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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闻言我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打定主意不再管赵家的事,但小楠一个孩子在家保不齐出什么意外。
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可刚用备用钥匙打开门。
一股混杂着外卖馊味、臭袜子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甚至让我恶心的呕的一下。
进入客厅,眼前的景象让我不住地皱眉。
地上堆满了没吃完的薯片包装袋、泼洒的饮料、儿子的乐高碎片和小汽车扔得到处都是。
几只脏袜子躺在茶几上,外卖餐盒在餐桌上堆成了小山。
地上甚至还有一些呕吐物,公公的轮椅翻倒在一边。
我看着精心维持家不到一个星期被糟蹋成这幅鬼样子。
只有对自己的心疼,和对赵城的鄙视。
而我的房间更是大变样,原有的窗帘被罩通通换了个遍。
梳妆台上赫然多了一支陌生的口红和一瓶用了一半的香水,就连衣柜也有被翻动的痕迹。
看来我不在的这几天,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登堂入室了。
我面无表情地绕过满屋狼藉,径直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证件、重要物品和画具。
儿子赵楠听到动静,小心翼翼的从他自己房间探出头。
看到是我后,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板起小脸,哼了一声缩了回去,继续打他的游戏。
自始至终,没问一句他爷爷怎么样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这个生活了九年的“‘家’。
关门的那一刻,没有丝毫留恋。
晚上,我躺在新租的房子里给妈妈打去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
“闺女,委屈你了……是妈不好,当初不该催你结婚,总觉得女人有个家才算安稳……”
“你别心软,那样的家,那样的男人孩子,扔了更好。”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泪意。
“妈,我不心软。我现在只想快点离婚。那个儿子……我就当没生过。”
“好!”
妈妈斩钉截铁的声音让我的心安定下来。
“离!妈支持你。”
“离了婚回家来,妈这儿永远是你的家。需要钱跟妈说,需要人撑腰妈立刻买票过去!”
“咱不吃亏,不受别人欺负阿!”
我点了点头,挂断电话后哭了一场,心彻底放松下来。
第二天,我买了果篮,去了医院。
刚走到婆婆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一片嘈杂。
推门进去,只见赵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几乎到齐了,围在婆婆病床前。
婆婆头上敷着毛巾,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我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媳妇!心眼小,脾气大,说不得碰不得!”
“大过年的掀桌子打孩子,把我们老两口气进医院,自己拍拍屁股走了,连个面都不露!”
“可怜我的小楠啊,妈不在,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李媛站在床边,红着眼圈一脸愁容。
却体贴地给婆婆递水,轻声细语的说。
“阿姨,您别太难过了,身体要紧。都是我不好,让王欣姐误会了。可我和赵哥从小认识,没必要遮掩。”
“唉!王欣姐可能……也是一时想不通吧。她再怎么生气,也不该不管孩子啊,小楠那么小……”
见我进来,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我,有谴责,有探究,有看热闹。
06
一个姑姑站起来率先开口,语气不善。
“欣欣,你可算来了!你看看把你婆婆气成什么样了。老人住院了,你当儿媳妇的到现在才露面,像话吗?!”
“小媛一个外人在这没没夜的照顾,你却诬蔑她的名声,你良心呢?”
“就是,赵城平养家压力大,你还净给他添堵。要不是小媛安慰他,赵城都能被你这作精婆娘活活死!”
旁边的亲戚顺势开口附和。
李媛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我,欲言又止的底下了头,活脱脱一个受气包。
我看着这一屋子义愤填膺的亲戚,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直接扔在婆婆的被子上。
“既然大家都在,正好。看看你们眼里温柔体贴的‘小媛’,是怎么‘安慰’我丈夫的。”
信封口没封,几十张照片滑了出来,散落在白色床单上。
有赵城和李媛在小区楼下并肩散步的,有在咖啡馆相对而坐笑着聊天的,还有两人在赵楠小学场上拥吻的。
当然,最刺眼的是两张在酒店前台和走廊的模糊背影,虽然只有侧脸,但赵城和李媛的样子大家在熟悉不过。
病房里鸦雀无声,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亲戚们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看看照片,又看看瞬间脸色惨白的李媛和满脸涨红的赵城,一声不吭。
婆婆也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赵城一把将照片扫在地上,想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被我侧身躲开。
他压低声音,带着哀求。
“欣欣,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媛媛真的没什么,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我错了,我给你道歉!你回来吧,我保证跟她断得净净!你看,爸妈都这样了,小楠也不能没妈啊!”
