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零七分,陈屿在公司的会议室里,看到了系统的任务提示。
他正在和团队讨论一个住宅的修改方案,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建筑模型的三维视图,年轻的建筑师们围坐在长桌边,争论着立面的材质选择和内部动线的优化。陈屿坐在主位,手边摊开着笔记本,偶尔提出意见或做出决定——他看起来完全专注在工作上,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只有他自己知道,视野的右上角,系统的蓝光在持续闪烁:
【常任务发布:为昨晚的“冷漠态度”向妻子书面道歉。】
【任务要求:手写一封不少于300字的道歉信,内容需包含对自身疏忽的反思,以及对妻子情感需求的理解。】
【任务奖励:10成长点数。】
【失败惩罚:强制情绪感知(强化版)24小时。】
陈屿的目光在投影幕布和系统界面之间快速切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让他清醒了一些,然后他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行与会议内容完全无关的字:
“道歉信。300字。反思疏忽,理解情感需求。”
坐在他旁边的助理小周瞥见了这行字,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陈屿已经翻过了那一页,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设计方案。
“南立面的玻璃幕墙反光问题需要解决。”他说,声音平稳而专业,“建议调整角度,或者更换低反射率玻璃。成本会增加,但可以避免对周边住宅的光污染。”
团队继续讨论。陈屿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技术要点,同时在脑海中构思那封道歉信的内容。认知重构第二阶段的效果让他的思维可以多线程运作:一部分处理工作,一部分分析系统任务,一部分准备那封荒谬的信。
多么讽刺——他需要为自己被背叛后的冷静态度道歉,需要为自己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满足林薇对“戏剧性忏悔”的期待而道歉。
但他需要那10个点数。
会议在十点半结束。团队成员陆续离开会议室,陈屿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不是工作用的,而是记录系统观察和分析的那个。
翻到空白页,他拿出钢笔,开始写。
笔尖在纸张上沙沙滑动。陈屿写得很快,几乎不需要思考。那些词语自动流淌出来,像一套早已编写好的程序:
“亲爱的林薇:
关于昨晚和今早的谈话,我意识到我的态度可能过于冷静和理性,给你带来了伤害和不安。为此,我真诚地向你道歉。
回顾我们的婚姻,我承认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过于专注于工作,忽视了你作为妻子的情感需求。我没有给予你足够的陪伴和关注,没有及时察觉你的孤独和不满,这是我的疏忽和错误。
我理解每个人在婚姻中都需要被看见、被珍惜、被热烈地爱着。你渴望激情和浪漫,渴望那种被全心全意对待的感觉,这是完全合理的需求。而我,因为工作的压力和自身的局限,没能满足你的这些期待。
请相信,我并非冷漠无情,也不是不重视我们的关系。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需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应对当前的局面。
再次为我可能造成的伤害道歉。
陈屿”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屿放下笔,重新读了一遍。322个字,符合要求。内容充满了自我反省和对林薇“情感需求”的理解,完全符合系统任务的要求。
但也充满了冰冷的、公式化的正确性。
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并不认为林薇的出轨是“合理的需求”,不认为自己的疏忽是主要原因,不认为他需要为“过于冷静”而道歉。但系统任务要求他写这些,所以他写了。
就像他完成设计图纸、报告、客户提案一样——按要求完成工作,拿到报酬(点数),然后继续下一项。
陈屿将这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然后他调出系统界面:
【任务完成状态:待提交(需当面交付或放置于妻子可见处)】
他需要把这封信交给林薇。
中午十二点,陈屿离开公司。他没有去常去的餐厅,而是在便利店买了一个三明治,坐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吃完。春天的阳光很温暖,草坪上有孩子在奔跑嬉戏,远处有老人在打太极。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只有他的口袋里,装着那封荒谬的道歉信。
下午一点半,陈屿回到家。林薇不在——她今天应该去公司了。陈屿走到主卧,将道歉信放在她的梳妆台上,用她的香水瓶压住一角。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精致的梳妆台:上面摆满了昂贵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大多数是他买的,或者用他赚的钱买的。
系统界面闪烁:
【任务提交成功。奖励发放:10成长点数。】
【当前总点数:28。】
陈屿转身离开主卧,回到书房。他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复、转发、标注、归档——这些机械性的动作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下午四点,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屿听到林薇进门,听到她换鞋,听到她走向主卧的脚步声。然后,一切安静了大约三分钟。
三分钟后,主卧的门被猛地推开。
林薇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封道歉信。她的脸色很复杂——有惊讶,有疑惑,有一丝被打乱的恼怒。她显然没想到陈屿会道歉,更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道歉。
“这是什么?”她扬起手中的信纸,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
“道歉信。”陈屿从电脑前抬起头,“如你所见。”
“你……你为什么要写这个?”林薇走进书房,把信纸拍在书桌上,“陈屿,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陈屿看着她。她的眼睛红肿未消,但此刻燃烧着一种新的火焰——不是愧疚,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挑衅、被打乱节奏的愤怒。她习惯了掌控局面,习惯了他对她的情绪做出反应,习惯了在争吵中占据道德高地。而这封冷静、理性、充满自我反省的道歉信,打乱了她的剧本。
“你不是说我不爱你,不重视你吗?”陈屿平静地说,“我在反思,在道歉。”
“这不是道歉!”林薇的声音提高了,“这……这像一份报告!一份工作总结!陈屿,你有没有心?你有没有感情?你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
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认为我错在忽视了你,错在没有给予你足够的关注和陪伴。这是事实。”
“那我和周铭的事呢?”林薇近一步,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就这么轻描淡写?就这么原谅了?陈屿,你到底在不在乎我?如果你在乎,你怎么能这么冷静?怎么能写这种……这种冷冰冰的东西?”
