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周晓芸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心脏仍在腔里狂跳不止。院子里,母亲骂骂咧咧的回屋声和张莉莉那娇柔做作的劝解声渐渐远去。她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手心全是冰冷的汗。
方才那一幕太过惊险。若不是嫂子急中生智,此刻她们怕是已经被扣上“偷人”的脏帽子,永世不得翻身了。
她蹑手蹑脚地溜回沈砚的房间,借着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惨淡月光,看到沈砚依旧靠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还带着方才慌乱中磕碰出的淡淡青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淬了寒星的深潭,冷静,幽深,不见底。
“嫂……嫂子,她们都回屋了。”周晓芸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沈砚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自己的双腿上。刚才那一番折腾,几乎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腰部被秦老金过的位还残留着灼热的酸胀感。
然而,就在这片疲惫与酸胀之下,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异样感,如同蛰伏的春虫,悄悄苏醒了。
不是以往死寂的麻木,也不是偶尔闪过的、如同幻觉般的针扎感。这一次,是一种……“存在感”。
仿佛沉睡已久的肢体,终于向大脑发出了第一声模糊的问候。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钝痛的知觉,如同水般,从腰骶部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下蔓延,掠过髋部,流过股骨……
她屏住呼吸,用尽全部意志力去感受。
有感觉了!
虽然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虽然伴随着如同万蚁啃噬般的酸麻刺痛,但那是真真切切的、来自双腿的反馈!不再是完全脱离掌控的枯木,而是重新与她神经中枢建立起脆弱联系的、活生生的肢体!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膛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沈砚。即便是她,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此刻也难掩激动。多少个夜的煎熬,多少次痛到昏厥的康复训练,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实质性的回报!
秦老说的“经脉有望疏通一线”,成了!
她猛地闭上眼,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恢复一贯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跳跃着难以抑制的光彩。
“晓芸,”她开口,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我们成功了。”
周晓芸先是一愣,随即看到沈砚的目光落在她的双腿上,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嫂子!你的腿……有知觉了?!”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只是开始,但……是个好开始。”
她示意周晓芸靠近,压低声音:“秦老那边,暂时不能再去了。张莉莉已经起了疑心,这次打草惊蛇,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我们要更加小心,否则我们三个人都会有麻烦,至于秦老,他知道怎么解决。”
“我知道,我知道!”周晓芸用力点头,此刻她对沈砚已是完全的信服和崇拜。
“天快亮了,你快回去休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沈砚叮嘱道,“明天,一切照旧。”
周晓芸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间重归寂静。沈砚独自坐在轮椅上,感受着双腿那陌生又熟悉的知觉,如同抚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疼痛和酸麻此刻都成了美妙的乐章。她知道,通往自由的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枷锁,已经开始松动了。
窗外的天色,已由墨黑转为灰蓝。
翌清晨,周母果然因为昨晚的“晦气”事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吃早饭时,她把粥碗摔得砰砰响,指桑骂槐地咒骂着“扫把星”、“丧门星”。
张莉莉坐在一旁,小口喝着稀粥,目光却不时瞟向沈砚房间的方向。昨夜的计划功亏一篑,让她如同吞了只苍蝇般恶心。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隐约觉得,那个瘫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脸色依旧苍白,依旧沉默地待在房间里。但就是那种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生气”,仿佛一潭死水下,有了暗流涌动。
她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抛开。一个瘫痪毁容的废物,还能翻出什么浪花?肯定是昨晚没睡好,产生了错觉。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周晓芸这个渐渐脱离掌控的丫头拉拢回来,或者……找个机会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
“我就不信了,我一个穿书的现代女性,还收拾不了你一个瘫子土著!”思毕,她放下碗,狠厉的脸上重新堆起惯常的、娇柔伪善的笑容,拿起一个窝头,扭着腰走向沈砚的房间。
“表嫂,吃饭了。”她推开门,声音甜得发腻。
沈砚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莉莉。
就是这一眼,让张莉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还是那张布满疤痕的脸,还是那副残破的身躯。但那双眼睛!
昨天之前,这双眼睛里是死寂的麻木,或者偶尔是疯狂的恨意。可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了恨,也没有了麻木,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深邃得让人心慌。仿佛一夜之间,里面换了一个灵魂!
而且……张莉莉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沈砚的脸。她是不是眼花了?沈砚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颜色……好像淡了一些?原本深可见肉的紫红色,似乎透出了一点点的肉色?
这怎么可能?!烧伤疤痕怎么可能自行淡化?!
一股寒意瞬间从张莉莉的脚底窜上头顶。她穿越而来,熟知“原著”剧情,原主沈砚直到死,都是那副鬼样子,从未有过好转的迹象!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放那儿吧。”沈砚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张莉莉几乎是下意识地把窝头放在床头的凳子上,连惯常的讽刺挖苦都忘了说。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慌忙退出了房间,心脏狂跳不止。
她回到饭桌旁,脸色煞白,连周母都看出了不对劲。
“莉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周母皱着眉问。
“没……没什么,妈,可能有点着凉了。”张莉莉勉强笑了笑,低下头,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碗里的粥。
内心的惊骇却如同海啸般翻涌。
不对!绝对不对!
那个女人的眼神,还有她脸上疤痕的变化……这绝不是“原著”里该有的情节!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张莉莉的脑海:
这个沈砚……难道也不是原装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如果沈砚也是穿越者,那她是谁?她的目的是什么?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底细?最重要的是,她会如何影响自己“抢夺女主幸福人生”的计划?
张莉莉越想越心惊,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她。她原本以为自己是这个时空唯一的“玩家”,手握剧本,占尽先机。可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变数,一个可能同样知晓未来、甚至可能比自己更强的对手!
不行!绝不能让她成长起来!必须在所有人察觉之前,在她羽翼未丰之前,彻底将她摁死!
张莉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机。她必须重新评估形势,制定新的计划。那个瘫子,必须尽快除掉!
就在张莉莉心绪不宁地盘算着如何先下手为强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让周母和张莉莉都瞬间换上惊喜表情的男声——
“妈!莉莉!我回来了!”
是周伟国!他出差回来了!
张莉莉立刻收敛起所有狠毒的心思,换上一副惊喜交加、柔情似水的模样,快步迎了出去。周母也喜笑颜开地站起身。
沈砚在房间里,清晰地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脸颊上那淡化了少许的疤痕,眼神冰冷而锐利。
周伟国回来了……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