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屋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钻进了所有人的眼睛里。
没有锦罗绸缎,没有软枕暖被。
甚至连一床完整的褥子都没有。
木板上,蜷缩着小小的一团。
那是我。
身上盖着的,是一件不知道谁穿剩下的旧棉袄。
我就缩在那件破棉袄里,手脚并用,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有一丝诡异的平静。
你看,娘。
我没偷懒。
我只是太冷了,想把自己缩紧一点。
她愣住了。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那一丝惊愕迅速被更深更浓烈的愤怒取代。
她气笑了。
脸上浮现出一种被人愚弄后的恼羞成怒。
“好啊。”
她冷笑一声。
“真是好手段。”
“为了气我,为了博同情,竟然把屋子弄成这副鬼样子?”
她几步冲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
“沈宁,你真是长本事了,装病不够,现在学会装死了?”
“你以为弄两件破衣裳,躺在光板床上装可怜,我就能饶了你的懒病?”
“给我起来!”
我一动不动。
当然动不了。
我都死一夜了,身子早就硬了。
可在娘眼里,这就是无声的对抗,是不懂事的极致。
“还在装?”
娘彻底火了,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露在破棉袄外面的手腕。
“别在这儿装死人,给我滚起……”
骂声戛然而止。
我清晰地看见,娘的瞳孔在瞬间放大。
她的手还抓着我的手腕。
紧紧地抓着。
下一秒,她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触感不对。
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也不是活人该有的触感。
冰冷。
僵硬。
毫无弹性。
那是死人的肉。
“啊!”
娘尖叫一声,猛地缩回了手。
因为她刚才用力过猛,我那原本侧卧蜷缩的尸身,被她这猛力一拽,整个儿翻了过来。
“咚”的一声闷响。
僵硬的身体重重地砸回硬木板上。
那张脸,终于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面色灰败,透着一股死寂的青灰。
嘴角还残留着一抹早已涸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盯着娘刚才站的地方。
死不瞑目。
娘脸色煞白,指着床上的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装什么……”
“怎么回事?”
一直站在门口的爹,听见动静不对,终于不耐烦地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久……”
他看见了我的尸体。
原本满是怒容的脸,瞬间凝固。
那种常年征战沙场的直觉,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几步冲过来,甚至带翻了门口的沈霜霜。
但他顾不上了。
他扑到床边,伸出手颤抖着探向我的鼻息。
没有气。
一丝都没有。
他不死心,又去摸我的脖颈。
那里也是一片冰凉,静得可怕。
没有跳动。
这位威风凛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将军,此刻却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他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
“怎么……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昨晚……昨晚她还能说话……”
“怎么可能就死了?”
屋里一片死寂。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管家,此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死人了。
如果真的查起来,他这十年的所作所为……
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试图用更大的声音来掩盖事实,也掩盖自己的心虚。
“老爷,夫人,别被骗了啊!”
“这定是大小姐使的障眼法,是苦肉计。”
他指着我那僵硬的尸体,声嘶力竭地喊。
“前些子!对!前些子大小姐还问小的,哪里有卖假死药的,她说要买来吓唬吓唬老爷夫人,好让你们心疼她。”
“这就是做戏啊老爷,大小姐最会做戏了。”
“她就是想看你们着急,想看你们为了她乱成一团,这都是她的阴谋啊!”
爹猛地回过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管家。
“假死药?”
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当我是瞎子吗?”
“这身子都硬透了,你告诉我这是假死药?”
爹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管家的心窝上。
这一脚用了十成的力气。
管家被重重砸在门框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滚!”
“传军医,快去传军医!”
“把全京城的大夫都给我抓来!”
侍卫们吓傻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门口。
沈霜霜捂着嘴,看似一脸惊恐地缩在角落里。
可我飘在上面,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悲伤。
只有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