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宫殿颇多, 有长乐宫、未央宫等,每一座都不只是单独一座宫殿,而是一座宫殿群,单独能形成一座宫城。
未央宫在西,又称西宫,为帝后所居;长乐宫在东,又称东宫,是太后居住的地方。
皇后独占椒房,王娡身为皇太后,按礼制应居住于长乐宫,但因窦太皇太后尚在,只能随刘彻居于未央宫。
等一行人返回未央宫,进入宫殿王娡第一时间摆手,谴退侍女离去:“都下去吧,让我们母子独处片刻。”
侍从们顺从的应道:“诺。”
最后一名侍女垂首退出门扉,厚重的木门合严,将另一个世界隔绝在外,房间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彻儿,你今在宴席上失了分寸。”
王娡幽幽说道:“先帝临终前将军队交给太皇太后,她从未动用军队,只用‘孝’压制于你,已是非常有分寸了。”
她轻叩案几,道:“你可知长乐宫卫尉是谁?”
“窦甫。”那是老太太的亲弟弟。
王娡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表情淡淡的,话不必多说,刘彻自然就懂。
到底是新继位的天子,刘彻手下没几个可用之人——被他刚升入京的太仆灌夫勉强算一个。
这灌夫与窦甫喝酒,结果喝醉昏了头,胆大包天的把窦甫打了!
刘彻原就扶持儒家学子对抗朝中的黄老派老臣,引得老太太发怒了不少人,怕窦太皇太后连灌夫一起,只好调派灌夫担任了燕国国相。
这事情确实是他做得不对,刘彻少见的有点心虚了。
“当年先帝把兵权全托给太皇太后,就是怕你冲动行事,太皇太后的意思你可懂了?”
刘彻笑容彻底消失在脸上:“让朕重新厚待大长公主和皇后,不要改用新政。”
也别想着夺权。
“这是其一。”王娡正色道,“太皇太后也在告诉你,朝廷大臣不服于你。”
皇帝的权利是要抢的!
“你既要新政,那就要驾驭朝廷大臣。如今臣强你弱,当然会被他们驾驭……”
“你舅舅至今赋闲家中,不也是为了彻儿你才隐忍的吗!”
她提到的“舅舅”指田酚,因主力推动刘彻改革新政被剥夺了职务。
听过母后的话,刘彻深吸了口气。
“事已至此,忍耐为上。”王娡劝他,“朝廷之事,非一夕之功。皇后才刚生下长公主,你先多关心些皇后。”
“忍耐……朕还要忍耐到什么时候。”
刘彻猛地挥手,袖摆扫过案几,将摆放的果盘拂落在地。
“皇后骄横善妒,更是仗着大长公主与太皇太后,动辄拿‘拥立功’敲打朕!”
从来都是别人捧着他,陈阿娇年长他多岁,却还要他哄。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空中皓月,下颌线绷紧:“试问哪个皇帝如朕这般处处受到牵制,直到攸同降生,朕才得第一个子嗣!”
“正因如此才越要忍,忍到太皇太后的军权到你手上为止。”
王娡拾起地上的漆盘:“彻儿,你如今是皇帝,是陛下,不该放纵心意!”
“母后没有听她们说的话吗?”刘彻反驳,“有功、有功……”
“朕没有否认过她们的功。约定好皇后之位,朕给了;大长公主要的钱、要的权,朕也给了。”
“朕待她们,还不够宽容吗。”
他的语气和缓了下来,一字一顿的说。
“还想要什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接下来她们还想怎么样,要不要朕把这皇位也让给他们啊!”
在刘彻看来,陈皇后有三点致命点,无论哪条都让他厌恶。
一:无后。
二:娇纵奢靡。
三:身后无人可用。
先不说陈阿娇性情,单凭多年无子,这点就够刘彻忍耐许久了,先帝废薄后才过去几年而已,刘攸的出生只是给陈阿娇皇后位续了口命,但位置依旧摇摇欲坠。
之所以说摇摇欲坠,是因为前两个问题其实都不是重点。
西汉前期的外戚属于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位君主上位初期几乎都依靠母亲外戚上位,小皇帝长大后又用新外戚代替旧外戚,周而复始地进行夺权斗争,以达到集权和平衡其他权力的效果。
比如:薄太后的外戚是薄昭,窦太皇太后的外戚是窦广国、窦婴,王太后的外戚是田酚……
陈阿娇最大的弱点在于:她没有可倚仗的外戚,只有祖母和母亲,而现在窦太皇太后站在刘彻对立面!
