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暑气尚未完全褪去,空气里漂浮着旧书纸页特有的、略带气的味道。几排高大的书架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和噪音,只有一扇高窗,斜斜地投进几束被窗棂切割得方方正正的阳光,光柱里尘埃浮动。
白舒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他选了一张最靠里、最不引人注目的长桌,仔仔细细用纸巾擦过桌面和椅面,然后拿出那本边缘已经卷起的英语习题册,摊开。旁边,是他最新的物理竞赛真题集,摊开的那一页上,一道电磁场综合大题只解了一半。他握着笔,指尖微微发凉,视线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个字母或公式上,耳朵时刻捕捉着图书馆入口处的每一点声响。
心跳,比做最难的物理压轴题时还要快,还要乱。
温烨宜是踏着约定的时间点出现的。她抱着一摞书和笔记本,脚步轻快,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跳跃。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衬得皮肤更加白皙。看到角落里的白舒,她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吗?”她放下东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图书馆里特有的气音,却依然清脆。
白舒立刻摇头,幅度很大,显得有些慌乱。“没、没有,刚来。”他垂下眼睛,盯着习题册上那个鲜红的叉。
温烨宜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他带来的东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好吗?”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是她娟秀又带着点洒脱的字迹,“我昨天简单想了想,你英语的问题,可能不止是词汇和语法,更多的是……方法和信心?”
白舒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抿了抿唇,没说话。
“别紧张呀,”温烨宜笑了,梨涡浅浅,“我又不是老师,不会批评你的。我们是同学,互相帮助。”她推过来一张纸,“你先看看这个,这是我总结的高一上学期的核心语法框架和常考词汇表。我们每天解决一个小点,积少成多。”
白舒接过那张纸,指尖碰到温烨宜的指尖,温热的触感让他像被电了一下,差点把纸掉在地上。他慌忙握紧,低头看去。纸上的内容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一目了然。和他自己那本混乱不堪、满是红叉的笔记天差地别。
“今天我们先从最让你头疼的时态开始吧,我看你试卷上这部分错得最多。”温烨宜拿出两支不同颜色的笔,开始在白舒空白的笔记本上边写边讲,“一般现在时,不只是表示现在哦,你看……”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适中,讲解的方式和她平时给人的感觉一样,明朗又带着点巧思,会用一些简单的例子和生活化的类比,把枯燥的语法规则讲得生动起来。阳光透过高窗,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她的睫毛很长,偶尔眨动时,像蝴蝶轻颤的翅膀。
白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上她的思路。起初,他听得有些吃力,那些扭曲的字母和复杂的规则像一团乱麻。但渐渐地,或许是因为温烨宜的讲解确实清晰,或许是因为这安静隔绝的环境,或许是因为……她就在对面,带着鼓励的眼神看着他,他竟慢慢听进去了一些。
“所以,这里用过去完成时,是因为这个动作发生在‘过去的过去’……”温烨宜用笔尖点着一个句子。
白舒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那……如果这里没有明确的时间状语提示呢?”
“问得好!”温烨宜眼睛一亮,毫不吝啬地夸奖,“这时候就要看上下文逻辑和动词的先后关系了。你看这个从句……”
她立刻引申开去,举了两个例子。白舒努力理解着,偶尔点一下头。汗水从他额角渗出,不知道是因为闷热,还是因为紧张和专注。
一个小时的补课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低声的讲解中过得飞快。当图书馆的闭馆预备铃第一次响起时,两人才恍然惊觉。
“啊,时间到了。”温烨宜合上笔记本,脸上带着完成一件事的满足笑容,“怎么样?今天讲的能理解吗?”
白舒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第一次不是满页红叉、而是写满了还算整齐的笔记和例句,心里涌起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不是解出物理难题时那种冰冷的、逻辑自洽的愉悦,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些许充实的,甚至有一点点期盼的感觉。
“嗯。”他点头,声音依旧很低,但比之前平稳了些,“谢谢。”
“不客气!”温烨宜收拾好东西,“那……明天同一时间?还是这里?”
“好。”白舒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对了,”温烨宜站起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饼,放在白舒面前,“学英语很费脑子的,请你吃。补充点能量,明天继续加油!
说完,她抱起书,像来时一样轻快地走了,马尾辫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消失在高大的书架后面。
白舒愣愣地看着桌上那包印着小熊图案的饼。包装很可爱,带着淡淡的香。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饼隔着包装传来微弱的温度,不知是她的体温,还是他的。
图书馆的灯次第熄灭,管理员开始催促。白舒慢慢地把饼放进校服口袋,贴身放好。然后,他收拾起自己的书和笔记本,第一次,没有立刻去翻那本物理竞赛题集,而是把温烨宜给的那张核心知识点纸,小心地夹进了英语书的扉页。
刚出图书馆,盛夏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依旧聒噪。白舒抬起头,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饼贴着口,存在感鲜明。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