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周,空气里都绷着一弦。每个课间,教室里都少了往的喧闹,取而代之的是翻书声和压低声音的讨论。
孟飞舞的活页本已经厚了不少。历史部分按照朝代整理完毕,她还用彩色便签标注了重点和易错点。数学错题集上,函数题型归纳了整整八页。物理的受力分析图越画越熟练,有时候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里浮现出清晰的矢量箭头。
周三下午放学后,周颖伸了个懒腰:“我感觉我要被公式淹没了。”
“我也是。”飞舞合上化学笔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周颖提议,“我请客,补充点糖分。”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碰见了苏文安和顾屿。苏文安手里晃着篮球:“你俩这是要去哪儿?”
“小卖部。”周颖说,“怎么,你们不打球了?”
“打啊,但得先填饱肚子。”苏文安笑嘻嘻地,“一起?我请你们喝茶。”
顾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本单词书,闻言抬眼:“我就不去了,还有几页单词要背。”
“别啊顾大学霸,”苏文安一把揽住他肩膀,“劳逸结合懂不懂?再说了,你单词量已经够吓人了,少背几页不影响。”
顾屿无奈地笑了笑,看向飞舞:“你们呢?”
“我们去买点吃的就回来。”飞舞说。
“那一起吧。”顾屿合上单词书。
秋天的傍晚,天空是高远的湛蓝色,云朵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四个人并排走在通往小卖部的林荫道上,梧桐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脆响。
小卖部里挤满了学生。苏文安挤进去买了四杯热茶,又抱了一堆薯片饼出来。四个人在教学楼后的石凳上坐下,热茶的甜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杯!”周颖举起纸杯,“预祝咱们期中考试都不挂科!”
“你这目标也太低了。”苏文安笑她。
“务实嘛。”周颖抿了口茶,“哎,你们说,要是这次我考进年级前五,我妈答应给我买新手机。”
“那你得超过顾屿才行。”苏文安朝顾屿努努嘴。
顾屿正安静地喝着茶,闻言抬眸:“我这次可能考不了第一。”
“为什么?”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物理竞赛集训占了太多时间,最近有些科目复习得不够。”顾屿语气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飞舞想起这段时间确实很少在图书馆碰到顾屿,偶尔遇见他也是行色匆匆。
“竞赛要紧还是期中考试要紧?”周颖问。
“都重要。”顾屿说,“但竞赛机会难得,我想试试。”
苏文安拍拍他肩膀:“理解理解。那你要是考砸了,第一的位置我就笑纳了?”
“你试试看。”顾屿难得地回了一句玩笑话。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飞舞小口喝着茶,甜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连来的疲惫。她看着身边这三个同学——活泼的苏文安,要强的周颖,沉稳的顾屿,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对了飞舞,”苏文安忽然想起什么,“你历史复习得怎么样了?我初中笔记找到没?”
“找到了,谢谢你。”飞舞说,“框架很清晰,帮了大忙。”
“那就好。”苏文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当年可是靠那本笔记才把历史从不及格提到优秀的。”
周颖好奇地问:“你初中和商洛同班,他历史是不是也很好?”
“何止是好。”苏文安回忆道,“他从来不背,都是理解。老师讲一个事件,他能联想到前因后果,还能和现在的国际形势做类比。我们班主任说他天生就是学文科的料。”
飞舞握着纸杯的手微微收紧。
“那他为什么选理科?”顾屿问。
“他说理科更有挑战性,而且……”苏文安顿了顿,“他想学航空航天,那是他的梦想。”
航空航天。飞舞在心里重复这个词。那么遥远,那么宏大的梦想。
“那你呢,顾屿?”周颖转向他,“你的梦想是什么?”
顾屿沉默了几秒:“还没想好。可能是物理研究,也可能是工程应用。先打好基础再说。”
“你们都好有目标。”周颖托着腮,“我就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我爸妈过上好子。”
“这目标很实在啊。”苏文安说,“飞舞呢?你想考什么大学?”
突然被点名,飞舞愣了愣。她脑海里闪过市一中的光荣榜,闪过商洛的名字,闪过航空航天这几个字。但最终,她说:“我想先考上重点班。高一下学期不是要分文理科吗?我想进理科重点班。”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目标说出来。
顾屿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理科重点班要求年级前五十,你现在的排名还不够,但还有时间。”
“我知道。”飞舞握紧纸杯,“所以我得更努力。”
“加油。”苏文安举起茶,“咱们互相监督,一起进步!”
四只纸杯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闷响。那一刻,飞舞觉得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像小小的火苗,被风一吹,燃得更旺了。
—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二到来。早晨气温骤降,飞舞在校服外套了件毛衣,还是觉得冷。考场里暖气还没开,她搓了搓手指,等待发卷。
第一门是语文。飞舞审题很仔细,作文题目是“路”,她写了自己从乡镇到城市求学的经历,写了对未来的迷茫和坚定。写到最后时,她想起了商洛,想起了顾屿,想起了哥哥,笔下的文字渐渐有了温度。
下午的数学是场硬仗。最后两道大题难度明显升级,飞舞卡在倒数第二题上,额头冒出细汗。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从已知条件一点点推导,终于在交卷前五分钟写出了完整过程。
历史考试在周三上午。发下卷子时,飞舞快速浏览了一遍——材料分析题是关于唐宋变革的,论述题要求评价科举制度。她心里有了底,这些都是她重点复习过的内容。
答题时,她按照顾屿教的方法:先看问题,再读材料,划出关键词。答案分三层写,逻辑清晰,论据充分。写完最后一个字时,距离交卷还有十五分钟,她罕见地有了检查的时间。
全部考完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细雨。飞舞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口气。周颖从后面追上来:“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飞舞老实说,“数学最后两题有点难。”
“何止有点难!”周颖哀嚎,“我差点没做完。不过历史感觉还行,你押题押得挺准啊,唐宋变革那个,咱俩不是一起复习过吗?”