陈屿明白了。
林薇不需要真正的道歉。她需要的是他的痛苦,是他的崩溃,是他的嫉妒和愤怒。她需要看到他为她失控,为她疯狂,为她证明他“在乎”她。而这封符合逻辑、充满自省的信,恰恰证明了他“不在乎”——或者至少,他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方式“在乎”。
“我在乎。”陈屿说,声音依然平稳,“但我在乎的方式,可能不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什么?”林薇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我想要一个活生生的丈夫!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发脾气的男人!而不是一台机器!陈屿,你看看你自己,从发现这件事到现在,你哭过吗?你吼过吗?你砸过东西吗?你没有!你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现在居然还写这种……这种狗屁不通的道歉信!”
她抓起信纸,想要撕碎,但动作停在了半空。她看着陈屿,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深层的恐惧——不是恐惧失去他,而是恐惧自己无法理解他,无法预测他,无法控制他。
“你变了。”她最终说,声音低了下来,“陈屿,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也许我一直都是这样。”陈屿说,“只是你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我。”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林薇脸上。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某种程度上,陈屿是对的——在他们的婚姻里,她一直扮演着那个被宠爱、被包容、被关注的角色,而陈屿是那个给予者,是那个稳定的、可靠的、但很少暴露真实自我的背景板。
她从来没有真正试图理解过他。
她只关心他是否满足她的需求。
“好。”林薇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背。那个脆弱、哭泣、忏悔的林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骄傲的、强硬的、习惯掌控的女人。“既然你说你在反思,在道歉,那好,我接受。”
她走到陈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道歉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或者纸上写写。陈屿,你要用行动证明你真的在乎我,真的想挽回我们的婚姻。”
陈屿抬起头,看着她:“什么行动?”
“从今天开始,我要你每天下班准时回家,陪我吃饭,陪我说话,陪我看电影。我要你周末都留给我,我们要像以前一样约会,去我们喜欢的地方,做我们喜欢的事。”林薇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我要你放下工作,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我身上。我要你证明,我比你的工作重要,比你的重要,比你的那些奖杯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说明你的道歉是假的,说明你本不在乎我,说明我们的婚姻对你来说可有可无。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们就真的完了。”
陈屿看着她。认知重构的效果让他能清晰分析林薇此刻的逻辑:她在试图重新掌控局面,通过设置一系列“考验”,将他置于一个必须不断证明“在乎”她的位置。如果他接受,他就进入了她的游戏规则;如果他拒绝,她就有了新的指责理由——看,你果然不在乎。
而系统的蓝光,在视野中适时亮起:
【触发即时任务:接受妻子的要求,并承诺今晚陪她共进晚餐。】
【任务奖励:12成长点数。】
【失败惩罚:扣除15点数(若点数不足,将随机剥夺一项已兑换能力)】
陈屿的视线在林薇和系统界面之间快速切换。林薇在等待他的回答,眼睛紧紧盯着他,像在等待猎物的猎人。系统在等待他的选择,蓝光稳定闪烁,像一台无情的计时器。
他需要点数。
他也需要暂时维持现状,直到收集更多信息,直到做好准备。
“好。”陈屿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同意一个普通的程安排,“我接受。今晚我会陪你吃饭。”
林薇的表情瞬间放松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胜利、得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的复杂表情。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诺,但陈屿答应得太轻易,太平静,反而让她感到一种空虚——她想要的是他挣扎后的屈服,而不是这种机械的同意。
“那……那我去准备晚餐。”她最终说,语气有些不自然,“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陈屿说,“你决定。”
林薇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书房。她的背影挺直,脚步轻盈,像是重新找回了某种掌控感。
而陈屿坐在电脑前,看着系统界面上的新提示:
【即时任务完成。奖励发放:12成长点数。】
【当前总点数:40。】
【新兑换项解锁:专注力强化(初级)。消耗:20点数。效果:在接下来48小时内,显著提升工作与学习时的专注效率。】
陈屿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新兑换项上。专注力强化——这正是他需要的。在目前这种情感混乱、系统扰、婚姻危机的情况下,他需要保持工作的专注,需要保证职业生涯不因此崩溃,需要维持经济来源的稳定。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选择了兑换。
