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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的清晨。
院子里,妈妈和姐姐弟弟忙得热火朝天,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堂屋门口。
妈妈正要锁小院的门,突然听见猪圈里传来饥饿的嚎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差点忘了那个讨债鬼。”她低声咕哝一句,又推开院门进来。
“于恨,门给你开了!我和你姐、你弟进城采购年货,就三天,你在家好好看门,喂猪!”
她顿了顿,只听见猪更焦躁的哼叫和用鼻子拱门的声音。
没有我的回应。
她的语气硬邦邦地砸过来:
“就当是罚你!不懂感恩的东西!猪要是饿瘦了没喂好,回来我饶不了你!”
随后,我看见妈妈三人一起上了面包车。
他们以前去玩,从不带我,这次我也想跟去看看。
游乐场里人声鼎沸。
弟弟穿着迷彩服,端着一把塑料激光枪,小脸兴奋得通红。
妈妈举着手机,镜头紧紧追着他的背影,嘴里不停地夸:
“看我儿子!多精神!跑起来像个小将军!”
姐姐在一旁,偶尔提醒弟弟注意脚下别摔着,目光更多流连在打扮入时的同龄人身上。
商业街。
姐姐捧着一杯点缀着厚厚盖和彩色糖珠的茶,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妈妈拉着她走进一家飘着香气的少女服饰店:
“喜欢就试试,妈给你买。”
妈妈还伸手帮姐姐整理衣领,动作轻柔。
而我,只记得她拽我头发时,指甲掐进头皮的刺痛。
在自助餐厅。
暖黄色灯光下,桌上摆着油光发亮的烤鸭、红彤彤的油焖大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羊肉锅。
弟弟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油,举着鸭腿笑得见牙不见眼。
妈妈笑着用纸巾给他擦,自己却顾不上吃几口,筷子不停地给姐弟俩夹菜:
“这个补钙,多吃点。”
“尝尝这个,城里才有的味道。”
我飘荡在一边。
看着他们碰杯,听着他们计划明天的行程,讨论哪家早餐店的包子好吃,哪条街的衣服更时髦。
原来,没有我碍着妈妈眼的时候,妈妈也可以是这么温柔的妈妈。
回连锁酒店房间。
没一会儿,爸爸的视频电话打来了。
“我这边活儿都利索了,明儿一早的高铁,下午就能到!你们把酒店地址发我,咱们一家在酒店碰头,我再带你们好好玩上一天,晚上一起回家!”
“小猪妞呢?怎么没见她?又躲镜头了?”
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一蹙:
“快别提那个冤家了!抽奖只抽到袋猪饲料,当场就翻了脸!把饲料踢得满天飞,指着我鼻子骂得多难听!还咒我……我气得心口疼,实在没法子,把她关猪圈让她自己反省反省。”
“结果我们走的时候,人家脾气大着呢,门都不出,理都不理!这哪是养了个闺女,这是养了个祖宗!”
姐姐凑到镜头前一脸委屈无奈:
“爸,你真得好好说说二妹。她现在越来越怪了,整天拉着个脸,好像我们都欠她似的。妈昨天被她气得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心口还疼。”
爸爸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她就这么在家作妖?!你们别管了,好好玩!等我回去,看我不拿皮带好好‘教育’她!无法无天了!”
爸爸的怒骂从听筒里炸出来,震得我灵魂都在发颤。
委屈像冰水漫过心脏,可我已经没有心了。
我平时……明明很听话的。
知道糖要给弟弟,新衣是姐姐的,冻疮裂了不能喊疼,考第一不如多洗碗。
我把身子缩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以为这样就能少挨些骂,少看些冷眼。
只是半个月前,托梦给我说,农历乙巳年腊月二十六,亥时三刻,也就是我生的前一晚,妈妈会在猪圈石槽边有死劫,躲不过。
我吓坏了,告诉妈妈,她会信吗?
逃?怎么逃呢?
我苦苦跪求城外道观的老道长,破解死劫的方法。
他沉默地看了我很久,枯瘦的手指掐算了半晌,眼里有不忍:
“孩子,这是她的业障,本该她受。但……至亲血肉,或可替代。只是此法逆天,替死者,魂魄恐难安,或有滞留,不得超生。你……可想清楚了?”
“血亲可替”。
四个字,像烧红的钉子,钉进了我的命运。
所以,抽奖那天,我踢翻了那袋猪饲料。
我用尽力气,吼出了那些埋在心里很久、却从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我看着妈妈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心里竟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对,就是这样。
更生气一点。
把我关进去吧。
用我生命,换您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