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城郊温泉山庄,暖意熏人。
杜婉灵依偎在季知景身边,声音娇软:“知景哥哥,这次多亏你护着我。不然我真要去那可怕的地方了……”
她顿了顿,抬眼觑他脸色,“阿鸢她……会不会恨我呀?”
季知景有些心不在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总觉得心头莫名发慌。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阿鸢大度,不会的。等回府,我再好好补偿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世子!”贴身侍卫季风冒雨冲进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慌张,发梢还在滴水。
季知景心头猛地一跳,霍然起身:“何事如此惊慌?是不是阿鸢她……伤势恶化了?”
季风摇头,双手递上一个密封的信函,声音发紧:“是京兆府……送来的。夫人她……与您和离了。这是官府盖印的和离文书副本。”
“什么?”季知景瞳孔骤缩,一把夺过信函,手指竟有些抖。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
官府专用的朱红印鉴刺目地盖在右下角。
旁边,是阮鸢娟秀却力透纸背的签名。
而作为凭证的,是他三年前醉酒后,胡乱写下的那封放妻书抄件——
【两心不谐,情意已绝,愿放妻阮氏鸢归家,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字迹潦草,却真真切切是他的笔迹。
他当年随手一掷,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没想到竟被她悄悄收起,藏了整整三年,如今成了斩断他们之间最后联系的利刃。
“不可能……”季知景脸色瞬间惨白,纸张从他颤抖的手中飘落,“她怎敢……这文书是伪造的!一定是伪造的!”
季风扑通跪下,头深深埋下:“属下已去京兆府核实过……是真的。夫人今早亲自去官府办的手续,用的是……您亲笔所书的放妻书原件。官府已备案,从今起,您与夫人……姻缘已尽,再无瓜葛。”
“轰”的一声,季知景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模糊地浮现——得知杜婉灵在夫家受委屈,他心如刀绞,狂饮至深夜,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满心愤懑与不甘,提笔写下了那些绝情的字句……
他当时以为阮鸢早已歇下,却不知她就在门外,将他每一个字都听了去,还将那封浸满他醉意和冷漠的纸,悄悄收藏。
“阿鸢……”他喃喃,猛地推开试图扶他的杜婉灵,踉跄着往外冲。
“知景哥哥!你去哪儿?”杜婉灵在身后惊呼。
季知景充耳不闻,冲到马厩,扯过一匹马翻身而上,狠狠一抽马鞭!
骏马吃痛,嘶鸣着冲入茫茫雨幕。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却浇不灭他心头骤然升起的、灭顶的恐慌。
马匹在世子府门前人立而起,季知景几乎是滚落下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推开上前搀扶的门房,跌跌撞撞冲向阮鸢居住的院落。
曾经属于她的院子,如今空荡得让人心慌。
梳妆台上,她常用的那面菱花铜镜不见了。
衣柜里,属于她的衣裙一件不剩。
书架空了一半,她常翻的那些游记杂谈、医书食谱,全都消失了。
只有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黄花梨木盒子还在。
季知景冲过去,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他这些年随手给她的、他自己早已忘记的小玩意儿:
一支蝴蝶钗,是某次从江南办差回来,路过街边小摊觉得别致买下的,早已褪色;
几张他写废后团起丢弃的诗稿,被她仔细抚平收藏;
甚至还有一方他用旧的、边缘起了毛的帕子……
她带走了属于她的一切,却把这些承载着他零星施舍的物件,连同他这个人,一起遗弃在了这里。
就像丢弃一堆再无价值的垃圾。
“夫人去哪儿了?!”季知景猛地转身,赤红着眼睛抓住闻讯赶来的春杏,声音嘶哑可怖。
春杏被他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直流,却咬着唇不肯说。
“说!”季知景手上用力,几乎要将她腕骨捏碎。
春杏吃痛,终于哭喊出来:“世子爷!夫人走了!她真的走了!您还想怎样?!她走的时候浑身是伤,路都走不稳,却硬撑着要去官府……她说,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