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攥着王胖子的弹珠,和夏小雨蹲在场的老槐树下,看蚂蚁搬饼渣。夏小雨的马尾辫蹭着我的胳膊,痒丝丝的,她忽然指着教学楼门口喊:“闵闵你看!你爷爷来啦!”
我一抬头,就看见爷爷站在那棵最高的桂花树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衣襟上还沾着几点未的墨痕,那是他清晨练字时不小心蹭上的。爷爷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南湖边立了多年的老杨树,透着股书香门第的儒雅劲儿。夕阳落在他的银丝上,镀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手里拎着我的碎花布书包,另一只手攥着一支锃亮的短笛,风一吹,衣摆轻轻晃,活脱脱就是课本里走出来的老书生。
“爷爷!”我甩开王胖子的手,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一头撞进爷爷的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混着皂角的清爽味,好闻得很。爷爷的手掌宽大又温暖,布满了常年握笔、吹笛磨出的薄茧,落在我背上轻轻拍着,力道都带着疼惜。王胖子和夏小雨也跟了过来,夏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爷爷手里的短笛看:“闵闵爷爷,这是什么呀?”爷爷弯腰摸了摸我们的头,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似的漾开,笑得温和极了:“这是短笛,吹出来的声音,比桂花还香呢。”他的声音醇厚又温润,像泡了多年的老茶,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王胖子踮着脚尖,伸手想碰一碰,又缩了回去,憨憨地说:“爷爷,你会吹吗?吹一个听听呗!”
“好啊。”爷爷爽快地应了,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姿态从容得很。只见他将短笛凑到唇边,手指纤细却有力地按在笛孔上,深吸一口气,清亮的笛声便像泉水似的涌了出来。那笛声不疾不徐,时而像林间小鸟的啾鸣,时而像南湖的水波轻漾,漫过场的草地,漫过我们的脚尖,连那些搬饼渣的蚂蚁,都好像停住了脚步,竖着耳朵听。夏小雨听得入了迷,小手不自觉地跟着笛声晃,王胖子则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笛声落了,爷爷放下短笛,指尖还在笛身上轻轻摩挲着,那是他多年的习惯,仿佛每一支乐器,都是他藏着心事的老友。夏小雨拍手叫好:“好听好听!爷爷你太厉害啦!”王胖子也跟着附和:“比我爸手机里的歌还好听!”爷爷笑着把短笛收进衣兜里,牵起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熨贴着我的手背:“走,爷爷带你们去兜风。”他的28自行车就停在桂花树下,车把被磨得发亮,车后座绑着个棉布垫子,那是爷爷特意为我缝的,怕我坐着硌得慌。爷爷把我抱上后座,夏小雨和王胖子也想坐,他便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他们俩安排在前面的大杠上,王胖子胖,坐在中间,夏小雨坐在旁边,挤挤挨挨的,倒也热闹。爷爷扶着车把,长腿一跨,稳稳地坐了上去,他骑车的姿势都带着股斯文劲儿,不像别的大人那样风风火火,而是慢悠悠的,像在欣赏沿途的风景。“坐稳咯!”爷爷喊了一声,脚一蹬,自行车就“嘎吱嘎吱”地动了起来。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夏小雨的笑声像银铃一样,王胖子则兴奋地喊:“再快点!再快点!”爷爷却只是笑着摇头,脚下的力道依旧不紧不慢,嘴里还哼起了小曲儿,是他常唱的那首《映山红》,嗓音略带沙哑,却满是深情。
爷爷带着我们穿过育才小学旁边的小巷,穿过种满梧桐树的马路,一直骑到南湖边。湖水清清的,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像姑娘的长发。爷爷停下车,从车把上挂着的布袋子里掏出口琴,那口琴是黑色的,边角都磨圆了,是爷爷年轻时用第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他把口琴凑到唇边,手指灵活地滑动着,一首《让我们荡起双桨》便悠悠地飘了出来。我坐在后座上,跟着爷爷哼,夏小雨和王胖子也跟着唱,歌声飘在湖面上,惊起了几只水鸟。阳光洒在爷爷的侧脸,他的神情专注又温柔,连眉头的褶皱里,都藏着满满的暖意。玩够了,爷爷才带着我们往回走。路过早点摊的时候,他还给我们买了糖糕,热乎乎的,甜到了心坎里。