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在医院时,我就联系了几家口碑毕竟好的月嫂中心,但都告知我看中的月嫂都还没下户。
从医院出来,我紧紧裹住怀里的儿子,确实感觉整个人都孤立无援。
陈慕松和他爸妈,不就是算准了我会陷入这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地,想用这种方式我就范吗?
可惜,他们低估了我的变通能力。
既然正规军请不到,那我就找“奇兵”。
我用手机在各种市里各大高校校内群、论坛上发布了招聘信息。
明确要求有照顾婴幼儿经验、有耐心、时间相对灵活的女生。
大学生,大部分心思相对单纯,有责任心,而且正是爱心泛滥的时候,是眼下我能找到的最优解。
不到半小时,我就接到了几个电话。
快速筛选后,约见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最沉稳练的女生。
她叫小林,师范专业,大三,简历里写着有照顾姐姐家双胞胎婴儿整整一个暑假的经验。
见到真人,她眼神清亮,说话条理清晰。
看到我怀里因为不舒服而哼哼唧唧的儿子,很自然地放轻了声音。
“姐,宝宝是不是还有点不舒服?我帮你拿包吧。”
就是她了。
我当机立断,和她谈好了薪资和工作内容。
主要就是搭把手带孩子、做点简单家务,让我能喘口气。
刚准备带小林回去收拾东西搬家,中介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江小姐,对方可以全款支付,手续你看今天能办吗?”
“可以。”
中介之所以如此效率,我哦早有预料。
我名下的这套婚房,坐落于全市公认最好学区内的顶级高档小区。
从来都是中介手中的硬通货,是无数中产家庭挤破头想要拿下的稀缺资源。
只要业主诚心出售,流程就能像上了润滑油一样飞速前进。
以前我不卖是因为想着这里离公司进,陈慕松上下班也方便,孩子可以在这里就读。
现在嘛,我管他近不近。
我儿子以后读书没有这套房,照样可以读好学校。
房屋的交接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全程小林怕我劳累都是她去跑腿,我负责签字录人脸就行。
第二天我就请了搬家公司,我带着小林和儿子,直接驱车前往我爸妈位于城西的别墅。
那里环境清幽,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此刻我能想到的、最安全温暖的避风港。
刚安顿下来,手机就响了。
看到是妈妈的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
“妈……”
“沫沫!我们落地了,刚出机场。”
“你怎么样啊?月子坐得还好吗?伤口还疼不疼?你婆婆做饭合不合你口味?要是不习惯一定要说,妈妈回来给你做。”
电话那头还能听见爸爸在一旁话。
“让她多休息,别问那么多,我们回去换了衣服就能见到了……”
真正心疼我的人,他们字字句句都是对我的关心和体谅。
而不是围着问水够不够,孩子好不好。
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尖,视线瞬间就模糊了。
6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来,但哽咽的声音还是泄露了情绪。
“爸妈,我在城西别墅……”
“怎么了沫沫?”
妈妈立刻听出了我的异样,声音更加紧张。
“怎么回家了?家里多久都没收拾了,你一个人回来的吗?是不是陈慕松那小子欺负你了?”
“之前你突然说月子中心爆雷退了,我就觉得不对劲,又不好多问。”
“那时候你刚生完,声音听着就虚,我和你爸急得不行,偏偏遇上那边几十年不遇的暴雪,航班全取消了,差点没急死我们!”
想起生产后妈妈打来的那个电话,她收到退款短信本想月子中心的事,却得知我已经生了。
那时我身心俱疲,对陈慕松还残存着一丝可笑的期待。
也不想让爸妈担心,只能随口编了个月子中心最近有的理由搪塞过去。
爸妈他们本来是我预产期前两周回来,得知我提前生产想要改签,却遇见暴雪,只得延迟到今天才回国。
我用力抹去眼泪。
“你们先回来吧,没什么事,路上慢点,我在家等你们。”
听我说完生产前后发生的一切,妈妈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握着我的手。
爸爸的脸色也已经铁青,猛地一拍沙发扶手。
“混账!一家子混账东西!”
“我当初就看那小子心思重,果然不是个好的!”
“怪我,怪我当时觉得他对你好就行……没想到,没想到他们一家竟敢这么欺负我的女儿!”
妈妈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声音哽咽。
“离!必须离!这种人家多待一天都是折磨我的沫沫,孩子我们又不是养不起!”
见我月子都在奔波,他们发泄完怒火,更多的是心疼。
爸妈常年不在国内,别墅里只有定期打扫的钟点工,没有常住佣人。
觉得单靠小林一个学生帮手也不行,爸妈直接托关系找了两个营养师。
晚上躺在从小到大的床上,有妈妈和小林帮忙看儿子,我终于轻松地睡了一个整觉。
这就是娘家给的底气。
他们不会质问我为什么冲动卖房,不会劝我为了孩子忍一忍。
他们只会用最快的速度,为我搭建起最坚固的堡垒。
很快,营养师据我的体质和产后情况定制了科学又美味的月子餐。
小林带孩子娴熟细致,极大缓解了我的焦虑和疲惫。
加上爸妈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在娘家的月子坐得那叫一个舒心。
身体在精心照料下慢慢恢复,心里的伤口也在家人的温暖中逐渐愈合。
然而,平静总会被打破。
一天深夜,陈慕松给我打来了电话。
算算时间,他们的全家之旅该结束了。
所以这是终于想起他还有一个刚生产完的妻子,和一个发过烧的儿子了?