我看着他这副嘴脸,只觉得无比恶心。
我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递到他面前。
“不用保证,我信不过。”
“我是来结婚的,不是来听你废话的。”
06
“签字吧。存款我要三分之二,房子是婚前财产归你,车我要开走。孩子抚养权,我不要。”
“什么?!”
赵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盯着我喊。
“王欣你疯了!三分之二存款,你凭什么?孩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你还是不是人!”
刚才还在尴尬的亲戚们像是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又开始七嘴八舌的对我攻击起来。
“就是啊欣欣,赵城这么多年打拼不容易,你存款一下要走大半,也太贪心了!”
“孩子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果然是最毒妇人心,赵城只不过犯点小错,王欣这是要扒掉赵城一层皮啊!”
“离!这种女人赶紧离!我们老赵家要不起!”
李媛这时也缓过劲儿来了,捋了捋头发,脸上露出一种略带嘲讽的笑。
“王欣姐,你这招以退为进用得真好。你以为这样吓唬赵哥,赵哥就会求你回去吗?”
“别做梦了,离开赵哥,你什么都不是!等你外面混不下去了,可别回来哭着求赵哥收留。”
赵城听了李媛的话,似乎又找回了一点底气。
他看了一眼协议,冷笑一声,把协议扔给我。
“王欣,我告诉你,别跟我玩这套欲擒故纵。离婚?可以!”
“但条件按我的来,钱,你一分也别想带走!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个家,你能撑几天!”
“我赌你不到一个星期,就得回来跪着求我!”
我捡起协议,轻轻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啊,那我们拭目以待。”
“我不介意法庭上见。”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我租的一室一厅小公寓门却被敲响了。
监控里出现的人让我挑了挑眉。
是赵城。
而他身边那个头发乱糟糟、衣服皱巴巴、脸上还带着泪痕的脏猴子。
是赵楠。
07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汗味和颓丧气息扑面而来。
赵城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衣服褶皱不堪。
短短几天他却像是老了十岁,往那种事业小成的意气风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楠则怯生生地拽着赵城的衣角。
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崭新的、看起来花了心思的奖状。
“欣欣……”
赵城一开口,声音沙哑涩,眼中满是浓浓的疲惫和悔意,他有些哽咽的说。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吧……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不等我回答,他自顾自的朝我诉苦。
他说。
“李媛本不会照顾人,煮个粥都能糊锅,打扫卫生敷衍了事,还动不动对他父母摆脸色。”
他悔恨的说。
“公婆那边,婆婆挑剔得厉害,他请了两个护工,都被骂跑了,嫌人家不贴心不周到。公公行动不便,需要人时时看顾,现在家里一团乱。”
他哽咽着说。
“李媛因为照片的事,在亲戚朋友圈里名声臭了,工作也受到影响,把怨气都撒在了赵楠身上,骂他是拖油瓶,对他爱答不理。”
“赵楠在学校也被同学指指点点,变得孤僻暴躁,成绩一落千丈……”
“啪!”
清脆的声音响起,赵城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看着我说。
“欣欣,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瞎了眼,看不到你的好,看不到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
赵城说着把赵楠往前推了推,信誓旦旦的说。
“你回来吧,这个家需要你,我和小楠都需要你。”
“我保证,以后工资全交,家务我做,什么都听你的!李媛我已经彻底断了,真的!”
而赵楠也举起手里那张精致的奖状,上面印着烫金的“最佳妈妈”,还贴了亮片。
他瘪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来拉我的衣角。
“妈妈……我错了……呜呜……你别不要我……”
“这个奖状给你……你是最好的妈妈……我不要妈,我只要你……你回来吧妈妈,我想你了……”
若是以前,看到儿子这样哭,我的心早就软成一滩水了。
忙不迭的放下手上的任何事跑去安慰他。
可现在,听着他们父子俩的忏悔和恳求,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有点想笑。
我看着赵城眼中那掩饰不住的算计和疲惫,看着儿子手中那迟来的、目的明确的“奖状”,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们父子与其说是悔悟,不如说是被现实折磨得走投无路,想起我这个免费保姆的好了,相用一点软话把我哄回去继续当牛做马。
我挡住了赵城想迈进门的脚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赵城,别演了。你不是需要我。你只是需要一个免费的保姆、护工、管家、出气筒,去接手你那团烂摊子而已。”
随后我看向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儿子,这个曾倾注了我所有希望的孩子,冷漠的说。
“赵楠,你记住,有些伤害造成了,不是说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妈妈爱过你,但现在,妈妈更爱自己。”
我后退一步,手放在门把上。
面无表情对着脸色逐渐变得难看的赵城说。
“尽快签了离婚协议。否则,我不介意把这些照片和你扰我的记录,打包发到你公司领导邮箱和同事圈里。”
“或者我找个情感博主投稿,让全网都看看赵经理的真面目。诉讼离婚时间虽然长了点,但我不急。”
“王欣!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一夜夫妻百恩……”
“恩?”
