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爷……”林循艰难地开口。
顾北辰的眼神暗了下去。
他走到那本空白的书前,伸手触摸着它的封面,沉默了许久。
“他回不来了。”
“他的存在,连同他一生的记忆,都已经变成了这本书。成了一段……‘被遗忘的信息’。”
顾北辰转过身,对林循说:
“我们的工作,不是拯救。是清理。”
“有时候,为了防止污染扩大,我们不得不……连同被污染的容器一起,进行封存。”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林循。在这里,遗忘,才是常态。”
真实的世界。
林循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苦涩。
他看着顾北辰,这个男人靠在书架上,疲惫而冷静,像一台刚刚完成高强度运算后进入待机模式的精密机器。他的话语里没有安慰,没有劝诱,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陈述。
清理。封存。遗忘。
这些词汇在林循的脑海里盘旋,像一群黑色的秃鹫。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本深蓝色的空白之书。书的封面触感冰凉,光滑得像一块墓碑。不久前,它还是一个会对他抱怨图书馆空调太冷、会因为一本旧书被人预约而高兴的老人。他有名字,有家庭,有过去七十多年的人生。
现在,他成了一段“被遗忘的信息”。
成了顾北辰口中,需要和污染物一起被“清理”掉的“容器”。
林循的手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怒火混杂着无力感,从他的腔里冲上来,堵在喉咙口。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他的声音涩沙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比如?”顾北辰终于站直了身体,他没有看林循,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在他被‘窃语之影’完全侵蚀,变成一个新的污染源,将整个街区的居民都拖入错乱的信息深渊之前,你想出一个拯救他的办法?”
顾北辰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还是说,你觉得你应该冲上去,用热血和呐喊唤醒他的神志?林循,我们处理的不是病毒,不是怨灵,是‘信息’。信息一旦被改写,就不可逆转。硬盘格式化之后,你用什么软件都找不回百分之百的数据。更何况是人脑?”
他停顿了一下,走到林循面前。
“我给你演示的作,是目前已知的,针对‘窃语之影’这类‘寄生性信息体’最优化、最高效、副作用最小的处理流程。我们保全了这栋楼,保全了附近成百上千个家庭的正常生活。代价是,一个已经被彻底‘覆写’的容器。”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林循手中的空白之书。
“很划算,对吧?”
林循的身体微微一颤。
划算。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他心中所有关于英雄、拯救的幻想,露出了血淋淋的、关于成本与收益的骨架。
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顾北辰说的是事实。
他只是……无法接受。
顾北辰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不带任何感情。
“你叫我们什么都行。收容员、清理工、信息世界的环卫工。但千万别叫我们英雄。英雄是要救人的,而我们,是负责计算损失的。”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布袋,示意林循将那本空白之-书放进去。
“走了,我们得把‘归档物’和‘封存物’交回局里。”
“局里?”林循木然地照做,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一部分留在了这个寂静的图书馆里。
“信息异常收容局。”顾北辰言简意赅,他提起装有空白之书的布袋,又拎起那个封存着“窃语之影”的银色金属盒,“我们的‘单位’。”
顾北辰带着林循走出图书馆时,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街边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人行道上,几个年轻人踩着滑板呼啸而过,带着一阵风和笑声。远处烧烤摊的香味飘来,混杂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生机。
一切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让林循感到一阵强烈的割裂感。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一个信息扭曲、现实崩坏的异度空间里,亲眼见证一个人的存在被彻底抹除。而现在,他回到了这个车水马龙的平凡世界。
没有人知道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不会有新闻报道,不会有警方通告。那个图书管理员会像一颗被投进大海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连一点涟漪都不会荡起。他的家人或许会报警,但最终只会得到一个“失踪人口”的结论,然后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将他遗忘。
遗忘,才是常态。
顾北辰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林循跟在顾北辰身后,脚步有些虚浮。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梦游的人,行走在两个重叠的世界之间。一个光鲜亮丽,一个腐烂不堪。而他,不小心窥见了那个腐烂的里世界。
他们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非常普通的大众,扔在车流里毫不起眼。
顾北辰将银色金属盒和黑色布袋都放在了后座,然后启动了车子。
车内一片沉默。
只有导航发出的冰冷电子音。
林循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灯拉长成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他的思绪。
他脑子里很乱。
管理员大爷慈祥的笑脸,“窃语之影”化作的黑气,顾北辰冷静到冷酷的侧脸,还有那本空白之书冰冷的触感……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在想什么?”顾北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况,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我在想……”林循的声音有些飘忽,“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那个……‘窃语之影’。”
这是一个安全的问题。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回避内心真正恐惧的问题。
“不确定。”顾北辰回答,“可能是几个月前,也可能是一年前。‘窃语之影’喜欢以‘被遗忘’为食,而图书馆,恰好是世界上最大的‘遗忘收容所’。无数的书籍被放在这里,几十年都没人翻阅一次。它们承载的信息,就成了‘窃语之影’最好的养料。”
“管理员每天都在这里工作,接触那些被遗忘的书籍,就像一个长期暴露在放射源下的人。被侵蚀是迟早的事。他的记忆,他的存在感,一点点被啃食,直到今天,他自己也成了‘被遗忘的信息’的一部分,彻底变成了‘巢’。”
顾北辰的解释清晰、有条理,却让林循感觉更冷了。
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悲剧,描述成了一次程序性的感染和崩溃。
“所以,我们就是给系统毒的?”林循自嘲地问。
顾北-辰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用这个比喻。
“差不多。但我们的‘病毒’,不掉。只能隔离。”他指了指后座的银色盒子,“那个故事,就是它的隔离病房。”
“那……那个大爷呢?”林循还是问出了口,“那本空白的书,会被怎么处理?”
顾北辰沉默了。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烟,抖出一点上。猩红的火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照亮了他深邃的瞳孔。
他摇下车窗,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会被‘归档’。”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局里有一个地方,叫‘静默馆藏’。所有像他这样,被彻底转化成‘信息载体’的前人类,都会被存放在那里。”
“像图书馆一样?”
“对,像一个只进不出的图书馆。”顾北辰的声音混在烟雾里,有些模糊,“每一个‘归档物’都有一个编号。他的编号,大概是……7734。”
7734。
一个人的一生,最后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林循闭上了眼睛。他感觉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漫长又荒诞的噩梦。他只是想去菜市场买点菜,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