在铃声响第五遍时,我才不疾不徐地接起。
“沫沫?你不在家吗,你在哪儿?”
“我们担心你所以提前回来了,家里怎么没人?门锁也打不开,你赶紧回来开门!”
他语气带着急切和一丝慌乱,甚至还能听到婆婆在一旁猛猛地敲门。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换了门锁不给我们开门。”
“江沫沫,我知道你在里面,赶紧开门!”
7
这是担心我?呵呵。
从儿子发烧到现在都过去半个月了,他没有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信息。
反而朋友圈每天更新旅游动态,和他们全家的合照。
我好意劝道。
“陈慕松,你家应该在镇上,怕是找错门了吧。”
“你什么意思?”
“这房子我已经卖了,我劝你们赶紧离开。”
说完,我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或质问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睡觉。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房间里逗弄儿子,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走到二楼阳台向下望,果然是陈慕松一家三口,被拦在别墅院子的铁艺大门外。
他们比我想象的还要狼狈。
陈慕松额角乌青,嘴角破裂。
他爸一只眼睛肿得老高,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
最精彩的是婆婆,头发像鸡窝,脸上好几道血痕,正跳着脚指着我爸妈骂。
“你们养的女儿就是强盗,是小偷!”
“简直无法无天!趁着我们钱旅游就把我家的房子都偷偷卖了!”
我妈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内。
“嘴巴放净点!再说一句侮辱我女儿的话,我立刻报警告你们诽谤!”
“报警?你报啊!”
公公梗着脖子,觉得自己非常占理。
“正好让警察评评理,看看谁家媳妇这么恶毒,趁着公婆和丈夫不在,把家都偷卖了,这还有没有王法!”
陈慕松站在父母身后,似乎没想到我爸妈已经回来了。
他眼神躲闪想劝阻,却又被他爸妈弄得不进嘴。
我把孩子交给小林,穿戴好衣服帽子走到大门口。
见我出现,门外三人的情绪更加激动。
“江沫沫!你这个……”
婆婆刚要破口大骂。
“妈。”
这个称呼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婆婆以为我在叫她,显得更加倨傲。
“现在知道我是你妈了,我都说了,这女人嫁了人就三从四德,还以为像在娘家一样当公主?”
“既然你已经知道错了,念在你年纪小不懂事,行为做事估计是被有些为老不尊的人误导,我也可以大人有大量原谅你。”
“不过你必须重新买一套比之前还大得房子,写我儿子的名字来赔罪,否则我陈家不会……”
我拉住了气得想上前扇她的我亲妈,直接对着婆婆开口。
“有些人脸皮真厚啊,谁叫妈都得回应一声,属狗的吗?”
婆婆气得脸都绿了。
“你!你敢骂我是狗?我是你老公的亲妈,是你该孝敬的婆婆!”
我嗤笑一声。
“孝敬?你生我养我了吗,我要孝敬你?还想我叫你妈,做梦!”
“从你擅自退掉我爸妈出钱的月子中心,从你撞到我肚子导致我提前生产,从你们一家合谋丢下坐月子的我,去旅游要给我教训的那一刻起……”
“你,就不配我再叫你一声妈。”
我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直接将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陈慕松。
“还有你,陈慕松。”
“那套房子,房产证上只有我江沫沫一个人的名字,是我爸妈全款赠送的婚前财产。”
“跟你陈家有半毛钱关系吗?我卖我自己的房子,需要经过你家同意吗?”
婆婆强词夺理。
“你嫁到我家来了,带来的东西,不管是房子还是人,都是我们家的,怎么没有关系?!”
8
我并不买账。
“哦?你们昨晚不是去了警局吗?警察也是这么跟你说的?”
婆婆咬着牙,狠狠地瞪着我。
其实早上我就接到了警察的电话,已经知道陈慕松一家被打得消息。
他们不相信我把房子卖了,半夜撬门,被人家以为是强盗小偷。
刚好新业主是个跆拳道教练,最后闹到警局。
警察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只说了一句在坐月子没空。
陈慕松终于抬起头,嘴唇哆嗦着。
“沫沫,我……我知道错了,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丢下你和孩子,我只是一时糊涂,我们……”
“糊涂?”
我看着他这软骨头,心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你不是糊涂,你是自私,是懦弱。”
“你心里只有你爸妈,从来没有真正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我把手里的文件,递到铁门外的陈慕松面前。
“签了吧。”
看到离婚协议书五个字,他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失。
“不……沫沫,你不能……我们不能离婚!孩子还那么小……”
“孩子会跟着我!”
