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专业课,白浅浅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教授在讲台上讲解着复杂的模型,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像钝刀子在磨她的神经。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初秋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片晃眼的光斑,上面净净,只有无意识画下的凌乱线条。
手机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下,像一颗沉默的炸弹。她知道论坛里一定又有了新动静——关于林墨的。从食堂回来路上,她就隐约听到旁边走过的几个女生兴奋地低声交谈:“……真的假的?评委?”“太牛了吧……”“所以说以前是藏拙?”
每一声惊叹,都像细小的针,刺着她的耳膜。
终于捱到下课铃响,她几乎是第一个抓起书包冲出教室。走到人少的楼梯转角,她才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解锁手机,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开了那个已经出现红色“爆”字标识的校园论坛。
置顶热帖的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
【实锤深扒!‘蜕变男神’林墨本不是什么逆袭,而是隐形富二代结束体验?第九十九次被拒或是剧本高!】
发帖人ID是一串乱码,但行文老练,条理清晰,带着强烈的“知情人士”口吻。帖子没有用情绪化的语言,反而像一份冷静的分析报告:
“证据链一:消费升级断层。” 附上了几张高清单反拍的林墨近期着装,从衬衫袖口不显眼的定制刺绣,到看似普通实则售价惊人的休闲鞋品牌标志特写,甚至细致到一块被拍到表盘、被圈出是某低调奢华品牌的腕表。与论坛考古出的、林墨过去几年模糊合影中那永远洗得发白的T恤和磨损的运动鞋并列对比,冲击力惊人。“这种消费层级的跃迁,非巨额外力支撑不可实现。”
“证据链二:居住与行为模式突变。” 模糊的公寓外景图,配以文字说明该小区最小户型月租价格,并强调安保严格,非业主或租客难以入内。更关键的是,帖子指出林墨近期频繁出入市中心高端写字楼区,且有照片显示他与几位疑似商务人士同车。“一个普通大三学生,哪来的资源和人脉接触这些?哪来的时间同时兼顾‘学习’和频繁商务活动?”
“证据链三:最直接的‘’行为。” 隐去了具体名称,但明确指出林墨近期以个人名义,对校内两个颇受关注的科创团队进行了“数额不小的早期”,并提供了模糊的、带有林墨签名(被马赛克处理)的意向书截图局部。“请注意,是‘个人名义’,非家庭或机构。资金来源成谜。”
“核心推论与知情者透露:” 帖主在这里用了更肯定的语气,“据与林墨高中同校的知情者透露,林墨家庭背景绝非普通。其父(信息高度保密)在南方某市是知名的实业家,资产规模庞大,但对子女教育极其严格,崇尚‘苦难磨练’。林墨高中时期的低调甚至‘拮据’,很可能是家族要求的一部分。而长达九年的‘深情追逐’,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场设定好的‘社会体验’或‘心性磨练’。第九十九次当众被拒,侮辱性极强,或正是这场‘体验’预设的终点——在极致挫折中‘顿悟’,回归家族期待的道路。所谓‘蜕变’,不过是回归本来的阶层和资源加持下的正常发展速度。”
帖子最后总结:“所以,这本不是**丝逆袭的励志故事,而是豪门少爷体验生活结束后,拿回自己剧本的降维打击。白校花……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这场大型真人秀里,一个比较重要的NPC罢了。如今任务(或游戏)结束,玩家抽身,NPC却还在剧情里走不出来,未免令人唏嘘。”
逻辑看似严密,“证据”层层递进,结论石破天惊。
帖子下面的回复已经炸开了锅,刷新一下就能多出几十条。
“!我TM直接跪了!这信息量!”
“所以……我们笑了人家九年小丑,结果小丑竟是我们自己?”
“这波,林墨在大气层!九年,演得也太真了!奥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
“突然觉得白浅浅有点惨……被当了九年NPC,还以为自己拿了女神剧本。”
“惨什么?她要是早点答应,说不定就真的麻雀变凤凰了,自己作的。”
“只有我觉得,就算这是真的,林墨这心性也够可怕的吗?能演九年?”
“楼上的,那叫豪门素养!(狗头)”
“所以……‘创投之星’评委?难怪!人家那层次,当评委绰绰有余好吧!”
“坐等白校花反应!这不得疯?”
白浅浅的手指冰冷,死死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瞳孔因震惊和剧烈的情绪冲击而微微放大。她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所谓的“证据”,看着那些尖刻的、颠覆性的分析,看着下面狂欢般的嘲讽和议论。
富二代?剧本?游戏?NPC?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箭,射穿她摇摇欲坠的骄傲和理智。
难道……难道那些深夜的等候,那些笨拙的关心,那些因为她一句话而亮起或黯淡的眼神,那些整整九年的执着……全都是设计好的?是一场漫长而残忍的真人秀?
“假的……”她嘴唇翕动,发出细微的气音,浑身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一定是假的……林墨他……他怎么可能……”
她试图回忆过去的细节。林墨总是穿着普通的衣服,用的也是最简单的手机,请她吃饭也都是平价餐厅……可是,如果这一切都是“体验生活”的一部分呢?如果他真的能演九年呢?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愚弄、践踏的屈辱,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愤怒烧了残留的恐慌和酸涩,点燃了她眼中近乎毁灭的火焰!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么对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哽咽和滔天的恨意。九年!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九年!竟然可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浅浅?你怎么在这儿?”张倩和王莉下课找了过来,看到她不对劲的样子,连忙上前。
张倩一眼瞥见她手机屏幕上的内容,也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帖子我也刚看到!太离谱了吧!林墨他怎么可能是……”
“闭嘴!”白浅浅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张倩,吓得她后退半步。“我要去找他!我要他亲口告诉我!现在!立刻!”
