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令人牙酸。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哪怕一瞬的手抖。
苏锦绣握着那把在火上燎过的银刀,在自己左手手腕那条淡青色的血管上,狠狠拉开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
鲜红。
极致的鲜红,瞬间从苍白的皮肤下喷涌而出。
苏锦绣并没有立刻接药。
她先让最初那几滴带着杂质的血落在地上,溅起几朵刺目的红梅。
待血流平稳,她才将手腕移到了那口沸腾的黑陶药罐上方。
“滴答。”
第一滴血坠落。
滚烫的鲜血落入墨黑色的毒汁中,发出一声犹如冷水滴进热油的爆鸣。
“滋啦——”
那原本翻滚不休、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药液,在接触到这滴血的瞬间,竟像是活物一般剧烈收缩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妖异的暗红色涟漪,以落血点为中心,迅速向四周扩散。
苏锦绣面无表情地看着。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热量正随着血液的流失而飞速抽离。
那是姜离这具身体积攒了十年的“药性”。
这具身体从小被各种毒草喂大,血液里早已融合了无数种毒素的抗性。
对于常人来说,这血或许也是毒,但对于此刻身中“千机引”和陈年旧毒的萧烬来说,这却是唯一能中和两方战火的“缓释剂”。
一滴,两滴,三滴…… 鲜血连成了线,源源不断地注入药罐。
随着血液的融入,那股刺鼻的腥臭味变了。
一股带着铁锈气的甜香开始弥漫,混合着鹤顶红的燥烈、砒霜的阴寒,形成了一种令人闻之欲呕却又忍不住想要深吸一口的诡异气息。
苏锦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流,顺着下巴滴进衣领。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脚下的金砖仿佛变成了棉花,软绵绵的踩不实。
“够了……”
苏锦绣在心里估算着分量。
再放下去,萧烬还没救活,她自己先得血尽人亡。
她收回手,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块白布,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狠狠缠了几圈,勒紧打了个死结。
剧痛让她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苏锦绣用右手端起那口滚烫的药罐,将里面已经变成暗紫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倒入一只白玉碗中。
正好一碗。
紫黑色的药液粘稠如蜜,表面甚至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苏锦绣端着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眩晕感,一步步走向那张宽大的龙榻。
床榻上,萧烬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
但他身上的死气更重了。
脖颈上的青筋已经变成了紫黑色,像是某种寄生的藤蔓,正在勒紧他的咽喉。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膛半天通过起伏一下。
苏锦绣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她伸手,去扶萧烬。
沉。
死沉死沉的。
苏锦绣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萧烬的上半身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
她的左手手腕还在渗血,白布很快被染红。
“萧烬,喝药。”
苏锦绣端起碗,将碗沿凑到萧烬嘴边。
试图将药汁灌进去。
然而,萧烬的牙关死死咬合着。
紫黑色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苏锦绣的手背上,滚烫,却又透着一股阴寒的刺痛。
灌不进去。
一滴都灌不进去。
苏锦绣皱眉,伸手去捏萧烬的下巴,试图用蛮力卸开他的下颌。
纹丝不动。
“该死!”
苏锦绣低咒一声。
这碗药统共就这么多,每一滴都掺着她的血,是拿命换来的。
流掉一滴,萧烬活下来的机会就少一分。
时间不等人。
苏锦绣看了一眼萧烬越来越黑的脸色,又看了一眼碗里渐渐冷却的药汁。
再不喝,药效就要散了。
“是你我的。”
苏锦绣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她端起白玉碗,仰头,猛地喝了一大口。
入口的瞬间,苏锦绣的五官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苦。
紧接着便是辣,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刀片。
随后又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那是她自己的血。
苏锦绣强忍着将这口剧毒喷出来的冲动,将碗重重搁下。
她俯下身,一只手捏住萧烬的鼻子,另一只手用力扣住他的后脑勺,迫使他的头微微后仰。
然后,她低下头,将自己的嘴唇,死死贴上了萧烬冰冷发紫的双唇。
“唔!”
苏锦绣用舌尖顶开萧烬紧闭的牙关。
这很难。
苏锦绣心一横,狠狠一口咬在萧烬的下唇上。
剧痛了萧烬的神经,他的牙关松动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苏锦绣猛地发力,舌尖撬开他的齿列,将口中那混杂着鲜血、剧毒和唾液的药汁,强行渡了过去。
滚烫的药液顺着萧烬的喉咙滑下。
“咳……”
萧烬的喉结本能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呛咳的动静。
咽下去了!
她直起身,大口喘息着,擦了一把嘴角的药渍,再次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这一次,更疼了。
她的口腔已经被毒药灼伤,每吞咽一次都像是在受刑。
苏锦绣再次俯身,吻上那双冰冷的唇。
这一次,比刚才顺利了一些。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唇齿交缠发出的啧啧水声,以及苏锦绣粗重的呼吸声。
这画面没有丝毫旖旎。
有的只是惨烈。
苏锦绣头发散乱,垂落在萧烬的脸上。
她的血顺着手腕流下,染红了萧烬玄色的衣襟。
一口,两口,三口……
随着药汁的不断渡入,苏锦绣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剧毒虽然有她的血中和,但毕竟是虎狼之药。
每一次含在嘴里,都会有一部分毒素通过口腔黏膜渗入她的血液。
她的舌头开始发麻,嘴唇失去了知觉,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视线越来越暗,眼前的萧烬仿佛变成了两个、三个。
“咽下去……给我咽下去……”
苏锦绣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喝药,低头,撬嘴,渡药。
终于。
那只白玉碗已经空了。
所有的毒药,连同她小半碗的血,全都灌进了萧烬的肚子里。
“咳……咳咳……”
床榻上,萧烬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是好事。
说明药效起作用了,那三股毒素正在他的体内厮,正在冲击他淤塞的经脉。
苏锦绣想要查看他的情况,想要去摸他的脉搏。
但她的手刚伸出去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来。
天旋地转。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加上吸入毒气的麻痹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苏锦绣的身子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
“扑通。”
她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倒在了萧烬的身上。
隔着那一层被血浸透的衣料,她听到了那颗原本微弱的心脏,正在发出“咚、咚、咚”的强有力的跳动声。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
“活了……”
苏锦绣的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弧度,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她想爬起来,想离这个危险的男人远一点。
但她连动一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苏锦绣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萧烬的手。
那只大手冰冷,宽厚,指节上全是硬茧。
苏锦绣的手指纤细,染血,缠着纱布。
两只手就这样交叠在一起,十指在无意识中纠缠。
“萧烬……”
“这半条命……你欠我的。”
“若是敢赖账……做鬼……也不放过你……”
黑暗袭来。
苏锦绣彻底失去了知觉,头一歪,昏睡在暴君的怀里,两人身上的血迹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谁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