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缅边境的“中立区”是一处废弃的橡胶加工厂,位于两国交界的三不管地带。茂密的热带雨林环绕四周,空气中弥漫着湿热和腐朽的气息。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三辆黑色越野车驶入厂区。
沈清禾从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下来,黑色紧身皮裙包裹着修长的双腿,红色吊带背心外罩一件黑色机车夹克。她化着浓妆,烟熏眼妆让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显得深邃而危险。孙言言跟在她身后,同样打扮得张扬,但眼中难掩紧张。
六个翡翠蛇的成员簇拥在她们周围,每个人都配着枪,神情警惕。领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代号“毒牙”,是蝰蛇安排来“保护”她们的——实际上也是监视。
厂房的铁门吱呀作响,缓缓打开。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夜枭的人已经到了。
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分列两侧,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他们的眼神冷冽,像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修罗。
厂房中央,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
他穿着黑色的战术服,身形挺拔如松,脸上戴着一个纯黑色的金属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即使背对着,也能感受到那种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毒牙低声对沈清禾说:“这就是夜枭。记住,别看他眼睛,别问不该问的。”
沈清禾的心脏在腔里狂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这个背影,这个站姿…
夜枭缓缓转过身。
面具后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沈清禾身上停顿了一瞬。虽然隔着面具,但沈清禾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震动——非常细微,几乎无法察觉,但她捕捉到了。
“翡翠蛇就派两个女人来?”夜枭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低沉而沙哑,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我要见你们的老大,你们的诚意不够。”
他的气场太强了,像一座无形的山压下来。几个翡翠蛇的成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清强迫自己镇定,上前一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夜枭先生,”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挑衅,“翡翠蛇派谁来谈判,取决于交易的重量。您要的东西,我们这里有;您能给的,我们也需要。至于诚意…”
她微微扬起下巴,红唇勾起一抹笑:“我们人都来了,还不够有诚意吗?”
面具后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厂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良久,夜枭低低地笑了——即使经过变声器,也能听出那笑声中的玩味。
“有意思。”他说,“那让我们看看,你们带来了什么。”
毒牙示意手下抬上来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精美的唐代文物复制品——鎏金佛像、青铜器、陶瓷器,每一件都做得足以乱真。
夜枭走近,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尊鎏金佛像。他的动作很专业,像是一个真正的收藏家在鉴赏。
“仿得不错。”他评价,“但我要的是真品。”
沈清禾心中一惊。这些高仿品是她请国内顶级专家制作的,普通人本分辨不出真假。夜枭只看了一眼就…
“夜枭先生怎么确定这不是真品?”她反问。
夜枭直起身,看向她:“真品的鎏金在灯光下会有特殊的反光,那是现代工艺无法复制的。而且…”他拿起佛像底座,“唐代的工匠会在不显眼的地方留下标记,这个没有。”
沈清禾的心脏沉了下去。这个人对唐代文物的了解远超她的预期。
“这只是样品。”她迅速调整策略,“真品在更安全的地方。只要您同意交易条件,我们立刻可以安排交接。”
“条件?”夜枭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面具后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你们想要什么?”
毒牙刚要开口,沈清禾抬手制止了他。
“我们要的很简单。”她直视着面具上眼睛的位置,“一批最新型号的单兵作战装备,三十套;配套的弹药,足够装备一个连;还有…金三角北线三条走私通道的三个月使用权。”
这个要求远远超出了蝰蛇给她的清单。毒牙惊愕地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在夜枭的气场下不敢开口。
夜枭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胃口不小。”他最终说,“但你们能给我什么?”
“除了那批唐代文物,”沈清禾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还有这个。”
照片上是一座位于缅甸深山的寺庙,据说是古代某个王朝的藏宝地。这是孙言言通过黑客手段从翡翠蛇的加密服务器里找到的,是翡翠蛇下一步要盗掘的目标。
夜枭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地点?”
“交易完成后告诉你。”沈清禾说。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现在站在这里。”沈清禾迎上他的目光,“翡翠蛇内部现在很乱,老大和二把手互相猜忌。我是第三方,只关心交易能否完成。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她深思熟虑后的策略——表现出中立和只图利益的姿态,降低夜枭的戒心。
夜枭盯着她,面具后的眼神深不可测。许久,他说:“我需要和你们老大直接对话。”
“恐怕不行。”沈清禾摇头,“老大现在…不方便露面。但他授权我全权处理这次交易。”
“那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有这个权力?”
