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得比预想快多了。
林招娣靠在田埂边那棵歪脖子树下,看着灰白色水汽被初升的太阳蒸得直往上窜,没一会儿就淡得没影了。左手掌火烧火燎地疼,昨夜烧假欠条时烫的伤,让雾气一泡,边缘的皮肉都发白起卷,看着就揪心。
“妈,你可得我。”她对着空气嗫嚅了一句,指尖摸向贴身口袋里的护士证——那是母亲林秀云留下的,照片上的女人穿白大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温柔得很。她撕下正角的布条,在带露水的草叶上蘸了蘸,紧紧捂在口鼻上。霉味混着青草气冲进来,总算把肺里的灼痛感压下去些。
该走了,再磨蹭就真的跑不掉了。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掏出那只磨得发亮的黄铜怀表。表早坏了,指针死死钉在凌晨三点十七分,边缘的凹陷还是当年从废品站捡来时就有的。可她舍不得扔,表盖内侧贴着片泛黄的剪报,“优秀护士林秀云同志”几个铅字,是母亲这辈子唯一一次上报纸。
“爸,你当年教我的,还管用不?”招娣用牙齿咬开怀表链,从末端取下枚铜弹壳。这玩意儿是她七岁在村后山废靶场捡的,黄澄澄的,底火有击发的凹痕,壳身还斜着缺了块,挂在脖子上十年,后来改系在表链上,从没离过身。
她把弹壳平摊在掌心,让缺口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又歪着表盘让阳光照在铜壳上。雾气还没散净,折射出的光斑忽明忽暗,好几次都被飘来的薄雾遮没了。她屏住气,指尖都在抖,反复调整角度,总算在某个瞬间,光斑突然亮得刺眼——就是这儿,东边!
“成了!”她低呼一声,赶紧把弹壳系回链上,拔腿就往光斑指的方向走。
没走多远,林间的温度就跟疯了似的往上窜。七月的头毒得吓人,透过树叶洒下的光斑,把地上的腐叶蒸出一层层灰绿色的瘴气,丝丝缕缕的,看着就渗人。
是毒雾林!
招娣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直冒冷汗。老一辈都说,这林子里藏着战争年代的地雷和毒气弹,沼泽地还会自己冒瘴气,村里人宁可多绕十几里路,也绝不敢从这儿穿。
可她没时间绕了。
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忽远忽近的,听着就像从好几个方向包过来。村支书那伙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那张假欠条是烧了,可背后藏的阴谋是真的,她必须赶到镇上,找到李叔,把母亲留下的笔记本交出去。
左手掌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纱布早被泥水浸得脏兮兮的,黏在手上疼得钻心。她咬咬牙,把捂口鼻的布条又紧了紧,低头钻进了那片灰绿色的瘴气里。
一脚踏进去,脚下的硬土就变成了软乎乎的腐殖层,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泥泞从鞋帮缝里钻进来,又冷又黏。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腥气,隔着布条都挡不住,像烂水果混着铁锈,闻得人头晕眼花。
才走了不到百米,招娣就觉得天旋地转,远处的树都扭成了奇奇怪怪的形状。她扶住一棵老槐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却死死攥着布条不敢摘——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呼吸一口都费劲。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她咬着牙给自己打气,脑子里忽然闪过母亲笔记本里的地形图。手绘的线条歪歪扭扭,红笔打叉的那条路写着“雾林有毒,勿入”,蓝笔标着的绕远路却写着“多设卡,监视严”。
村支书早就料到她会逃,常规路线肯定全是眼线。
这毒雾林,看着是死路,反倒成了唯一的生路。
招娣又摸出弹壳,用怀表盘反射阳光校准方向。光斑在瘴气里暗沉沉的,勉强能看清,她盯着那点光,一步一步往前挪。腿像灌了铅似的沉,左手掌的疼从尖锐变成麻木,接着就是一阵刺骨的冷——她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视线越来越模糊,好几次差点撞在树上,全靠胳膊本能地挡一下。
就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眼前的树上忽然出现了两道痕迹。
起初她以为是眼花了——两道平行的斜刀痕,离地一人高,切口新鲜,露出浅黄色的木头。山里人刻记号不稀奇,可这两道痕间距正好两指,深度、角度都一模一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随便刻的。
她凑近了,用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切口光滑利落,下刀毫不犹豫,直达木质层,这绝不是砍柴刀或普通猎刀能弄出来的,倒像是……匕首。
“两道平行的短线,是安全可通行。”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招娣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多年前的夏夜。院子里,父亲坐在竹椅上磨匕首,月光照在刀身上,冷森森的。
“爸,你在部队的时候,也用这种刀吗?”她趴在父亲膝头,好奇地问。
“嗯。”父亲头也没抬,手里的磨刀石沙沙作响。
“那要是在山里迷路了怎么办?树这么多。”
父亲停下动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真到那时候,就不只是迷路那么简单了。”他蘸了点水,在石桌上画了几道痕,“两道平行短线,安全可通行;三道加一个点,有人遇险要救援;四道放射状,就是危险,不能靠近。”
“这些都是老黄历了。”最后,他用抹布擦掉水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谁还用这个。”
可现在,这两道平行刻痕就明明白白地在树上。
不是巧合!