王胖子吃得满脸都是糖渣,爷爷掏出帕子,细细地给他擦着脸,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回到家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择菜,看见我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疯到哪里去了?一身的汗,赶紧去洗手!”我吐了吐舌头,拉着夏小雨和王胖子跑进屋里,爷爷则笑眯眯地跟在后面,把自行车停好,又细心地用布把短笛和口琴擦了一遍,才放进书桌的抽屉里。屋里的八仙桌上,摆着爷爷的笔墨纸砚,宣纸铺开着,上面是他刚写好的毛笔字,字迹飘逸俊秀,是我最爱的行书。旁边还放着一台崭新的电脑,那是大爷前几天送来的,说是让爷爷解解闷。爷爷是春城大学的教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对这些新玩意儿不太熟悉,愣是对着说明书琢磨了好几天,才学会了开机和找电视剧。我洗完手,就跑到爷爷身边,缠着他教我吹短笛。爷爷坐在八仙桌前,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拿笛,怎么吹气。他的手很粗糙,却很稳,带着老茧的指尖轻轻抵着我的手指,耐心地说:“闵闵你看,这里要按住,气息要匀,就像喝水一样,慢慢咽。”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带着淡淡的墨香,我跟着他的指引,指尖在笛孔上按了又按,吹出来的声音却总是“呜呜”的,难听极了。夏小雨和王胖子在旁边笑,我有点泄气,把短笛往桌上一放:“不学了,太难了。”爷爷摸了摸我的头,拿起短笛,又吹了一遍刚才的曲子,笛声清亮婉转,好听得很。他吹笛时,身子微微前倾,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手中的短笛,那是一种旁人无法打扰的沉醉。“别急,”他说,“爷爷学的时候,练了好几个月呢。慢慢来,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学会。”夏小雨也跑过来,拉着我的手:“闵闵,我们一起学!我也想学!”王胖子也凑过来:“还有我还有我!我虽然胖,但是我力气大,肯定能吹响!”看着他们俩一脸期待的样子,我又鼓起了勇气,拿起短笛,跟着爷爷学。这一次,爷爷手把手地教我,手指贴着我的手指,一个孔一个孔地纠正,夏小雨和王胖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地给我加油。终于,我吹出了一个清亮的音符,虽然很短,却让我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吹出来了!我吹出来了!”我大喊着,抱着爷爷的脖子亲了一口。爷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我们闵闵真棒!”
歇晌的时候,夏小雨和王胖子蹲在院子里逗蚂蚁,爷爷忽然拉着我坐到八仙桌前,铺开一张白净的宣纸,磨了墨,又把那支狼毫笔递到我手里。“吹笛是乐,写诗是情,”爷爷站在我身后,双手轻轻扶着我的胳膊,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看这满院的桂花,还有刚才南湖的风,都能写成诗呢。”我攥着笔,墨汁在笔尖凝了一颗小小的黑珠,有点手足无措。爷爷握着我的手,带着我在纸上落笔,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桂香浸小楼,”爷爷念一句,教我写一句,他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力道不重,却足够稳,“笛音绕枝头。”我跟着写,笔画歪歪扭扭的,“桂”字的右边写得像个“土”,“笛”字的竹字头撇出去老远。爷爷也不恼,只是低头看着纸页,眼睛里盛着笑:“字是骨架,情是血肉。你看,我们把刚才骑车兜风的欢喜写进去,诗就活了。”我咬着嘴唇,盯着窗外的桂花树发呆,夏小雨的笑声飘进来,混着桂花香。我忽然想起刚才爷爷吹笛时,笛声里的南湖水波,想起糖糕的甜味,想起自行车“嘎吱”的声响,笔尖一动,歪歪扭扭地写了“骑过南湖岸,欢喜满心头”。写完了,我抬头看爷爷,有点不好意思。爷爷却弯下腰,仔细地端详着那几句不成章法的句子,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拿起笔,在我的句子旁边添了几笔,又改了两个字,原本生硬的句子,忽然就有了味道。“我们闵闵有天赋,”爷爷摸了摸我的头,声音里满是骄傲,“这是你写的第一首诗,爷爷帮你裱起来,好不好?”我用力点头,心里甜滋滋的,比刚才吃的糖糕还要甜。夏小雨和王胖子听见了,也跑过来凑热闹,夏小雨踮着脚尖看纸上的字,惊呼道:“闵闵你好厉害!还会写诗呢!”王胖子也凑过来看,挠了挠头说:“我看不懂,但是好厉害!”