“碰巧而已。”飞舞笑了。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顾屿和苏文安站在屋檐下躲雨。苏文安正比划着讲一道物理题,顾屿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你俩对答案呢?”周颖走过去。
“没有,就聊聊。”苏文安说,“顾屿说最后那道电磁感应题有陷阱,我果然中招了。”
“什么陷阱?”飞舞问。
顾屿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简单画了个图:“题目里给的磁场方向是随时间变化的,但很多同学会默认它是恒定的。如果没注意到这个条件,整道题都会错。”
飞舞心里一紧——她好像也没注意到。
“完了完了。”周颖捂脸,“我也没注意。”
“现在别想了。”苏文安收起草稿纸,“考完就放下,想多了影响心情。走,我请你们吃烤红薯,校门口那家特别甜。”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泛着银光。四个人撑起两把伞,苏文安和顾屿一把,飞舞和周颖一把,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往校门口走。
烤红薯的摊子冒着腾腾热气。大叔熟练地称重、装袋,红薯的甜香混着雨水的清新,在空气里弥漫开。
四个人站在屋檐下,捧着烫手的红薯。金黄的红薯肉冒着热气,咬一口,又甜又糯,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周颖满足地眯起眼。
“是吧?”苏文安得意地说,“我发现的宝藏摊位。”
顾屿吃得慢条斯理,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擦拭,飞舞第一次看清他没戴眼镜的样子——眉眼比平时更清晰,眼神温和。
“看我嘛?”顾屿重新戴上眼镜。
“没、没什么。”飞舞慌忙移开视线。
雨渐渐小了。夜幕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斑。飞舞看着身边说笑的同学,手里红薯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掌心,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成绩公布是在一周后的班会课。班主任李老师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次期中考试,咱们班整体表现不错。”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年级前十咱们班占了三个,值得表扬。当然,也有些同学退步了,要好好反思。”
她开始念排名。
“第一名,顾屿,总分875,年级第五。”
教室里响起掌声。顾屿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静。
“第二名,周颖,总分846,年级第二十一。”
周颖惊喜地捂住嘴,回头对飞舞做了个“耶”的口型。
“第三名……孟飞舞,总分832,年级第三十八。”
飞舞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三名?年级三十八?
“进步很大。”李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赞许,“尤其是历史,从61提到87,年级排名进步了二百多名。值得表扬。”
87分。飞舞紧紧攥着手指,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但那种真实感让她想哭又想笑。
“第四名,苏文安,总分828,年级第四十五……”
后面的名字飞舞听得不太真切。她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我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下课后,周颖一把抱住她:“你也太厉害了吧!直接从二十名跳到第三名!”
“运气好……”飞舞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
“什么运气,是实力。”苏文安凑过来,“历史87?你是不是偷偷拜师学艺了?”
“是顾屿教的方法好。”飞舞看向顾屿。
顾屿正在看自己的成绩单,闻言抬头:“是你自己努力。”
他的物理果然没考好——92分,对他来说算低了。但其他科目依然接近满分,总分还是稳居第一。
“顾屿,你物理……”飞舞小心地问。
“预料之中。”顾屿收起成绩单,“竞赛占用了太多时间,有些基础题疏忽了。不过竞赛初试通过了,也算有收获。”
“初试通过了?”苏文安眼睛一亮,“可以啊!进省队有希望吗?”
“还早。”顾屿说,“明年三月份才复试。”
放学后,飞舞一个人去了场。秋的夕阳把跑道染成金色,有田径队的学生在训练,脚步声整齐有力。
她在看台上坐下,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哥哥发了条消息:“哥,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我班级第三,年级三十八。”
几乎秒回:“!!!!!真的假的?”
“真的。”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孟飞扬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我就知道你能行!历史多少?”
“87。”
“从61到87?你怎么办到的?”
“就是……好好复习了。”飞舞没说顾屿的事。
“太棒了,太棒了。”孟飞扬连说了好几遍,“这周末回家吗?妈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回。”这次飞舞答应了。
挂掉电话,她打开微信朋友圈。手指滑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苏文安五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恭喜我班学霸们!@顾屿 @孟飞舞 @周颖 期中考试大捷!”配图是偷拍的教室一角——顾屿低头看书,飞舞和周颖凑在一起讨论题目。
下面已经有了几条评论。其中一条让飞舞的心跳猛地加速。
商洛点了个赞。
简简单单的一个赞,没有任何文字。但飞舞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是市一中的校徽,简洁净,就像他本人。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11月12,期中考试,班级第三,年级三十八,历史87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被看见了。”
不是被全世界看见,只是被那个人,在朋友圈的角落里,轻轻点了一个赞。
但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知道,这条路,她走对了。
黄昏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但飞舞不觉得冷。她收起笔记本,走下看台。场上,田径队的学生开始收拾器材,远处的教学楼灯火通明。
她迈开步子,朝那片灯火走去。
脚步轻快,像要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