招娣忍着眩晕,加快脚步顺着标记往前走。每隔二十来米,就有一棵树带着同样的刻痕,指引着一条曲折的小路,巧妙地避开了沼泽和乱石。走到一个岔口,她顺着标记转了弯,后来才发现,另一条路全是带刺的藤蔓,要是硬闯,衣服和皮肤肯定得被划得稀烂。
有人在这儿引过路!而且是只有内行人才能看懂的标记。
又走了一刻钟左右,标记突然变了。
三道短线,底下加一个小圆点,刻得极深,树皮都翻卷起来,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招娣的心脏猛地一跳——“有人遇险,需救援”!
她几乎是跑了起来,左手掌的伤口被扯得裂开,鲜血渗过纱布滴在地上,她却顾不上看一眼。标记的间隔越来越短,从二十米变成十米,到最后,几乎每棵树上都有。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三人合抱的树,枝丫虬结得像鬼爪,一横伸的粗枝上,吊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墨绿色的邮递员制服,一只解放鞋掉了,露出磨破洞的灰袜子。双手反绑在身后,脖子套在麻绳绞索里,随着晨风轻轻晃着。
招娣捂住嘴,把到了喉咙口的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是邮差老周!
那个驼背、沉默的男人,总推着辆破自行车在村子和镇子之间跑,车后座绑着褪色的红布条,车铃坏了,就用木棍敲铁皮车筐,“铛铛”的声响老远就能听见,提醒大家取信。
可现在,那红布条被扯下来,胡乱塞在他嘴里。他脸上满是淤青,口鼻处凝着黑红色的血块,眼睛紧闭着,不知道还活不活。
招娣伏在灌木丛后,心脏砰砰直跳,四处张望。林子里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远处的狗吠声好像远了些,但谁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找来。
时间不多了!
她从灌木丛后钻出来,飞快跑到槐树下。抬头一看,麻绳系在高处的枝丫上,打了个复杂的捆缚结,一圈套一圈,越挣扎越紧。她跳了好几次,都够不着,急得满头大汗。
目光一扫,她看见了掉在地上的枣木拐杖——老周腿脚不便,常年拄着的,现在断成了两截,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砸断的。
她捡起长的那截,踮着脚尖去挑绳结,可枝太高,试了好几次都差一点。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她睁不开眼,抬手一抹的功夫,她忽然看见槐树上有道刻痕——不是刀刻的,像是用尖锐金属划的,一道长痕从上到下,末端分了三个短岔。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想明白,东边传来了男人的吆喝声,还有狗兴奋的吠叫,听着也就两三百米远,正往这边搜过来!
“糟了!”招娣咬紧牙关,飞快脱下身上的灰色外衣——那是母亲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她把衣服撕成几条宽布带,首尾系在一起,结成个简易软梯,又捡起块石头绑在一端,朝着上方的枝丫用力一抛。
第一次没中,布带滑了下来。第二次,总算勉强搭在了一侧枝上。她使劲拽了拽,布带被扯得紧绷,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好像下一秒就要断了。她顾不上多想,双手抓着布带,脚蹬树,一点点往上爬。
左手掌的伤口在粗糙的布带上摩擦,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爬到足够高,她伸手去够那个绳结,可麻绳浸过油,湿滑得很,她手指又疼又抖,试了三次,绳结反倒更紧了。
就在这时,老周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嘴里的红布条被咳松了半截,漏出点缝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进气声。
还活着!
招娣的心揪得更紧了,她忽然想起了口袋里的弹壳。虽然缺口不算锋利,但用力划应该能行!她掏出弹壳,用锯齿状的缺口抵住麻绳,来回锯了起来。铜壳摩擦麻绳,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胳膊越锯越酸,却不敢停。
“这边有血迹!”
“追!”
树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狗吠声,越来越近了。
招娣疯了似的加快动作,终于,“啪”的一声,麻绳断了!老周的身体直坠下去,重重摔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也顾不上慢慢爬下去,直接从三米多高的地方跳了下来,落地时右脚踝一阵钻心的疼——崴了!她踉跄着扑到老周身边,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鼻息。
有气!很微弱,但还活着!