20点数消失,剩余20。
瞬间,一种奇异的清晰感涌入大脑。书房里那些细微的扰——电脑风扇的低鸣、窗外街道的噪音、远处房间林薇准备晚餐的响动——全都自动退到了背景中,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注意力像一束激光,可以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屏幕上。
陈屿重新打开工作邮件,开始处理那些堆积的待办事项。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思维流畅得不可思议。平时需要半小时才能完成的报告,现在十五分钟就完成了初稿;复杂的预算表,他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逻辑问题和潜在风险;那些需要谨慎措辞的客户邮件,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写出得体而专业的回复。
专注力强化,生效了。
晚上七点,林薇准备好了晚餐。三菜一汤,摆盘精致,都是陈屿喜欢的菜式。餐桌中央甚至点了一支香薰蜡烛,营造出浪漫的氛围。
两人相对坐下。林薇今天特意化了妆,换了裙子,看起来光彩照人。她不断找话题聊天,谈论她公司的趣事,谈论她最近看的美剧,谈论她打算报名的瑜伽课——一切都很正常,像他们婚姻还完好时的某个普通夜晚。
陈屿配合着。他回应她的问题,分享自己工作中的小事,甚至在她说到好笑处时露出微笑。他吃着她做的菜,称赞味道不错。他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正在努力“挽回婚姻”的丈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表演。
专注力强化让他的大脑可以分出一部分线程来处理这个“表演任务”,同时另一部分线程在继续分析、计划、思考。他能清晰感知到林薇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图,每一句话里潜藏的试探,每一个笑容里隐藏的不安。
晚餐吃到一半时,林薇突然问:“陈屿,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陈屿放下筷子,看着她。烛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让她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而脆弱。
“我需要时间。”他重复那个答案,“但我在努力。”
“我也会努力的。”林薇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我会和他彻底断了,我会把所有心思都放回你身上,放回我们这个家。陈屿,我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她的手很温暖,但陈屿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好。”他说。
然后他继续吃饭,动作平稳,表情平静。而林薇的手还覆在他的手上,像是试图通过皮肤接触传递某种情感,某种承诺,某种希望。
但陈屿知道,那只是一种姿态。
就像他现在的配合,也只是一种策略。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和谐中结束。陈屿主动帮忙收拾餐具,清洗,擦。林薇站在他身边,用毛巾擦拭洗好的盘子,两人并肩站在水槽前,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一切都看起来很美好。
一切都虚假得令人窒息。
晚上九点,陈屿回到书房,继续工作。专注力强化的效果让他效率惊人,他完成了平时需要通宵才能完成的工作量。十一点,他保存文件,关闭电脑,走进客卧。
躺在床上时,系统的蓝光再次亮起:
【今任务总结:完成率100%。】
【认知重构第二阶段进度:47%】
【行为模式分析:宿主已初步掌握在情感冲突中维持表面和谐的能力。系统评价:良好。】
【明任务预告:将涉及更直接的“助力”行为,请做好准备。】
陈屿闭上眼睛。
更直接的“助力”行为。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系统在逐步升级任务难度,从询问感受,到书面道歉,再到接受要求,接下来可能真的会让他主动“帮助”林薇出轨——就像简介里说的,预订餐厅,挑选礼物,甚至更多。
但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或者说,系统正在帮他做好心理准备。
用最残酷的方式,用最荒谬的逻辑,用最冰冷的计算。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陈屿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了那封道歉信,想起了林薇看到信时的愤怒,想起了晚餐时她覆盖在他手背上的温暖手掌。
他想起了系统,想起了点数,想起了那些兑换项,想起了专注力强化带来的惊人效率。
他想起了周铭,想起了那个怀孕的妻子,想起了那个计划,想起了那个可能建立在双重背叛上的谎言。
所有这些思绪在脑海中交织,但他没有感到混乱。
认知重构、深度睡眠、专注力强化——这些系统提供的能力,正在将他塑造成一个能够在极端情境中保持功能运转的机器。
而林薇,正在试图用情感控重新绑定他。
两个人,两套逻辑,两个方向。
而他,站在中间。
学会同时玩两场游戏。
一场是婚姻的残局。
一场是系统的赌局。
而赌注,是他余下的人生。
陈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闭上眼睛。
等待下一个黎明。
等待下一个任务。
等待下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