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这四个字像一烧红的铁钎,烫进我的脑子。
我从没听过这种功法。
青云宗的藏书阁,从基础吐纳到宗主才能修习的青云诀,我都看过。
没有一个法门,需要人先去死。
这是邪术。
是魔功。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陈安看着我的眼睛,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
“四师兄,这不是魔功。”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天生绝脉,无法引气,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师父说我是废物,陆平说我是垃圾。”
“他们都没错。”
“寻常的法门,我确实练不了。我的身体,就像一个被封死的罐子,一丝灵气都进不去。”
我看着他。
他的魂魄比刚才凝实了一些。
“所以,只能用非常的法子。”
“打破这个罐子。”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这个封印,不在经脉,在我的神魂里。”
“要破开它,需要两种东西。”
“极致的痛苦,和一次彻底的‘死亡’。”
极致的痛苦……
我瞬间想到了他跪在演武场的夜夜。
想到了二师兄和三师兄那些刻薄的咒骂。
想到了所有人看他时,那种混杂着鄙夷和厌恶的眼神。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们……”
“对。”陈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感激,只有冰冷的嘲讽,“我得‘谢谢’他们。”
“这三年,他们给我的所有羞辱,所有折磨,所有痛苦,都是我这门功法的养料。”
“他们越是恨我,骂我,打我,我的神魂封印就松动得越快。”
“直到今天,封印彻底裂开了一条缝。”
“我只需要完成最后一步,假死脱身,就能让神魂离体,引天地灵气,重塑基。”
我听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修炼。
这是用全世界的恶意,给自己淬炼出一条生路。
何等疯狂,又何等悲凉。
“那你为什么……找我?”我问。
“因为这功法,还有一个凶险之处。”
陈安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在神魂离体,重塑收的这段时间,我会陷入一种混沌状态。分不清善恶,辨不明真假。”
“如果浸泡在恶意里太久,神魂就会被污染,彻底变成只知戮的魔物。”
“我需要一个坐标。”
“一个能让我在混沌中,记起自己还是‘陈安’的坐标。”
他看着我。
“这三年,只有四师兄你,给过我善意。”
“你偷偷给我送的十一次饭,你替我挡开的三次拳脚,你在我被骂得最狠时,递过来的一块净帕子。”
“还有今晚,你放在我魂灯前的那两枚李子。”
“这些,就是我的坐标。”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原来我那些微不足道的举动,竟是他在里仰望的唯一星光。
“现在,我‘死’了。他们很高兴,外面还在庆祝。”陈安的嘴角又挂上了那种冰冷的笑。
“他们以为我真的死了,尸体被扔到了后山的悔过崖。”
“功法要大成,我需要取回我的身体。”
“我的神魂现在还很脆弱,离不开身体太远,也无法触碰实物。”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
“四师兄,我需要你帮我。”
“帮我取回身体。”
我没有犹豫。
一秒钟都没有。
我说,好。
一个“好”字出口,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某种东西也跟着碎裂了。
是过去三年的隐忍和退让。
陈安笑了。
这次的笑容,带着暖意。
“我就知道,四师-兄你一定会帮我。”
“事成之后,我必有重报。”
我摇头。
“我不要回报。”
我看着他。
“我只想看他们,付出代价。”
陆平,二师兄,三师兄,还有那个高高在上,说陈安是宗门耻辱的师父。
他们所有人的脸,在我脑中一一闪过。
陈安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会的。”
“他们欠我的,欠你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动身。”陈安说。
“现在?”我愣了一下,“外面还在庆贺,人多眼杂。”
“正因为如此,才是最好的时机。”
陈安的声音压低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演武场,后山,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我立刻反应过来。
对。
灯下黑。
我迅速穿上外衣,把门闩别好。
“悔过崖在哪边?”我问。
“后山,最北边的断崖。”
我点点头,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我推开窗,一阵夜风吹来,带着庆典的喧嚣。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跃出窗外。
陈安的魂魄,像一缕轻烟,静静地飘在我身边。
我们两个,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在宗门最热闹的这个夜晚,走向了最阴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