她像是被某种疯狂的情绪附体,一把推开挡路的王莉,抓起书包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却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林墨!撕开他虚伪的面具!要他给一个交代!
“浅浅!你冷静点!”王莉在后面焦急地喊。
但白浅浅已经听不见了。屈辱和愤怒像燃料,推动着她朝着那个高档公寓小区的方向狂奔。秋风卷起落叶扑打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腔里燃烧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据论坛上模糊的地址和记忆,找到了那个门禁森严的小区。气派的大门,穿着制服的保安,进出都需要刷卡或登记。她本无法进入。
她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兽,在小区门口来回踱步,目光死死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初秋的夜晚来得早,天色渐渐暗沉,路灯次第亮起,洒下昏黄的光。风更凉了,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她却因为内心沸腾的情绪而丝毫不觉寒冷。
不知道等了多久,腿脚都僵硬麻木了。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和愤怒吞噬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地滑到小区门口停下。
后排车门打开,林墨迈步下车。他今天似乎有正式的场合,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挺括,没系领带,领口松了一颗纽扣,少了一丝刻板,多了几分沉稳的随意。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眉头微锁,似乎还在思考着公事。
“林墨!!!”
白积蓄了所有力量、混杂着哭腔和尖锐质问的声音,划破了夜晚相对宁静的空气。
林墨闻声,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外,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没有因为她出现在这里、以这样一种激动狼狈的姿态而泛起半点涟漪。
他合上平板,静静地看着她冲到自己面前,看着她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泪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在问:有何贵?
这副置身事外、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模样,彻底激怒了白浅浅。
“论坛上的帖子是不是真的?!”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慌乱,“你告诉我!林墨!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你这九年的穷追不舍,死缠烂打,是不是只是一场有钱人无聊的游戏?!你说啊!”
夜晚的风吹过,卷起她散落的发丝,也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因为奔跑而蒸腾出的香气,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他们之间盘旋落下。
林墨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目光沉静,仿佛在审视一个无关紧要的、情绪失控的陌生人。他那过于平静的态度,与白浅浅的激动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片刻,就在白浅浅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暴怒否认时,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冰冷,像屋檐下凝结的冰棱:
“白浅浅,”他叫她的名字,没有一丝温度,“你觉得是,那就是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七个字。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比任何直接的答案都更残忍!
这近乎默认的态度,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捅进了白浅浅的腔,攥住了她的心脏,痛得她瞬间失声,连呼吸都停滞了!
“为……为什么……”巨大的冲击让她踉跄了一下,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混合着无法置信和彻骨的痛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了九年……很有意思吗?!林墨!你!你王八蛋!”
她哭喊着,语无伦次,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体面,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她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只能凭本能宣泄着被欺骗、被玩弄、被摧毁的绝望。
面对她崩溃的指控和汹涌的眼泪,林墨的眼神没有丝毫软化。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那目光深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漠,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过往一切的彻底厌倦。
他等她哭声稍歇,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才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
“说完了吗?”
白浅浅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说完了,就请回吧。”他侧身,示意她离开的方向,语气是纯粹的、社交场合的礼貌,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晚上外面冷,别着凉。”
这句看似关心的话,在此刻听来,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伤人。那是彻底的、居高临下的、将她完全摒弃在他世界之外的冰冷边界。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小区那扇需要刷卡才能进入的玻璃感应门。步伐平稳,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留恋。
“林墨!!!”白浅浅在他身后,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出,声音凄厉得破了音,在夜风中飘散,“那第一百次呢?!你说了九十九次喜欢我!难道全都是假的吗?!全都是你剧本里的台词吗?!你回答我啊!!!”
这是她最后的、绝望的诘问。是她对这九年,对她自以为是的青春,最后的追索。
林墨的脚步,在光洁明亮的门厅内,顿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隔着一尘不染的、冰冷的玻璃门,门内是温暖明亮的光线,门外是昏暗路灯下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她。玻璃像一道无形的、不可逾越的鸿沟,清晰地划分了两个世界。
他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地变幻了一瞬,仿佛有遥远的记忆碎片掠过,有怜悯,有释然,有对一段漫长徒劳的彻底告别,最终,所有情绪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他看着她,嘴唇微动,声音透过优质玻璃的微弱传导和门厅内外空气的阻隔,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清晰地,一字一句,敲打在白浅浅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白浅浅,游戏结束了。”
他停顿了一秒,像是给这句话加上一个斩钉截铁的注脚,也像是为自己九年时光画下最后的句点:
“是我,玩不起,也不玩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不再有丝毫迟疑,转身,走向电梯间。玻璃感应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平滑地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微的、却如同闸门落下的脆响。
将那曾经灼热痴缠了九年的目光,将他决绝冷漠的背影,将门内那个已然不同的世界,彻底隔绝。
也将门外那个被遗弃在冰冷夜色中、被最后一句话击得魂飞魄散的白浅浅,永远地关在了外面。
游戏……结束……
玩不起……也不玩了……
白浅浅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灵魂的石膏像。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急速褪去,只剩下那两句话,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击,碾碎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游戏。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挣扎,她自以为是的“考验”和“掌控”,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在他轻描淡写的“结束”中,原来真的,只是一场……她连规则都没资格知晓的、荒唐可笑的游戏。
巨大的、灭顶般的失落,和被全盘否定、彻底抛弃的恐慌,如同漆黑冰冷的深海,瞬间淹没了她,吞噬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