他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我马上让我爸妈回老家!我们不离婚,求你了!”
他扒着铁门,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解。
晚了。
当他默许他父母一次次践踏我的尊严时。
当他选择在机场挂断我求助的电话时。
当他以为可以用“教训”让我屈服时……
这一切,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陈慕松,我们好聚好散,否则我不介意把这事闹到你们公司去。”
“你也不想辛苦考进去的工作,就这样没了吧?”
我知道陈慕松会舍不得这段关系里他所能获取的利益和便利,但他更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才考进去的那份体面工作。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事情闹大。
在竞升的关键时期爆出“不顾坐月子妻子和生病幼儿,带着父母去旅行”的丑闻,他的职业生涯就算不彻底断送,也将步履维艰。
我没有再他。
“给你时间考虑,但我耐心有限。”
我知道,像陈慕松这样优柔寡断又极其看重面子和社会评价的人,不会轻易签字。
他一定会拖着,用拖延来逃避,幻想着能有转机。
但我也并不打算把他往死路上,我深刻明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道理。
真把他到绝境,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我有爱我的爸妈,有我爱的儿子,我不想激进的冒险。
所以,我没有将他滥用育儿假去旅行的事直接捅到他公司,只是默默地准备着离婚的材料。
可我不惹事,事总来找我。
刚出月子,我心情颇好地和小林准备去附近的商场逛一逛,给儿子添置些新衣物。
刚走出别墅区不远,婆婆就从旁边的绿化带冲出来。
“江沫沫!你这个贱人!害人精!你怎么这么恶毒!”
“你让我们无家可归还不够,还要毁了我儿子的工作!”
“他现在被停职了!你满意了吗?!是不是你去他公司告的黑状?!你个不得好死的毒妇!”
我被她的话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9
我看着她状若疯癫的样子,后退几步。
“你搞错了。”
“第一,我没那么闲,也没那么下作。”
“第二,你们一家子用育儿假出去旅游,发朋友圈炫耀得人尽皆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有多潇洒,还需要我去告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本听不进去,挥舞着手臂就想要扑上来打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就是你!”
“你就是见不得我儿子好!我跟你拼了!”
在她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陈慕松出现一把死死抱住了她。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落魄,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脸上满是焦急和疲惫。
“妈!你什么!快住手!”
他用力箍住不断挣扎的母亲,声音嘶哑。
“你放开我!她害得你工作都没了,就是她这个扫把星!”
“当初她说那些话威胁你离婚,肯定就是她举报的呢!”
婆婆在他怀里疯狂扭动,唾沫横飞地尖叫。
“不是她!跟沫沫没关系!”
陈慕松猛地提高音量,几乎是吼了出来。
“是我公司里一直跟我有竞争关系的同事捅上去的,他早就盯着我的把柄了,跟沫沫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求求你别闹了行吗?”
这话如同按下了暂停键,婆婆挣扎的动作顿住了。
陈慕松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愧疚,有难堪,或许还有一丝其他的情愫。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为一句低哑的。
“对不起……我妈她……你没事吧?”
我没有回应他的道歉,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场闹剧。
婆婆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不再叫骂,只是喃喃着。
“怎么会……同事……”
然后被陈慕松半拖半抱地拉走了。
小林心有余悸地拍拍口。
“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着那对母子消失的方向。
我本以为这下他妈终归要消停了,却没想到她的“战斗力”远超我的想象。
或许是接受不了儿子前途尽毁的现实,她竟然再次跑到陈慕松的公司。
不顾前台阻拦,大吵大闹,一口咬定是公司领导偏听偏信,污蔑她儿子。
甚至撒泼打滚,要求公司恢复陈慕松的职位并赔偿精神损失。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作,彻底断送了陈慕松最后一丝挽回的余地。
原本只是内部调查的停职,因家属严重扰乱办公秩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公司高层震怒,直接下达了解聘通知。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整理最后一份离婚的材料。
心里忍不住唏嘘,想起当初陈慕松得到录取通知书的欣喜。
只是他们家的任何风雨,都已与我无关。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一切,不过是他们自作自受的必然结局。
然而,就在我准备向法院提交材料的前一天,陈慕松却把签好的离婚协议寄给了我。
一个月后,离婚手续全部办理完成。
走出民政局那天,天气很好。
陈慕松跟在我身后,样子比之前更加憔悴消沉。
他叫住我,声音涩。
“沫沫,以后……我能经常来看看儿子吗?”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目光平静。
“我已经办好了手续,会跟着我爸妈去国外生活,随便接收公司,孩子我也会带过去。”
“你要探视,我不会阻止,跟我的住手小林联系就好。”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
之后,听说他找了好几份工作都不满意,最后带着他爸妈去了一个消费水平较低的南方小城,一切从头开始。
过往种种,譬如昨死。
我和他,终究是走上了两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只不过,我的欢喜里,不再有他。
只有我,和我的儿子,以及真正爱我、支持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