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韩斐誉开始做一个奇怪而连续的梦。
梦里的他刚刚结束国外的研修归来,白大褂还带着异国的清冷气息。他发现自己不可抑制地喜欢上一个女生——那种喜欢是深夜手术室里突然想起一个人时嘴角不自觉的弧度,是查房时在人群中多看她一眼的心跳加速。但他把这一切藏得极好,如同藏在最深处的病历秘密,谁都没有发现他内心的波澜。
梦中的女孩和他同在一家医院,他们时常在走廊擦肩而过,在会议室偶遇,甚至同台手术时指尖不经意相触。但他始终克制着,仿佛那份心动只是医疗记录上一行轻描淡写的注脚。
几年后,那女生完成海外进修归来进行规范化培训。当他再次在更衣室门口遇见她时,腔里那份沉寂多年的悸动突然苏醒。那时他正值晋升主任医师的关键时期,手术排得密密麻麻,常常做到深夜。但无论多晚,结束后他总会主动提议:“今天辛苦了,我请大家吃宵夜。”
其实他只是想光明正大地请她一起吃顿饭。哪怕不是独处,哪怕周围吵吵嚷嚷全是同事,只要能看到她坐在对面,低头时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温柔的阴影,他就觉得这一天的疲惫都值得。
最让梦中的他费尽心机的,是得知她家住东三环后,他这个住在南四环的人竟然开始坚持乘地铁回家。每当夜深人静,他们并肩站在空空荡荡的车厢里,玻璃窗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那时他会希望列车永远不要到站。他放弃了开车,因为“顺路送你回家”的意图太过明显,他宁愿选择这种若即若离的陪伴。
每早醒来,韩斐誉都会对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那些梦境真实得可怕,仿佛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正在发生的故事。他想起《神秘博士》里博士和River Song相遇的情形——两个人的时间线是反着的,注定相遇却又不断错过。
但最让他困惑的是,梦中那个女生的脸始终模糊不清,他只记得一个娇小可爱的身影,转身时发梢扬起的弧度,和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橙花的香气。
这天手术结束得晚,柳颜又炖了一锅黄豆猪蹄。这次她调整了火候,炖得恰到好处,猪蹄软糯而不腻,黄豆吸饱了浓郁的汤汁。她小心翼翼地将猪蹄盛进保温饭盒,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偶然”地遇到江沐宸,又不显得太刻意。
还没等她实施计划,护士站的电话就急急响起:“小柳大夫,你的病人术后鼻腔大出血了,快过来!”
柳颜手一抖,差点打翻饭盒。她慌忙把它放在办公桌上,来不及换衣服就冲向病房。
那个上午刚做完手术的病人因未完全清醒,一直在躁动不安,竟然自行扯掉了鼻腔内的油纱条。鲜血汩汩涌出,场面触目惊心。柳颜顾不上戴手套,立即用镊子重新填塞油纱,一边紧急止血一边嘱咐家属务必看好病人。
等一切处理妥当,柳颜才发现自己一身狼藉——白大褂上溅满了血迹,手上、脸上也沾了不少血点。她仔细清洗了手脸,用酒精棉球擦拭净,打算回办公室找件净的白大褂换上。
一推开门,却闻到一阵熟悉的食物香气。王钦钦、马然、住院总安宁,还有韩斐誉,正围坐在办公桌旁,每人手里一双筷子,津津有味地分享着她那锅精心炖制的黄豆猪蹄。
王钦钦第一个看见她,笑着招手:“柳颜,瞧你这身血,快脱了大衣来吃猪蹄吧!”
