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狂风骤起。
京城的雪下得极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掩埋净。
可这雪掩不住侯府柴房里的彻骨寒意。
柴房年久失修,四面透风,破败的窗棂本挡不住呼啸的北风。雪花顺着缝隙大团大团地往里灌,落在早已结冰的地面上,也落在缩在墙角的那团单薄身影上。
“暖暖……不怕,娘在……”
沈映月蜷缩在稻草堆里,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原本谢兰舟下令将孩子留在耳房由赵嬷嬷照看,可沈映月前脚刚被拖进柴房,后脚赵嬷嬷便一脸嫌恶地抱着大哭不止的暖暖扔了进来。
“哭哭哭!即是那个坯子生的种,也配让我伺候?嚎丧似的扰了世子爷和林小姐的雅兴,你们母女俩一块去受着吧!”
那一摔,几乎摔碎了沈映月的心。
此时,怀里的暖暖烫得吓人。
几个月大的孩子,本就体弱,受了惊吓又挨了冻,此刻正如谢兰舟所说的那般——娇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呃……呃……”
暖暖突然不哭了,小小的身子猛地抽搐起来,双眼上翻,口中吐出白沫。
惊厥!
“暖暖!别吓娘!求求你别吓娘!”
沈映月吓得魂飞魄散。
她顾不得那是能冻死人的寒冬,颤抖着手解开自己仅剩的单衣,将滚烫的孩子紧紧贴在自己冰凉的口,试图用自己那一点点微薄的体温去温暖她。
可孩子的身子越来越烫,气息却越来越弱。
会死的。
再不看大夫,暖暖真的会死的!
恐惧瞬间战胜了所有的尊严和怨恨。
沈映月猛地扑向那扇紧锁的木门,疯狂地拍打起来。
“来人啊!求求你们!来人啊!”
“救命!救救我的孩子!”
“世子爷!我错了!我认罚!求求你救救暖暖!求求你!”
她的手掌拍在粗糙的木刺上,鲜血淋漓,染红了门框。
哪怕是断手断脚,只要能换来大夫看一眼暖暖,她都愿意。
门外,风雪呼啸。
守门的王婆子正缩在避风的回廊下,手里捧着个暖手炉,在那磕着瓜子。
听到里面的哭喊声,王婆子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瓜子皮,翻了个白眼。
“叫什么叫!大晚上的让不让人安生!”
“婆婆!求求您!求求您行行好!”
沈映月听到人声,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整个人贴在门缝上,哭得撕心裂肺:
“孩子发了高热,已经抽过去了!求您去回禀世子爷一声,哪怕给一副药也好!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做牛做马!”
“咚!咚!咚!”
沉闷的磕头声,一下下撞击着地面,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凄惨。
王婆子却纹丝不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林小姐可是特意交代过了,这沈氏狐媚惑主,最是个会演戏的,今晚无论里面有什么动静,都只当是她在“做戏”。
更何况,林小姐赏的那锭银子,可是沉甸甸的。
“我说沈氏,你就省省力气吧。”
王婆子走到门前,隔着门缝,阴阳怪气地说道:
“世子爷如今正陪着林小姐在暖阁里赏雪听琴呢,那可是眷侣般的子,谁有功夫搭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偷儿?”
“孩子病了?我看是你这贱皮子想男人想疯了,拿孩子做筏子想骗世子爷过来吧?”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偷了主母的金钗还想翻身?没把你们母女俩扔去乱葬岗喂狗,那是主子们心善!”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沈映月的心窝。
赏雪……听琴……
他在暖阁里红袖添香,她的女儿在冰窟里命悬一线。
这就是他口中的“恩典”。
这就是他说的“体面”。
“不是骗人……是真的……婆婆,暖暖真的不行了……”
沈映月的声音已经嘶哑,泪水流过脸颊,瞬间结成了冰渣。
“我求求您……哪怕给口热水……”
“哗啦——”
一盆刺骨的洗脚水,顺着门缝泼了进来。
沈映月躲闪不及,被泼了个透心凉。冰水混合着那一盆脏污,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要想喝水?地上的雪多得是,够你喝个饱!”
王婆子恶毒的笑声在风雪中回荡:
“林小姐说了,让你好好‘冷静冷静’。这三天,别说大夫,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你就抱着你那个小野种,慢慢熬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世界重新归于死寂。
只剩下风声,像恶鬼在呜咽。
沈映月瘫软在在那滩正在结冰的污水中,怀里的暖暖已经不再抽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冷。
好冷啊。
这就是谢兰舟给她的结局吗?
沈映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眼中的泪水终于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