那天傍晚,等夏小雨和王胖子走了,爷爷果真找出了一个旧旧的樟木匣子。那匣子是红漆的,边角有些磨损,铜锁扣上还带着点绿锈,是爷爷珍藏笔墨纸砚的宝贝。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写着我歪歪扭扭诗句的宣纸铺平,又找来一张净的棉纸覆在上面,轻轻压了压,怕墨迹晕开。接着,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浅米色的绫子,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帮我把宣纸裱起来,手指虽然有些发颤,动作却格外仔细,连绫子的边角都对齐得严丝合缝。我蹲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爷爷说,这樟木匣子里,藏着他年轻时写的诗稿,还有他的第一支短笛,现在,要把我的第一首诗也放进去。“等裱了,就收进匣子里,”爷爷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这是闵闵的第一份诗情,得好好藏着。”他把裱好的诗笺放在窗台上晾着,夕阳的金辉落在纸页上,把那些歪扭的字迹都染得暖融融的。路过窗台,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进了厨房,端出来一碗温热的绿豆汤。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就在院子里,跟着爷爷学吹短笛,学认诗里的字。时不时地从厨房探出头,皱着眉头说:“吵死了!”却也没真的来阻止我们。爷爷的耐心像是永远用不完,不管我们吹得多难听,不管我们把“诗”字写成什么样,他都笑眯眯地鼓励着,还时不时地给我们示范,吹起那些老曲子时,他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怀念,仿佛回到了他的年轻时代。太阳慢慢西斜,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拉得老长。夏小雨和王胖子要回家了,我送他们到门口,夏小雨说:“闵闵,明天我们还来你家学吹短笛好不好?”王胖子也说:“对!还要听爷爷吹口琴,看爷爷写诗!”我用力点头:“好!明天我等你们!”送走了他们,我回到屋里,看见爷爷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老花镜,看一部老电视剧。屏幕上的人穿着古装,咿咿呀呀地唱着,爷爷看得津津有味,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跟着电视里的调子哼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银丝泛着淡淡的光泽,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我跑过去,坐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跟着他一起看。“爷爷,这个好看吗?”我问。爷爷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好看,讲的是古代的才子佳人,和爷爷年轻的时候看的戏一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像是在回忆那些逝去的岁月。我看着屏幕上的人,又看看爷爷,忽然觉得,这样的子,真好。爷爷看了一会儿,就关掉了电脑,拿起桌上的诗稿,开始念给我听。那是他刚写的新诗,字里行间都是南湖的水、桂花的香,还有对我的期许。他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书香门第特有的韵味,念到动情处,还会轻轻晃着头,像个老学究。在爷爷的腿上,听着他的声音,闻着他身上的墨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爷爷的28自行车,载着我和夏小雨、王胖子,在桂花树下飞驰,爷爷吹着短笛,笛声清亮婉转,口琴的声音悠扬动听,我们的笑声,飘了很远很远。爷爷的身影在梦里格外清晰,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脊背挺直,笑容温和,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大山。梦里还有那张写着歪歪扭扭诗句的宣纸,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和桂花一起,落满了整个院子。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端来了晚饭,是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我坐在爷爷身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饭,爷爷时不时地给我夹菜,他的筷子很稳,夹起排骨时,一滴汤汁都不会洒出来。“闵闵,今天学的短笛,记住了吗?”爷爷问。我点点头:“记住了!明天我还要和夏小雨、王胖子一起学!”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好,爷爷教你们。”
吃完饭,爷爷又拿起短笛,吹了一首曲子。笛声飘出窗外,飘进浓浓的夜色里,飘进那片桂花林中。他吹笛时的样子,专注而深情,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支短笛,而是整个世界。我坐在旁边,跟着笛声轻轻哼,心里暖暖的。收拾完碗筷,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却给我们留了一盏灯。
临睡前,爷爷特意拉着我去窗台看那幅诗笺,墨迹已经透,绫子的边缘泛着柔和的光。他小心地把诗笺卷起来,用一红丝带系好,然后打开那个樟木匣子,轻轻放了进去。匣子底,铺着一层柔软的宣纸,上面放着爷爷泛黄的诗稿,还有那支磨得发亮的旧短笛。爷爷把匣子锁好,又把钥匙放进了他中山装的内兜,拍了拍兜口,笑着对我说:“等闵闵长大了,会写更多好诗,爷爷再把这个匣子送给你。”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樟木匣子上,铜锁扣闪着淡淡的光,像藏着一整个童年的秘密。
我知道,大爷大娘看不上我,也不喜欢我,可我有爷爷。有爷爷的短笛,有爷爷的口琴,有爷爷写的诗,有爷爷的28自行车,还有夏小雨和王胖子的笑声。爷爷的手艺,不止是琴棋书画的精通,更是他对我藏不住的疼爱,是他用一言一行,给我筑起的一方温柔天地。
这些,都是我的童年,是爷爷用他的手艺,为我编织的梦。这个梦里,有桂花的香,有笛声的亮,有爱的暖。而我,会把这个梦,藏在心底,一辈子。
后来的子里,我常常想起那个下午,想起爷爷的短笛,想起他教我吹笛时温柔的模样,想起他握着我的手写诗的瞬间,想起夏小雨的笑声,想起王胖子的鬼脸。那些子,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我整个童年,也让我在长大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他身形清瘦,脊背挺直,带着满身的墨香和暖意,用他的爱,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爷爷的手艺,不仅仅是琴棋书画,更是刻在骨子里的儒雅与温柔,是对生活的热爱,是对我的包容。这份爱,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却让我在成长的路上,充满了力量。而我,也会带着这份爱,带着爷爷教我的音律与诗情,带着童年的那些美好,一步一步,走向更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