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铁、马休对视一眼,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众狱卒鞭子、棒子折腾一下午——一无所获,注意力转移到其他犯人身上。
“就是他撒的石灰!死疯子,我看不抽你一顿,你不长记性!”
狱卒拿了条浸油的藤鞭,毫无章法地冲云鹭招呼。
“嘶——”
云鹭下唇紧咬,指甲扣进掌心,压抑着声音。
若然他们发现自己是女人,就完蛋了。
“怎么还有个老头啊!咱这是大牢,又不是难民收容所!”
云鹭后面的犯人是一位老者。
须发皆白,仙风古道,破旧的布衣,难掩挺拔的身姿。
他身上透着一种违和感,若不看脸,只看身子——说他三、四十岁,也有人信。
“就该把这帮吃白饭的都关一个笼子里!不给他们饭吃,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狱卒们围着讨论怎么克扣犯人。
倒也没人注意云鹭和老者的动向。
老者走到云鹭身后,轻点了几个位——云鹭身上的疼痛顿时减轻了不少。
审讯过后,狱卒直接将云鹭和老者丢进了一个隔间。
“谢谢您。”
待到狱卒走了,云鹭挪动身子,凑到老者身边,压低声音道。
“一个女娃娃,跑到大牢里做什么?莫不是情郎被抓了,傻乎乎跑来救的?”
眼见云鹭沉默不语,老者自顾自道:
“要说这牢里最重的犯人,真就得数老夫。把我关在这,曹孟德那头风,只有更严重的份。
许昌城内,我治不了的,别人也别想。”
云鹭又往老者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
“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救曹呢——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哈,不是好人。女娃娃,大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好人坏人。
他是好是坏,与我何?老夫叫华佗,听过这个名号吗?”
神医华佗,她当然听过。
当年娘重病,师父几次说,要带娘回江东,找华佗治病。
爹说什么也不同意。
华佗云游四海,等师父找到他时,娘已经死了。
“可您怎会在此?难道,曹贼想您给他治病?”
“他要是我,反倒好了。
他不相信我的法子能治好他;又指望着我能想出别的法子治好他。
挺大岁数了,小孩儿似的。怕吃药,怕开刀,就别治病啊!
把我关起来什么?就这几个月,老夫在牢里——外面得死多少人啊!”
云鹭一时语塞。
别人口中的魔头曹,篡汉的曹贼;在华佗眼中只是个吃不得苦,闹脾气,还赖他治不好病的娃娃。
“哎…不说他了,老夫先给你止血。你这鞭伤,拖久了,以后该留疤了。女孩子家,留了疤,就不好嫁人了。”
华佗说完,伸手给云鹭点——云鹭闪身,让过了华佗的手。
“若身上有疤就可以不嫁人,还是留着吧——我正好不想嫁人。”
华佗哈哈大笑,出手如电,在云鹭腕上按了按,疑道:
“怪了,也没患‘石女’之症——为什么那么想不开!年纪轻轻,怎么还不想嫁人了?”
“这不是想不开,是想开了,才不想嫁的。天下乌鸦一般黑,嫁谁都没好下场。”
云鹭不满华佗随意诊脉——忍着疼,起身挪远了一点,抱着手臂,侧身对他。
华佗叹气道:“话不能这么说。你才多大,见过几个男子?这会儿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可不好。”
云鹭噘嘴道:“行,你见的人多。你见过这样的人嘛——
武艺高强,一身正气,相貌堂堂,智勇双全,最重要的一点——这人还不会说谎,一辈子只喜欢我一个。
有吗?有,你带到我面前来,我现在就和他成亲!”
华佗挠了挠头,闭口不言。
这姑娘要求未免也太高!
这几乎是个完人啊!真有这种人——肯定家家都争着抢着把闺女许配给他吧?
还是岁数太小,见得人太少,才会做这种只嫁‘完人’的白梦。
“什么?!华神医被抓进大牢了?”
公孙家的亲兵拖着赵云,好不容易到了许昌,却听到了这样的噩耗。
“是啊,你进去也没用——
听哥一句劝,现在城里只要是个陌生人,进城就抓。
贾大夫说,宁可错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门口的侍卫见亲兵瘦瘦小小拖着一个病人——难得起了点同情心,劝阻道。
“可,可再不治病,他就要死了啊!”
亲兵哭丧着脸,看向板车上昏昏沉沉的赵云。
这些天,他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睡得越来越长。
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一天——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哎,我知道人命关天。就算你进去,也不可能见到华大夫。
郭军师来了,你自己跟他说吧。劝得动他,或许还有救。”
门口侍卫指了指一旁巡视城防的男人;
微微侧身,示意亲兵溜进去。
城墙拐角下,白衣男子长身而立,脸色发白,嘴唇也像是蒙了层白霜;唯一发亮的是他的双眼——
里面像是藏了月星辰,光华流转。只有咳嗽的时候,脸上才会多些血色。
那人正在和巡逻队长说话,忽然有人扯他的袖子——
还没等那人开口,巡逻队长就招呼士兵们把亲兵压在了地上。
“混账!军师的衣服也是你能拽的?军师,您没事吧?”
巡逻队长惊出一身冷汗来。
主公出城之前嘱咐过——若他回来,郭嘉少一头发,就把他们这个小队的人全了。
“没事,你是何人?找我何事?”
郭嘉摆摆手,看了眼脸贴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亲兵,问道。
“小人本是公孙将军帐下的一个亲兵。
一个月前,袁绍大军打来,公孙将军自焚死了。
赵将军为救大小姐受了重伤。小人自入营以来,一直因为身形瘦小,受人欺凌。
要不是有赵将军,小人早就死了!
他患了焚心之症,路上的大夫都说——非得找神医华佗。不然赵将军就没救了!
小人听说华大夫在许昌——我求求您,求求您!只要能治好赵将军,让我做什么都成!”
郭嘉略一思忖,挥挥手对那巡逻队长道:
“你跟我来!你们几个,把板车上那个病人抬过来。”
亲兵眼泪滚滚而下,不停地说:
“您是好人,您是最大的好人!
您这么好,一定长命百岁,多子多福,一定——”
郭嘉咳嗽两声,没有回应,岔开话题道:
“我来问你,公孙瓒真的死了吗?他死后,袁绍没有派人去收编旧部吗?”
亲兵当即回道:
“收编是收编了,原本也不剩多少人——‘白马义从’,更是没有一个跟着他们。
主公一死,骑兵队就散了。骑兵队一向只认两个统领——一个是主公,一个是赵将军。
主公死了,赵将军又成了这样——”
郭嘉看了眼担架上的赵云,暗忖:
这人确实有救的价值。能带骑兵,想必弓马娴熟;能服众,统御力也不弱。
公孙家被灭已经月余,这人得了焚心之症——竟能在生死边缘,徘徊这么久,足见意志力之强。
或许,他又为主公寻到了一员良将。
“将华佗带出来,有个病人需要他来治。”
华佗原本漫不经心地撇嘴——搭上脉的一瞬,面色沉重起来,转向一旁道:
“谁送来的?这人得焚心之症多久了?”
亲兵听他语气不善,吓得跪地磕头道:
“是我送来的。一个月,得有一个多月了。
华神医,华,我求您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赵将军!他是这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人了。”
“治不了吗?神医有甚为难,但说无妨。”
郭嘉讶异,开口询问。
便是主公的头风,和自己的先天肺痨,华佗也没说过救不了。
这赵云——不过是个焚心之症,何至于让他这般反应?
“本无大碍,只是拖太久了,为今之计——唯有打开腔,割心排毒。”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