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岩镇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身后的城镇,像一片遗落在黑色丝绒上的、温暖的金色琥珀,灯火点点,人声依稀。而林野前方的路,则是一片被月光浸染成银灰色的、深不见底的荒野。
冷风从北方的山脉吹来,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感。空气的温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林野紧了紧身上那件崭新的冲锋衣,拉高了衣领,遮住半张脸。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黑暗。
通往霜降之森的路,没有路。
他只能依靠从岩正馆主那里得来的简易地图,和自己新买的等高线地图,辨别着大致的方向。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山地,布满了碎石和低矮的灌木。每走一步,都需要全神贯注,以防扭伤脚踝。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地势开始明显抬升。空气中的土腥味,渐渐被一种湿润的、属于林木的清新气味所取代。他知道,他已经进入了霜降之森的外围。
这里的树木,与他之前在雪山上见到的完全不同。
它们异常高大、粗壮,几乎都是针叶林,树冠遮天蔽,将本就清冷的月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厚厚的积雪覆盖着树枝和地面,让整个世界都呈现出一种单调的、令人压抑的黑与白。
寂静。
一种能吞噬所有声音的、绝对的寂静。
林野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长毛猪的球。他将球贴在自己的额头,轻声说道:“猪猪,好好休息,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他需要长毛猪保持最佳状态,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最坏的突况。而前期的探路,他必须独自完成。这是他作为一个训练家,必须为伙伴承担的责任。
他将球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包最里层,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在白岩镇买的、半米长的野外生存刀。这不仅仅是武器,更是他开路的工具。
– 他继续向森林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危险的信号就越明显。
他看到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松树,树上,有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仿佛被巨熊的利爪撕扯过。他又看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侧面有一个清晰的、边缘光滑的拳印,整个凹陷了进去。
林野蹲下身,用手指触摸那个拳印。冰冷,坚硬。他甚至能想象出,打出这一拳的宝可梦,拥有何等恐怖的力量。
格斗系。
岩正馆主的话,再次浮现在他脑海。这里,是它们的修行场。
林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轻了脚步,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最平缓的状态,像一个幽灵,穿行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雪林之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寻找雪童子。
据图鉴记载,雪童子是群居宝可梦,喜欢生活在零下100度的环境中,常在深夜出没。它们胆小,但好奇心旺盛。
林野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地面。
很快,他在一处背风的雪坡下,发现了一些细小的、梅花状的脚印。脚印很浅,看上去留下不久。
是雪童子!
林野精神一振,他没有贸然追上去,而是蹲下身,仔细分析着脚印的分布和走向。
脚印杂乱无章,深浅不一,明显带着一丝慌乱。它们不是在散步,而是在……逃跑。
是什么东西,在追赶它们?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他顺着脚印的方向,更加谨慎地追踪过去。他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隐藏在树木与岩石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眼睛。
大约追踪了十几分钟,一阵隐隐约约的、奇怪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那声音里,有宝可梦的叫声,有打击声,还有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充满恶意的嬉笑声。
林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像一只捕食的雪豹,悄无声息地,匍匐前进,慢慢地靠近声音的源头。
他爬上一处被积雪覆盖的巨岩,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着下方的林间空地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那是一片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空地的中央,五六只身材健硕、皮肤呈现出灰紫色的腕力,正围成一个圈。
而在圈的中央,七八只瑟瑟发抖的雪童子,正惊恐地挤在一起。它们小小的身体,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颤抖,头顶上黄色的“小帽子”,无力地耷拉着。
这不是对战,甚至不是捕食。
这是一场纯粹的、残忍的、以强凌弱的“游戏”。
一只腕力狞笑着,伸出肌肉虬结的手臂,像弹珠一样,将一只雪童子从同伴中弹飞出去。那只雪童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
– 另一只腕力,则抓住一只雪童子,将它举到半空中,然后用另一只手,在它身上,练习着“空手劈”。它刻意控制着力道,不将其一击毙命,而是享受着每一次劈砍下,雪童子那痛苦的惨叫和无力的挣扎。
“恰!恰!”腕力们发出兴奋而刺耳的叫声,它们把雪童子们的痛苦,当成了最好的娱乐。
雪童子们并非没有反抗。它们鼓起勇气,对着腕力们喷出微弱的“细雪”,但那点可怜的冰霜,落在腕力们钢铁般的肌肉上,连让它们打个寒颤都做不到,反而激起了它们更加残暴的戏谑。
林野的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了。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掌心,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但他却毫无察觉。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暴怒与意的火焰,从他的腔中,猛地窜起,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
这幅画面,太熟悉了。
他仿佛看到了几天前的自己,看到了自己的长毛猪,在白岩道馆里,被石磊的小拳石戏耍、羞辱。那种将你的尊严踩在脚下,肆意践踏,并以此为乐的傲慢与残忍,何其相似!
