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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一早晨,林霁醒来时,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

不是真的无声——窗外有鸟鸣,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厨房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响——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安静。就像暴雨过后,空气中残留的那种清澈的、被洗涤过的质感。

周六下午在长宁路127号的经历,经过周的沉淀,此刻在脑海中呈现出更清晰的轮廓。王志远的眼神,陈启明的问题,那张草图背面的镜像“L”……

林霁坐起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黑色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动物。他走过去,翻开笔记本,再次查看那张草图。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纸面。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除了那个镜像的“L”,草图的其他部分都很正常。比例、标注、线条的粗细……完全是一个高中生能画出的水平,但又隐约透露出某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感。

林霁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镜像的“L”。铅笔的痕迹很轻,像是随手画的,但位置很特别——在纸的右下角,刚好是建筑师通常签名的地方。

是原主在模仿建筑师的签名习惯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含义?

“默默,吃早饭了。”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了。”

林霁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书包。今天要去上学,不能花太多时间思考这些。他需要暂时回到“高中生林霁”的角色。

早餐桌上,父亲林致远已经吃完,正在看晨报。头版就是关于长宁路127号公众意见征集会的报道,配了一张现场照片——正好拍到林霁站在帐篷中央发言的场景,虽然只是个侧脸,很小。

林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表情不变。他坐下,端起粥碗。

“这篇报道写得不错。”林致远忽然说,眼睛还盯着报纸,“王志远这个人,确实在认真做事。”

“您觉得他会成功吗?”周文瑾问,一边给林霁夹了个煎蛋。

“难说。”林致远放下报纸,“城市规划这种事,牵扯的方面太多。有好的想法是一回事,能落地是另一回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林霁:“周六你去参加了?”

“嗯。”林霁低头喝粥。

“感觉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林霁说,“看到很多不同的人,听了很多不同的想法。”

林致远点点头,没再问。但他看林霁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怀疑,更像是……观察。

吃完早饭,林霁背起书包出门。四月的早晨,空气清新微凉。梧桐树的嫩叶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

走到长宁路时,他放慢了脚步。

127号院墙前,那个红色的“拆”字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张新海报。是征集会后的反馈公告,上面写着:“感谢各位市民的热情参与,我们已收到大量宝贵建议。组将认真研究,在后续方案中体现。”

海报下有几个居民在看,低声议论着。

“听说那天有个高中生提的建议特别好?”

“对,我也听说了。画了张图,说得头头是道。”

“现在的孩子真厉害……”

林霁快步走过,没有停留。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陈浩正在埋头补作业,看见林霁进来,像看到救星。

“物理卷子!”他压低声音,“快!”

林霁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陈浩接过,飞快地开始抄。

“你周六去哪了?”陈浩一边抄一边问,“沈星河找你没找到。”

“去图书馆了。”林霁说。

“真用功。”陈浩感叹,“我就不行,一放假就想玩。”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今天早自习是英语,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让大家背单词。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背诵声。林霁翻开单词表,但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在想那个镜像的“L”。

如果“L”代表林,那么镜像意味着什么?左右颠倒?还是某种对称?

镜子里的一切都是左右颠倒的。但除此之外,镜面反射还有另一个特点:虚像和实像的对应关系。实像在镜子前,虚像在镜子后。两者对称,但永远无法真正接触。

原主在笔记本里写:“如果实验成功,请找到‘镜子’的另一面。”

这个“另一面”,指的是虚像那边吗?

那么,“镜子”本身是什么?是意识迁移的过程?是记忆的边界?还是……

“林霁。”

周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走到了林霁桌边。

“你的作文,校刊已经排好了。”她说,“这是样稿,你看一下。”

周老师递过来一份打印稿。A4纸,标题是《我眼中的未来》,作者林霁。文章被编辑过,排版很清爽,旁边还配了简单的图。

“挺好的。”林霁说。

“下周一发刊。”周老师看着他,“到时候可能会有些同学来问你关于文章的问题,你要有个准备。”

林霁点点头。他其实不希望引起太多注意,但现在看来,避免不了了。

早自习结束,课间休息。林霁拿着水杯去开水间,林晓薇跟了过来。

“我看了你的作文。”她说。

林霁接水的手顿了顿:“哦。”

“写得很好。”林晓薇靠在墙上,“尤其是关于数字鸿沟那段。很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思考。”

“谢谢。”

“不过,”林晓薇看着他,“有些观点,听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能想到的。”

这个问题又来了。林霁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林晓薇说,“而且你的表达方式……很成熟。不像是在写作文,更像是在写论文。”

开水间里蒸汽弥漫。远处教室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雾,模糊不清。

“我看的书比较多。”林霁说。

“什么书?”