陈家一家子废物,刘彻在前朝本无人可用,这是最致命的一点——这个皇后对刘彻来说,已经无用了。
这段时间刘彻本就积攒了火气,今夜宴会更让形势雪上加霜,急转直下。她们祖母女三人一台戏,有效地降低了刘彻对皇后未来嫡子的期待。
“现在整天一副是她们让朕当上天子的态度,若真有长子……”
王娡听着他发泄的话语,知道他是过于愤怒,以至于把所有话都发泄了出来。
她翻出提前为刘攸准备好的小衣服,这是她带着小公主来宫殿的借口,声音平静无波:“所以呢。”
刘彻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狠戾,他的手背在身后,回想起自己那些成了藩王的兄弟们,笑的更厉害了。
“废太子刘荣之母是栗姬,栗姬拒绝了馆陶,她既想当皇后的母亲,除了朕,还能把陈阿娇嫁给谁?”
从废太子刘荣到立刘彻为太子,刘启只用了几个月。
在刘彻看来,她们母女最大功劳是帮自己缓和与太皇太后的矛盾,因为刘彻的皇帝身份只来源于他是他爹最喜欢的儿子。
立储之时,刘嫖是为刘彻在刘启那说了好话,但仅靠好话就想改变刘启立储想法,不亚于痴人说梦。
至于她们视为后盾的窦太皇太后,认为老太太对刘彻称帝有大助力,那就更不可能了。
老太太是积极参与过刘启立继承人的事,可她始终认为兄终弟及,心心念念想立为皇帝的是小儿子——那被刘启死的梁王刘武!
当年刘武死后,太皇太后和刘启母子关系近乎决裂,解开心结都靠王娡亲人从中周旋。
“够了!”
王娡伸出手,制止他再说下去。
“陈皇后是你长公主的母亲,便是再愤怒,你也不该如此说话!”
“那要朕怎么说?”他嗤笑一声,“说刘嫖选谁,谁就能登上皇位?”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用哀求般的语气说道,“彻儿,你且忍忍,暂且放过她们便是。”
刘彻猛然转身,漆黑的眼瞳倒映迎着摇摇欲坠的火光:“母后,您应该问她们何时放过朕。”
“口口声声陛下,口口声声皇帝。”
他袍角带起的风将烛火吹得骤明骤暗,那双眼睛仿佛架起的火,灼烧得滚烫。
“皇帝是谁啊?”这一刻,少年皇帝锐利的像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朕这个皇帝,从没被她们放在眼里!”
见刘彻就是不肯转移话题,王娡望着儿子看上去依旧稚气的脸,喉间泛起苦涩。
“那也要忍。”
她了解儿子的性格,以退为进,整个人失去了力气般,颓唐坐了下来。
母亲的声音让刘彻抬眼望了过去。
王娡年纪已经不轻了,却依旧有魅力,只是眼角爬上了细纹,她恳切的压低声音:“彻儿,我自是知你不甘,母后又如何甘心?大长公主骄纵,为你父皇送了如此多美人。难道母后就没有忍吗?”
刘彻不语,听母亲继续说道:“彻儿,你看,今晚的宴会安静吗?”
“当年先帝废薄后、废前太子刘荣,前朝也这么安静。”
“我让你忍,是希望你去想太皇太后还能把持兵权几个春秋,这段时间内,你最要紧的事,是让朝廷那些大臣安静下来!”
刘彻望着母亲鬓角新添的银丝,又看看女儿熟睡的眉眼,垂下眉眼。
“朕知道了。”
他似是漫不经心的提道:“待时机成熟,新任丞相……任用舅舅如何?”
“这就对了。”
王娡声音柔了下来。
她看不到刘彻眼底深藏的警惕,还为儿子的退让感到欢喜。
“就算大长公主无礼也无妨,皇后为求子,花了重金请巫祝在偏殿做法……”
“你要知道,大长公主和皇后做那些事,装糊涂不去查,不去计较,就什么都没有。”
这位在后宫沉浮多年的皇太后笑容可亲,语气温柔平静,让刘攸不寒而栗。
“一旦查下去,那就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