柳颜愣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被她擦得锃亮的保温饭盒上。那是她跑了三家店才挑中的,只因为觉得配得上江沐宸的气质。
她该冲上去说这是她为江沐宸炖的吗?该指责王钦钦不经同意就随便拿别人的东西送人情吗?但最终她只是默默脱下染血的白大褂,走向衣柜寻找净的衣服。
韩斐誉抬起头,目光在她沾着血点的侧脸停留了一瞬,又低头继续吃猪蹄,吃得格外认真。
柳颜很快换好衣服,轻声说:“你们吃吧,吃完放那边不用刷。”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韩斐誉拿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转身离开办公室,背影有些落寞。韩斐誉盯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若有所思。
回到宿舍,柳颜心情低落得想直接倒在床上,但坚持着先洗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委屈。她为那道菜花费了多少心思——查阅菜谱、请教食堂大厨、失败三次才成功。每一个步骤都带着对江沐宸的念想,每一缕香气都藏着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而现在,这一切都被那个总是对她冷言冷语的韩斐誉吃了去。
“叮铃——叮铃——”门铃突然响起。
“这个王钦钦,又不带钥匙。”柳颜嘟囔着关掉水龙头,匆匆用浴巾裹住身体,赤脚跑去开门。
门开的一刹那,冷风窜入。站在门外的不是王钦钦,而是举着她那个保温饭盒的韩斐誉。
见到头发滴水、仅围着一条浴巾的柳颜,他明显愣住了,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柳颜暗叫不好,急忙捂住口躲到门后。
“你的饭盒,我刷好了。”韩斐誉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饭盒放在门口,“我走了。”
“啊,好的。”柳颜慌乱地伸手去拿,却不小心抓住了韩斐誉的手。他的手指冰冷,而她的还带着浴室的热气。两人同时一震,韩斐誉迅速抽回手,柳颜的脸一下子红了。
“猪蹄很好吃,手艺不错。”韩斐誉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
柳颜愣在原地,直到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才回过神来。她迅速拿起饭盒关上门,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这是韩斐誉第一次称赞她,却是在如此尴尬的情况下。
当晚,柳颜约了好友梅采佳吃饭,将这一天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梅采佳几乎要跳起来:“这个王钦钦,太过分了吧!”接着又忍不住笑出声,“不过你说,那个韩斐誉吃了你的猪蹄?哈哈哈,因此得到韩大官人的称赞,歪打正着啊,票回所值了!”
“算了吧,我可不稀罕他的称赞,我现在尽量躲着他。”柳颜无奈地撇嘴。
“那么帅的男人,不能躲,得多看看呀。”梅采佳夸张地抹了抹嘴角,“在男人多的科室就是好,多养眼,不像我们科,总共就3个男大夫,还2个都娘娘腔。”
“小心我找你男朋友告状。”柳颜抓了把梅采佳的腰,“你男朋友够不错的了,能忍你这个色女。”
“不怕不怕,你去告状吧。”梅采佳反过来捏住柳颜的下巴,“顺道让他把他们科的镇科之宝介绍给你得了。”
“算啦,我还想多活几年呢,那样还不被普外科的小护士们生吞活剥了。”柳颜歪着头打趣,却不经意间想起江沐宸的样子,说这话时莫名心虚。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喜欢着哪个大猪蹄子呢?”梅采佳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最近魂不守舍,还常常发呆。是不是被韩斐誉看光又被虐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啊?”
“他?又凶又爱骂人,还发生了那么尴尬的事情,我哭都来不及,可不是受虐狂。”柳颜叹了口气,“我这么不起眼的小透明,韩par才不会看上我呢。”
“话别说太满,记得大学那个男生吗?愚人节向你表白那个,至今对你还念念不忘呢。”
“愚人节告白明显是诚意不足。”柳颜看了看表,快八点了,吃完还得回病房写术前小结,准备明天的手术。
自从当了医生,她的时间总是不够用,总是忙忙碌碌。心里还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感情,子过得更加沉甸甸的。这种暗恋何时是个尽头?她不知道。
那晚,韩斐誉又做了梦。
梦中他急着去急诊做气管切开,在转角处与一个女生撞了个满怀。在相撞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一直以来梦中的那个人。他低下头拼命想看清她的脸,怀中的女生抬起头来——
竟然是柳颜。
韩斐誉猛地从梦中惊醒,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痕。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那个娇小身影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容。
而隔壁房间,柳颜正对着电脑敲打术前小结,手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菜谱,某一页上,“黄豆炖猪蹄”几个字被荧光笔标得格外醒目。
窗外的月亮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守护着某个即将萌芽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