掌力重重印在他肩头,闷响声中,墨渊身形踉跄,口中溢血,却仍是强行扭转身形。
但那血芒太快!
姜璃瞳孔收缩,下意识抬臂格挡。就在血芒及体的刹那,她怀中紧贴的噬灵珠骤然滚烫!一道凝实了许多的暗红灵光自她心口迸发,化作一面光盾,险之又险地抵住了那道致命血芒。
“哦?竟已初步认主?” 血影教主不惊反喜,眼中贪婪大盛,“正好!夺珠,先弑主!”
他竟不顾身后紫阳真人的含怒追击,身形化血雾,瞬息扑至姜璃上空,一只遮天蔽的巨大血手,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与恐怖吸力,当头抓下!姜璃只觉周身灵力一滞,竟难以动弹。
“璃儿——!”
墨渊目眦欲裂,硬生生震开玉衡仙君缠斗,不顾肩头伤势血流如注,身形化作一道燃烧本源般的淡金流光,决绝地撞向那只血手!
“轰隆——!!!”
前所未有的巨大爆鸣,几乎掀翻聚宝堂穹顶!金光与血光猛烈对冲、湮灭。墨渊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砸在墙壁之上,碎石飞溅,随即软软滑落,气息瞬间微弱下去。
“墨渊!!!” 姜璃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眼前刹那模糊,想冲过去,却被那血手余威死死压住。
血影教主狞笑,正欲再下手,彻底了结姜璃,夺走噬灵珠。
千钧一发!
“血影教主,尔敢。”
一道威严沉肃、仿佛自九天落下的声音,自二楼某间始终毫无动静的雅厢内传出。紧接着,一道纯粹耀眼的金色光束,无视空间距离,瞬息穿透血影教主仓促布下的重重血幕,精准轰击在其膛!
“噗——!”
血影教主如遭雷击,周身血雾溃散,惨叫一声倒射而出,口一个焦黑的窟窿,气息顿时萎靡不堪,眼中尽是骇然惊惧。
满场死寂。紫阳真人停手,玉衡仙君眯起眼,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间雅厢。
厢门无声开启。
一名身着暗金长袍的男子缓步走出。他面容刚毅,目光如古井深潭,周身并无迫人灵压,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令人生不出丝毫违逆之心的威严。他淡淡扫过重伤的血影教主,后者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噬灵珠,” 金袍男子目光转向拍卖台上锦盒,声调平稳,却字字如金玉坠地,响彻全场,“两万上品灵石。可还有人加价?”
无人应答。莫说两万的天价,单是此人方才随手一击重创元婴魔头的莫测手段,便足以震慑所有心思。
拍卖师挣扎起身,声音发颤:“两、两万上品灵石……一次!两次!三次!成交!”
金袍男子身后一名沉默侍从上前,取走锦盒,恭敬奉上。
血影教主怨毒地最后看了一眼姜璃与那金袍男子,再不敢停留,带着残存手下狼狈遁走。紫阳真人与玉衡仙君亦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深深的忌惮,各自冷哼一声,带人离去。
一场惊涛骇浪,竟以此种方式突兀平息。
聚宝堂内人群渐渐散尽,只余满地狼藉,与璃渊阁众人。
姜璃终于挣脱束缚,踉跄扑到墙边,颤抖着手扶起昏迷不醒的墨渊。他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肩头伤口仍在渗血。
“墨渊……墨渊你醒醒……” 泪水模糊视线,她手忙脚乱地取出所有疗伤丹药,却不知该如何下手。
墨渊在昏迷中,眉头紧蹙,唇瓣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呓语,破碎而执拗:“……府……归墟……须去……”
府?归墟?
姜璃心中大震,牢牢记住这几个字眼。这定是墨渊昏迷前最深的执念,也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
她猛地抬头,看向二楼。
那间雅厢帘幕已合,金袍男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唯有一缕淡至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灵光,在厢门处流转一瞬,随即彻底隐去。
他是谁?为何出手相救?又为何以天价拍走噬灵珠?
无数谜团如水涌来,但此刻,姜璃眼中只有怀中气息奄奄的墨渊。
“快!抬回璃渊阁!用最好的药!” 她对围拢过来的黑风寨众人急声道,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众人小心翼翼抬起墨渊,簇拥着姜璃,匆匆离开这片刚刚经历风暴的废墟。
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亮堂内飞扬的尘埃,与尚未涸的暗红血渍。
拍卖会落幕,噬灵珠易主,但更大的漩涡,已然张开。墨渊的身份,归墟的秘密,玉衡仙君与血影教背后更深的勾连,还有那神秘莫测的金袍男子……所有线索,都指向迷雾深处。
而前路,唯有一行——待墨渊伤愈,共赴归墟,揭开那掩盖了百年的,血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