林霁报了几个书名,都是原主书架上的。林晓薇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种探究的意味。

“周六你去长宁路了吗?”她忽然问。

林霁的心跳停了一拍:“为什么这么问?”

“我表姐在规划局工作,她跟我说,周六的征集会上有个高中生发言,提的建议特别好。”林晓薇盯着他,“她说那个高中生叫林霁。”

开水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铃声,和开水管里残余的滴水声。

“是我。”林霁承认了。否认没有意义,林晓薇显然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会对城市规划感兴趣?”

“住在那附近,经常路过。”林霁用了同样的理由,“觉得可惜,就想了些方案。”

林晓薇点点头,但显然不完全相信。她看着林霁,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最近变了很多。”她说。

“人总会变的。”

“但不是这种变法。”林晓薇顿了顿,“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句话让林霁的后背一凉。但他保持着平静:“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晓薇摇摇头,“可能我想多了。”

她转身离开开水间。林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晓薇太敏锐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异常。

回到教室,数学课已经开始。老师在讲解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图形。林霁摊开笔记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走。

镜像的“L”。

林晓薇的怀疑。

王志远和陈启明……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中午在食堂,沈星河带来了新的消息。

“我表姐说,王志远很重视你的建议。”沈星河压低声音,“他在内部会议上专门提到了,说要认真研究。”

“你表姐?”

“就是在规划局工作的那个。”沈星河说,“她负责记录会议内容。她说王志远把你的草图复印了,发给了专家组的每个人。”

林霁点点头,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原主的想法得到了重视,这是好事。另一方面,这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多的风险。

“还有,”沈星河继续说,“陈启明好像对你特别感兴趣。他问了我表姐好几次关于你的事——你在哪个学校,成绩怎么样,平时有什么爱好……”

“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跟我妈说的,我妈又告诉我了。”沈星河看着林霁,“陈启明是个很挑剔的人,能让他这么关注,说明你的草图真的打动他了。”

林霁沉默地吃饭。红烧豆腐,炒青菜,白米饭。食堂的饭菜总是这样,简单,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你在想什么?”沈星河问。

“在想……”林霁顿了顿,“如果原主还在,他会希望我怎么做?”

沈星河也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很好,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我觉得,”沈星河忽然说,“原来的林霁,既然留下了那些线索,就是希望有人——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不管他现在在哪里。”

这个想法,林霁也想过。但继续走下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的参与,更多的暴露,更多的风险。

但也意味着,可能真的能改变一些什么。

下午的课是化学和自习。林霁尽量让自己专注,但效果不好。化学老师在讲解有机化合物的结构,黑板上画着苯环的凯库勒式,那些六边形和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迷幻。

林霁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些模型——原子模型,星系模型。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的结构,在某些层面上,有惊人的相似性。

那么,意识的结构呢?记忆的结构呢?是不是也有某种规律?

这个问题太大了,不是他现在能想清楚的。

放学时,天空又开始阴了。云层厚厚地堆积,像要下雨。林霁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刚准备上车,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林霁同学。”

他转过身。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校门口,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是市规划局的工作人员。”男人出示了工作证,“王志远副局长想邀请你参加一个座谈会,关于长宁路127号的深化讨论。”

林霁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时候?”

“这周五下午。”男人说,“地点在规划局会议室。这是邀请函。”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白色的,很正式。

林霁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邀请函,上面有王志远的签名。

“我能考虑一下吗?”林霁问。

“当然。”男人点头,“不过王副局长很希望你能参加。他说,年轻人的视角很重要。”

男人离开了。林霁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周五下午。规划局会议室。

这意味着,他将正式进入这个的核心讨论圈。

一个高中生,参加市规划局的专家座谈会?

这太不寻常了。

但原主可能已经预料到了。否则,他为什么留下那些线索?为什么让林霁以“林霁的朋友”的身份去见王志远?

林霁把邀请函收进书包,骑上车回家。

路过长宁路时,他停下自行车。

127号院子的大门今天开着。有几个工人在里面测量,拿着卷尺和仪器。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了一部分,露出了原来的水泥地面。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看到林霁,走过来:“同学,有事吗?”