老周的左手攥得死死的,指关节都发白了。招娣费了好大劲才掰开,里面是半块染血的信封,只剩右下角,钢笔写的地址模糊不清:“……镇招待所,转交……”后面的字全被血污糊住了。
“在那!”身后传来一声厉喝,拨开灌木的“哗啦”声就在耳边。
招娣心里一紧,迅速扫视四周,发现槐树部有个半人高的树洞,被藤蔓遮着。她拼尽全力把老周拖过去,推进树洞里,又用断枝和落叶草草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抓起地上的两截断杖,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右脚踝每踏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她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和狗吠声紧追不舍,几乎就在耳边。
她冲进一片密集的灌木丛,荆棘划破了裤腿和小腿,辣地疼。前面是个下坡,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下去,中途撞上一块岩石,肋部传来一阵钝痛,差点背过气去。
也多亏了这一撞,她发现了不对劲。
手里的两截断杖掉了一截,她爬起来去捡,把茬口对在一起时,忽然觉得奇怪——普通木棍断了,断口该是粗糙的纤维,可这枣木拐杖的断口处,木质层里嵌着个金属压印的凹痕。
她凑近了细看,心脏一下子停跳了半拍。
那是一枚钢印,深深嵌在枣木芯材里,外层的枣木比芯材厚一倍,明显是后期裹上去伪装的。印纹是个“林”字,宋体,笔画刚劲,边缘整齐,一看就是特制模具压的,就算木头断了,印纹也清清楚楚。
林家的标记?还是说,这个“林”字,指的是别的什么?
狗吠声已经到了坡顶,招娣没时间细想,把两截断杖塞进怀里,抓起那半块信封,继续往坡下冲。坡底是条浅浅的溪流,她毫不犹豫地踩进去,逆流走了几十米,才爬上岸,钻进对岸的芦苇丛。
追兵在坡顶停下了,骂骂咧咧的声音传了过来:“妈的,又跟丢了!”
“这丫头属兔子的?跑这么快!”
“要不要进深处追?”
“你疯了?进去还能出来吗?回去报告,就说她进了死路,活不了!”
声音渐渐远去,招娣趴在芦苇丛里,等了足足十分钟,确定没动静了,才敢慢慢坐起来。她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两截断杖、半块信封、弹壳怀表,还有母亲那本烧了一角的笔记本。
笔记本封皮焦黑,内页大多完好。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潦草的小字,像是匆忙中写下的:“如果出事,去找镇招待所208房的李卫国。给他看这个本子,什么都别说。”
李卫国就是李叔,母亲以前在镇卫生站的同事,后来调去招待所当管理员。招娣只见过他两次,印象里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总戴着老花镜,低头整理钥匙串。
她用溪水洗净脸上的血污和泥垢,重新包扎了左手掌的伤口。掏出弹壳,最后一次校准方向——怀表盘反射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快到正午,光斑指向东北方,越过最后一片树林,就是镇子的边缘。
招娣站起身,右脚踝肿得老高,一瘸一拐的,却依旧稳稳地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
走出芦苇丛,翻过一个小土坡,眼前豁然开朗。错落的灰瓦屋顶,纵横的街道,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这小小的镇子,在经历了荒山野岭和毒雾林之后,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她没敢直接下山,趴在坡顶的草丛里观察镇口。简陋的检查站,木杆横在路中间,岗亭里两个穿蓝制服的人在喝茶,偶尔有拖拉机、自行车经过,就抬抬杆子放行,看着挺正常。
可再仔细一看,岗亭墙上贴着张告示,上方画着个醒目的红圆圈,距离太远看不清字。检查站斜对面的杂货店门口,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时不时抬头往进镇的路上张望,怎么看都不像在等生意。
是在等她。
招娣慢慢缩回草丛,心里盘算着——正门肯定不能走,得找别的路。她的目光落在镇子西侧的一栋三层水泥楼上,墙面刷着斑驳的浅绿色涂料,后面连着个小院子,院墙不高,墙头着碎玻璃。
那是镇招待所。
从这儿绕到镇子西侧的山坡,就能从后山接近招待所后院,翻过那道墙,就能进去。可前提是,得先穿过镇子外围的开阔地。
招娣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再过一个小时天就黑了。黑夜是掩护,可也危险,追兵说不定也会趁着夜色行动。
她决定等。
趴在草丛里,她又拿出那两截断杖,盯着上面的“林”字钢印。这拐杖明显是特制的,钢印是制作时就压进去的,外层裹上枣木伪装,到底是什么人要这么做?老周知道这个秘密吗?还是说,他本不知道自己天天拄着的拐杖里藏着这东西?
她又摸出那半块染血的信封,对着光仔细看。除了模糊的地址,右下角还有个模糊的邮戳,她用手指摩挲着,辨认出几个残缺的数字:“7月……16……平江县……”
平江县是邻县,八十多公里远。7月16,就是三天前。
老周是送这封信的时候出的事?还是说,这封信本不是要送出去,是别人给他的?
太多疑问在脑子里打转,却找不到答案。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镇子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检查站换了班,杂货店门口的两个男人也不见了。招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背起断杖,沿着山坡往西侧迂回移动。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鬼魅,朝着镇子边缘那片漆黑的建筑滑去。
而在她身后,毒雾林深处的老槐树下,树洞里的老周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树洞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头摩擦声。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一遍遍重复着同一个词。
若是招娣还在,一定能看懂那口型——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