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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秦夫人这一番“动情”的敲打下来,沈清妩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细微的、无助的抽噎。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中那份强撑的倔强似乎终于被现实碾碎,只剩下全然的惶惑与依赖;

望着秦夫人,如同望着最后一救命稻草。

“婆母……”

她声音嘶哑又脆弱;

“阿妩……阿妩明白了。是阿妩不懂事,只想着自己艰难,未曾替府里、替妹妹着想。”

她似乎用尽力气才稳住颤抖的声线,怯生生地提出:

“那……那两间铺子,阿妩愿意拿出来,给妹妹添妆。只是……东街的绸缎庄近刚进了一批贵重的江南云锦,账目还未完全理清;南市的胭脂铺也正与番商谈着一笔香料买卖,契约未定。此刻贸然交接,只怕账目不清,反生纰漏,平白惹人闲话,说妹妹接手了不清不楚的产业……”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秦夫人:

“不若……请婆母先派个得力账房,与阿妩的陪房一同将这两间铺子近半年的账目彻底厘清,盈亏分明,再将净净、营生正旺的铺面过给妹妹。如此,妹妹用着安心,旁人看着也体面。”

她用帕子抹了抹眼泪继续道:

“至于这厘清账目、完成手头买卖的几个月里,铺子的收益,阿妩分文不取,全数添入妹妹的嫁妆箱中,可好?”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间全是为裴瑶和国公府颜面着想的“周全”,甚至主动让出了过渡期的利润,显得诚意十足。

秦夫人精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在掂量这番话的真伪与深浅。

沈清妩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账目不清交接,确有后患。

且她主动让利,态度也足够“驯顺”。

至于拖延几个月?

无妨,只要铺子最终到手,这几个月的收益本就是意外之喜。

谅这懦弱媳妇也不敢耍什么花样。

裴瑶却有些不满,嘟囔道:“还要等几个月呀……”

秦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示意她少安毋躁,脸上重新堆起慈笑:

“好孩子,难为你思虑如此周全,这才是我裴家长媳应有的气度。就依你所言,明我便让府里最老练的账房过去帮你料理。你身子不适,正好也静静心。”

她达到了主要目的,心情舒畅,又“慈爱”地叮嘱了几句好生养伤,便带着心满意足的裴瑶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远去,沈清妩慢慢止住了残留的抽泣。

方才那柔弱惶惑的神情如水般褪去,露出一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哪有半分方才的怯懦

拂晓低声恨恨道:

“真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小姐,咱们绝不能将铺子交出去!这一年来,您的嫁妆被她们明里暗里刮去了多少?这两间铺子……是你最后的基了,再给了他们,咱们便真的被榨了!”

沈清妩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指尖轻轻划过锦被上繁复的绣纹。

“给?”

她抬起眼,眸中澄澈如初,深处却掠过一丝锐利的锋芒;

“那是绝不可能的,不仅如此,从前被她们吞下去的,我也要叫她们……连本带利,一点不剩地给我吐出来。”

那两间铺子,前世便是被她们以“帮扶”之名巧取豪夺;

最终经营不善,反将巨额亏空的罪名尽数扣在她头上,又为她添了一笔“罪状”。

这一世,既然她们贪心不足,主动将手伸过来……那便别怪她要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拂晓先是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一股巨大的惊喜与振奋涌上心头,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小姐,您是说真的?您……您真的有法子?”

她看着眼前明明苍白柔弱、却仿佛笼着一层无形锋芒的小姐,只觉得心头那块压抑许久的巨石被猛地移开。

这样的小姐,不再只会隐忍哭泣,而是冷静筹谋……

如此,真是,太好了!

她忍不住嘴角上扬,声音里带着由衷的雀跃:

“奴婢……奴婢更喜欢现在这样的小姐!”

沈清妩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喜悦,眼中冰冷的算计也柔和了些许。

拂晓是前世少数真心待她、最终也为她而死的人。

这一世,她不仅要护住家人,也要让这些忠仆得以善终。

“当然是真的。”

她轻声肯定,随即眸光微敛,恢复冷静;

“不过,还有几件事情需要你去办.。”

她在拂晓耳边一阵耳语。

“奴婢明白!”

拂晓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心领神会的亮光;

“奴婢,定会办得妥妥帖帖。”

沈清妩微微颔首,重新靠回软枕,望向窗外。

疏影横斜,风雨暂歇,但真正的较量,方才刚刚开始。

暮色渐沉,国公府竹心苑的书房中,一盏孤灯映着裴玄寂挺直的背影。

山洪善后的公文墨迹已,处置条陈清晰冷硬,一如裴玄寂的风格。

然而,废太子李昭紧随其后呈上的请愿书,却为这桩天灾添上了几分人欲的纠葛。

字里行间,李昭言辞恳切,主动请缨主持灾民安置与村落重建,声称愿为朝廷分忧,替圣上抚民。

裴玄寂将那份请愿书置于案角,烛火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李昭那点心思——无非是想借这桩“义举”收揽民心,重塑声望,为那复位之梦添砖加瓦。

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情的弧度。

对于这些皇子们或明或暗的野心与算计,他向来无意深究,更懒得评判。

在他眼中,皇权之争不过是一盘棋局,他所在意的,从来只是棋子是否可用,落子是否合乎时宜。

李昭既然想借此出头,他乐得成全。

“准。”

他提笔,在请愿书末尾落下朱批,笔力遒劲,不带丝毫犹豫。

是机遇还是更深陷阱,端看这位前太子自己的造化了。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今诸多公务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此刻,他面前却是一卷空白的《清心禅》素宣,手边紫毫蘸饱了墨,却迟迟未落。

腕间空荡。

那串随身十余年的乌木佛珠散落在泥泞中的景象,不时掠过眼前。

并非惋惜器物,而是那断裂的瞬间,与怀中女子苍白的脸、推向他时的力道,以及最后攥着他衣袖的冰凉指尖,诡异地纠缠在一起;

扰得他一向静如古井的心绪,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他索性搁下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骨处那道极浅的、常年佩戴佛珠留下的痕迹。

“莫霄。”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主子。”

莫霄如影现身。

“疏影轩那边,伤势如何?”

他问得平淡,仿佛随口一提。

“孙神医已复诊过,少夫人背上瘀伤甚重,幸未伤及筋骨,但需仔细将养,尤忌忧思劳神。”

莫霄答得谨慎,微微犹豫,才补充道:

“只是……据回报,少夫人似乎因疼痛,夜间难以安枕。”

裴玄寂眸光未动,只道:

“将前陛下所赐的‘清心凝神香’,分一半送去。再让孙神医斟酌,用些温和的止痛安神方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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