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上的烫伤还没好全,结了一层褐色的痂,动一动便扯着疼。
可沈映月顾不上。
这几,她熬红了眼,忍着手上的剧痛,一针一线地赶制出了一双鞋。
那是给暖暖做的。
再过两就是暖暖的百天了。
虽然只是个下人的孩子,没有百宴,也没有抓周礼,但她这个做娘的,总想给女儿一点最好的东西。
那鞋面用的红绸是她从旧衣裳里拆出来的最好的料子,虎眼睛是用剩下的黑丝线细细绣的,虽然不值钱,却寄托了她全部的爱意与祈愿。
愿她的暖暖,像小老虎一样,无病无灾,岁岁平安。
傍晚,沈映月刚给轩儿喂完回来,满心欢喜地想要给女儿试鞋。
可刚推开耳房的门,她就愣住了。
屋里一片狼藉,像是遭了贼。
被褥被掀翻在地,柜子也被打开了,原本放在枕头底下的那双鞋,不见了踪影。
“暖暖!”
沈映月心头一紧,慌忙扑向摇篮。
还好,暖暖还在睡着,只是身上盖的小被子被人扯歪了。
“鞋呢……我的鞋呢……”
沈映月疯了一样在屋里翻找。
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才做出来的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几个粗使丫鬟的嬉笑声。
“那穷酸样,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就是,一双破鞋也当个宝藏着掖着。咱们林小姐说了,这种晦气东西留在府里,没得冲撞了小公子的福气。”
沈映月猛地冲出去,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丫鬟的手臂:
“我的鞋呢!你们把暖暖的鞋弄哪去了!”
那是落霞院的丫鬟,平里仗着林婉月的势,最是嚣张。
此刻见沈映月披头散发地冲出来,那丫鬟也不怕,反而掩着嘴嗤笑一声:
“哟,沈娘急什么?
那种脏东西,自然是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她努了努嘴,眼神轻蔑地飘向院墙角落里的那个恭桶。
沈映月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僵硬地转过头,踉跄着跑过去。
掀开盖子的那一瞬间,一股恶臭扑鼻而来。
在那污秽不堪的恭桶里,漂浮着几块被剪得粉碎的红布头。
那只那栩栩如生的虎眼睛,此刻正混在黄白之物中,瞪得大大的,像是在无声地控诉,又像是死不瞑目的尸体。
“啊——!!”
沈映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不顾那令人作呕的恶臭,竟直接伸手进去,将那几块碎布捞了出来。
湿淋淋,臭烘烘。
曾经寄托着美好祝愿的鞋,如今成了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哎呀,脏死了!”
那几个丫鬟嫌恶地退后几步,捂着鼻子嘲讽道:
“沈娘,你也太不讲究了,这种东西还要捞出来?快扔了吧,别熏着了咱们!”
“滚!都给我滚!”
沈映月跪在地上,死死攥着那堆碎布,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这是她给女儿的祝福啊!
她们怎么敢……怎么能这么恶毒!
这是要把她的尊严,把她女儿的福气,都踩进粪坑里啊!
丫鬟们见她发了疯,骂骂咧咧地走了。
沈映月捧着那堆碎布,哭得肝肠寸断。她跑到水井边,一遍遍地冲洗着,想要洗掉上面的污秽。
可是洗不掉的。
那股恶臭仿佛渗进了布料的纹理里,渗进了她的骨血里。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净了。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谢兰舟刚从外面回来,路过偏院时,便听到了那压抑绝望的哭声。
他皱了皱眉,走进来,便看到沈映月跪在井边,双手通红地搓洗着一堆烂布条,哭得浑身抽搐。
“这是怎么了?”
他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这几朝中事忙,他本就有些疲乏,不想回来还要面对这种哭哭啼啼的场面。
沈映月听到声音,猛地回过头。
她满脸泪痕,举起手中那只已经被洗得发白、却依旧残破不堪的鞋碎片,声音嘶哑:
“世子爷……她们剪了暖暖的鞋……她们把暖暖的鞋扔进了恭桶……”
她看着他,眼中带着最后的一丝希冀:
“这是我给暖暖做的百礼啊……世子爷,林小姐她为什么要这么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我们母女?”
谢兰舟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团湿漉漉、本看不出原样的破布。
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以为是什么大事。
原来不过是一双乡下人才穿的、土气的鞋。
“婉月也是为了府里的规矩。”
谢兰舟语气淡淡,理所当然地开口:
“轩儿尚幼,最忌讳这些外来的物件冲撞。婉月让人处理了,也是为了轩儿好。”
为了轩儿好?
沈映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把别的孩子的鞋剪碎扔进粪坑,是为了轩儿好?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可那是暖暖的鞋啊……”她喃喃道,“那是我的心血……”
“行了。”
谢兰舟打断了她,似乎觉得她有些不可理喻,为了这点小事闹得鸡犬不宁。
他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在沈映月面前的木盆里。
“当啷”一声。
银子砸在水中,溅起的水花落在那堆碎布上。
“不过是一双鞋而已,值得你这般哭天抢地?”
谢兰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冷漠中透着一丝施舍般的宽容:
“坏了便坏了。
拿着银子,明让人去外面最好的成衣铺子买。
赔你十双,够了吗?”
沈映月僵住了。
她看着水里那锭闪闪发光的银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堆洗不净的碎布。
十双。
最好的成衣铺子。
多大方啊。
可是他永远不会明白。
那一针一线里缝进去的母爱,那一夜夜熬红的眼睛,那份祈求女儿平安长大的心愿……
是多少银子,多少双金鞋银鞋,都赔不起的。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东西都有价格。
她的身子是,她的尊严是,就连她女儿的福气,也是。
沈映月突然停止了哭泣。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将手中的碎布攥紧,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指甲嵌进肉里。
“够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多谢世子爷赏赐。”
谢兰舟见她不哭了,以为她是想通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做人要知足,莫要太贪心。”
说完,他转身离去。
沈映月跪在原地,看着那盆水,看着水里的银子。
良久。
她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凄厉而空洞,在夜色中回荡,宛如厉鬼的呜咽。
那一夜,她把那堆碎布一点点拼好,用火折子烧成了灰,装进了一个小荷包里,挂在了暖暖的脖子上。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这点福气。
那就把这恨,刻进骨子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