这些腕力,就是石磊的翻版。
而这些雪童子,就是那个时候的自己。
弱小,无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伙伴,承受着本不该有的痛苦。
林野的呼吸,变得粗重。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召唤出长毛猪,用一记毁天灭地的“地震”,将眼前这些施暴者,全部撕成碎片。
但是,他忍住了。
他强迫自己,将那股冲天的怒火,死死地压回心底,然后用比极地冰川还要寒冷的理智,将其彻底冻结。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群腕力的数量,足有六只。每一只看上去都训练有素,肌肉发达,远非善类。就算长毛猪能够以一敌二,甚至敌三,但在围攻之下,也必然会陷入苦战,甚至有生命危险。
他不能拿伙伴的生命,去宣泄自己的愤怒。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万无一失的、能够救下所有雪童子,并且让这些施暴者付出代价的计划。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快速地扫过整个战场。
他记下每一只腕力的位置,记下它们之间的大致距离。
他观察空地的地形,哪里的树木更密集,哪里的雪层更厚,哪里的岩石可以作为掩体。
– 他的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疯狂地运转起来,将所有的环境因素,都纳入了计算。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一只与众不同的雪童子,吸引住了。
在所有同伴都吓得挤作一团,只敢发出微弱悲鸣的时候,那只雪童子,却独自站在圈子的边缘。
它的体型,比其他雪童子还要小上一圈,看上去更加孱弱。它头顶的“小帽子”上,有一道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裂痕,似乎是旧伤。
这是一只雌性的雪童子。
它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它只是用那双黑色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地、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仇恨与怒火,瞪着那群正在施暴的腕力。
当一只腕力再次将它的同伴打飞时,它动了。
它猛地张开嘴,不是喷出微弱的“细雪”,而是凝聚出了一颗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小小的“冰砾”!
“咻!”
那颗冰砾,带着它全部的愤怒,精准地打在了那只腕力的眼睛上!
“恰——!”
腕力吃痛,发出一声暴怒的尖叫。它捂着眼睛,恶狠狠地转向那只胆敢反抗它的、渺小的雪童子。
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它狞笑着,迈开大步,向着那只雌性雪童子走去。它举起了那砂锅大的拳头,上面,开始汇聚起格斗系能量的白色光芒。
“百万吨重拳”!
它要用这一击,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彻底碾成粉末!
其他的雪童子,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 而那只雌性雪童子,面对这足以致命的一击,却一步都没有后退。
它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在微微颤抖,但它的眼神,却依旧倔强、坚定,充满了不屈的意志。
它要站着死。
林野的心,被这道倔强的目光,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看到了。
在他眼中,这只小小的、孱弱的、却敢于直面死亡的雪童子,与他那只在雪山上,为了保护他,第一次爆发出强烈战斗意志的小山猪,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一样的弱小,一样的倔强。
一样的,在绝望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名为“反抗”的火焰。
就是它了。
– 我的“第二把剑”。
林野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
他不再只是为了弥补队伍的短板,不再只是为了一个战术目标。
他要救下它。
他要让它成为自己的伙伴。
他要让这双充满了不屈与愤怒的眼睛,绽放出,足以冻结整个世界的光芒!
眼看着腕力的拳头,即将落下。
林野动了。
他没有召唤长毛猪,而是从身边的雪地里,捡起了一块人头大小的、棱角分明的岩石。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都汇集到了自己的右臂之上。
然后,他用尽全力,将那块岩石,狠狠地,朝着那只即将下死手的腕力,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