沈清禾从包里取出一个印章——那是蝰蛇给她的翡翠蛇高层专用印章,虽然权限有限,但足以唬人。
夜枭接过印章,仔细查看。突然,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沈清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为什么?这个印章有什么问题?
“印章是真的。”夜枭将印章还给她,“但交易地点必须在我的地盘。”
“不可能。”毒牙终于忍不住话,“我们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黑吃黑?”
夜枭看都没看他,目光依然锁在沈清禾身上:“那就在中立区,但你们的人不能超过五个。”
“十个。”沈清禾讨价还价,“我们要确保文物的安全。”
“八个。”夜枭说,“不能再多。”
“成交。”沈清禾伸出手,“时间?”
夜枭看着她的手,停顿了一瞬,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很大,戴着战术手套,握力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轻蔑,也不过分用力。
但就在那一瞬间,沈清禾感觉到了什么——他的食指指腹,有一个熟悉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的。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三天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夜枭松开手,“希望到时能看到真品。”
“一定。”沈清禾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
谈判结束,双方各自撤离。上车前,沈清禾回头看了一眼。夜枭还站在厂房门口,面具后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随着她。
车驶离废弃工厂,开出一段距离后,孙言言才松了口气:“我的天,那个夜枭太可怕了。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毒牙则不满地看着沈清禾:“你为什么临时加条件?老大没说过要走私通道!”
“不加码,他会信吗?”沈清禾冷静地说,“夜枭不是傻子,如果我们只要军火,他会怀疑我们的真实目的。加上走私通道,才像是翡翠蛇会做的事。”
毒牙想了想,无话可说。
沈清禾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夜枭的背影,他的站姿,他手指上的薄茧,还有…那个印章引起他反应的那一瞬间。
“言言,”她忽然开口,“查一下翡翠蛇那个高层印章的来历。我要知道所有经手过它的人。”
“好。”孙言言虽然不解,但还是答应了。
沈清禾看向窗外飞逝的热带雨林,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不,不可能。
墨临渊现在应该在帝都,处理墨氏集团的业务。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戴着面具,扮演一个军火商?
但那些细节,那些熟悉感…
手机震动,是那个加密号码发来的信息:「青鸟,最新情报:夜枭的真实身份已确认,是墨氏集团高层。重复,夜枭是墨氏集团高层。」
沈清禾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墨氏集团高层…除了墨临渊,还有谁?
她想起墨临渊那些神秘的出差,想起他对东南亚市场的了如指掌,想起他总是能轻易解决那些看似棘手的问题…
还有,他书房里那些关于艺术品的专业书籍,他对唐代文物的了解…
所有线索像拼图一样,一片片拼凑起来,指向那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真相。
“清禾,你脸色很差。”孙言言担心地说,“怎么了?”
沈清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没事。先回去,我们需要制定下一步计划。”
车驶向清迈的藏身点。沈清禾看着窗外,热带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美丽却虚假。
就像她这段时间以为的幸福,以为的新开始。
如果夜枭真的是墨临渊,那这一切算什么?
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还是…更复杂的东西?
她想起在瑞士时他说的话:“清禾,我说过要重新开始,是认真的。”
想起早晨他在厨房做早餐的背影,想起他笨拙却真诚的温柔。
那些都是假的吗?
沈清禾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
不,她不能现在崩溃。安雅还在等着她,孙言言需要她。
无论夜枭是谁,无论真相多么残酷,她都必须完成这次任务,救出安雅。
至于其他…等回去再说。
车抵达庄园,沈清禾刚下车,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另一个号码——墨临渊。
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久久没有按下。
铃声固执地响着,像是一种拷问。
最终,沈清禾按下接听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喂?”
“清禾,”墨临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柔而熟悉,“在曼谷还好吗?有没有按时吃饭?”
沈清禾靠在车门上,看着热带阳光下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苍凉。
“很好。”她说,“你呢?在忙什么?”
“一些公司的事。”墨临渊顿了顿,“想你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清禾的心脏。她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我也想你。”她听到自己说,声音温柔如水,“等我回去。”
挂断电话,沈清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阳光很暖,风很轻,世界看起来一切如常。
只有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孙言言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清禾,你真的没事吗?”
沈清禾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没事。我们进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转身走进庄园,背影挺拔如竹。
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责任。
而真相,总会大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