我打断他,嘲讽的笑了笑。
“哪来的恩,我给你们家当牛做马的恩?还是你把我耍的团团转的恩?别自欺欺人了。”
“再见,不,是别再见了。”
门在赵城面前缓缓关上。
隔绝了他愤怒的眼神和赵楠骤然爆发的嚎啕大哭。
大概是我的威胁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赵城实在焦头烂额没精力再纠缠。
一周后,他终于在修改过无数次的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我分到了八十五万存款,开走了我那辆代步车。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离婚证。
那天阳光特别好,空气都是自由的。
我把妈妈接了过来,证明我过的很好。
我们俩找了家安静的餐厅,点了几道好菜,开了一瓶红酒庆祝。
妈妈看着我,眼里有心疼也有愧疚。
“闺女,你长大了。以后婚姻妈再也不你了。”
“什么知知底的老实人,都是骗子!白白浪费我女儿的大好青春!”
我举起酒杯,跟妈妈轻轻一碰,释怀的笑了笑。
“妈,谢谢你支持我。婚姻本身没对错,是我不幸遇到了错的人。”
“但没关系,我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对!来得及!我闺女这么能,以后子肯定越来越好!”
妈妈笑了起来,眼角泛起细纹,但眼神亮晶晶的。
我用那八十五万付了首付,在靠近公司、环境不错的小区买下了一套六十平米的二手小公寓。
虽然不大,但每一寸都属于我自己。
被我布置得温馨又充满艺术气息。我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家”。
而不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地方。
08
离婚后,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九年婚姻里我在家庭琐事中锻炼出的超高效率、统筹能力和耐心,在职场上反而成了优势。
加上本身扎实的专业功底和不断学习,我在公司成长飞快。
两年时间,我从美术策划升到了美术总监的位置。
薪资翻了好几番不说,也有了自己的团队。
生活过的充实而平静,偶尔和朋友聚餐,假期带妈妈旅行。
周末在家画画、看书、侍弄花草。
不用再心谁的衣服该洗了,谁的饭该做了,谁的情绪该照顾了,这种感觉,自由得让人上瘾。
也许是心情好了,再加上锻炼,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一个普通的周末,我和部门几个同事约着去郊外钓鱼,结果一条没钓到,颗粒无收。
为了不在聚餐时太丢脸,我溜达到家附近的菜市场,想买条鱼“充数”。
就在我低头挑鱼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有些熟悉又格外憔悴的身影——赵城。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灰白了许多,背也有些佝偻。
正蹲在摊位前,认真地挑拣着最便宜的处理蔬菜,和摊主为一毛两毛讨价还价。
旁边站着的少年应该是赵楠,个子窜高了不少,却瘦得厉害。
一脸不耐烦地玩着手机,对赵城的精打细计算毫不在意,偶尔还嫌弃地嘟囔两句。
不过两年多光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已经被生活的琐碎磨去了所有棱角,露出中年最疲惫不堪的底色。
李媛果然如我所料,早就在鸡飞狗跳中抽身离去。即使赵城再怎么挽留,也没料到她直接换了个城市,消失的无影无踪。
叛逆期的儿子,久病难愈又挑剔的父母,捉襟见肘的经济……
这一切,大概就是他如今生活的全部。
赵城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随即是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尴尬,有羞惭。
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期盼。
他下意识地直起身,张了张嘴,似乎想叫我,甚至下意识地想朝我这边挪动脚步。
而我已经平静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他只是菜市场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我付了钱,接过摊主递来的袋子,转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好像在我身后急切地喊了一声什么,声音淹没在市场的嘈杂里。
我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步履轻快,走向有阳光和鲜鱼汤等待着的,温暖而自由的小家。
把那些糟糕的过去,远远的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