“没什么,看看。”林霁说。

“这里要改造了。”男人说,“听说要搞成什么创意园。”

“挺好的。”

“是好。”男人点点头,“这地方空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点用了。”

他转身回去工作了。林霁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工人们在工作,测量,记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红砖墙上,墙面泛出温暖的光泽。

这座建筑,这座院子,这座城市的一小部分,即将开始改变。

而林霁,在无意中——或者说,在原主的安排下——成了这个改变的一部分。

他骑上车,继续往家走。

天空更阴了,风也大了些。可能要下雨了。

到家时,母亲周文瑾正在客厅里打电话。看到林霁回来,她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默默,你爸学校有事,晚点回来。”她说,“咱们先吃。”

晚饭很简单:面条,配几个小菜。吃饭时,周文瑾问起了学校的事。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和同学相处呢?”

“也还行。”

周文瑾看着林霁,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说:“有什么事要和妈妈说,别自己憋着。”

“知道了。”

吃完饭,林霁回房间写作业。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首先拿出那个信封。邀请函很正式,措辞也很得体。

他该去吗?

如果去,意味着更多的参与,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暴露。

如果不去,可能错过原主计划中的重要一步。

林霁犹豫不决。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想起了父亲的书房。上次在那里看到的笔记,关于意识迁移的研究……

也许,父亲的书房里还有更多的线索。

林霁等到晚上九点。客厅里,母亲在看电视剧,父亲还没回来。他轻轻打开房门,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关着,但没有锁。林霁轻轻推开,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书桌。

和上次一样,书桌上堆满了论文和模型。林致远的那本科研笔记还在那里,摊开着。

林霁走过去,翻开笔记。

最新一页,期是4月16——就是今天。内容还是关于理论推导,公式很复杂。但在页面底部,又有一行与学术内容无关的字:

“陈医生今天来电,说小霁的状态稳定。但那些梦的频率在增加。他建议做个全面的脑部检查。”

林霁的心跳加快了。

父亲在和陈医生讨论原主的“梦”。而且,他们考虑做脑部检查。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怀疑原主的情况有医学原因?还是他们在研究什么?

林霁继续往前翻。之前的笔记大多是学术内容,但偶尔会有一些零散的记录:

“3月28:小霁提到‘镜子’的梦。他说在梦里看到另一个自己。”

“4月2:陈医生说,类似的案例文献中很少见。可能是某种超前认知现象。”

“4月7:小霁开始画建筑草图。他说是梦里看到的。”

4月7。就是林霁“醒来”的那天。原主在那天开始画草图,说是在梦里看到的。

那些梦,不只是关于未来的记忆。还包括了建筑设计?

林霁合上笔记,靠在书桌上。

父亲知道。父亲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原主在做那些梦,知道那些梦的内容,甚至知道原主开始画草图。

但他不知道,原主的意识已经迁移,现在在这个身体里的,是另一个人。

或者……他知道?

林霁想起父亲看他的眼神,那种观察的、探究的眼神。父亲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林霁吓了一跳,迅速把笔记合上,放回原处。

“默默,你在里面吗?”是母亲的声音。

“在。”林霁说,“我找本书。”

门开了。周文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

“这么晚了,还不睡?”她把牛放在书桌上。

“马上就睡。”林霁说。

周文瑾看着书房,眼神有些复杂:“你爸的书房……别乱动他的东西。”

“我知道。”林霁说,“就找本参考书。”

周文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林霁松了口气。他端起牛,喝了一口。温的,加了蜂蜜。

他把牛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

那些关于意识、记忆、平行宇宙的书,整齐地排列着。父亲在研究这些,而原主在做那些梦。

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林霁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意识与大脑》。翻开,找到父亲笔记中提到“超前认知现象”的那一页。

书上说,超前认知——也就是预知未来的能力——在科学上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有一些案例显示,某些人在特定状态下,可能会有类似体验。

父亲在旁边写了批注:“如果是信息在时间维度上的泄露呢?就像无线电波会泄露到邻近频段?”

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信息在时间维度上的泄露。

如果未来是已经存在的,只是我们无法感知,那么某些人可能偶然“调频”到了未来的信息?

原主的梦,是不是就是这种“调频”?

而那些梦里的内容——未来的事件,建筑的设计——就是泄露过来的信息?

林霁合上书,放回书架。

这个想法太科幻了,但他现在经历的,本身就是科幻。

他拿起牛杯,走出书房。客厅里,母亲还在看电视,但声音开得很小。

“妈,我睡了。”林霁说。

“好,早点睡。”周文瑾说。

回到自己房间,林霁关上门。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依然很淡:“如果实验成功,请找到‘镜子’的另一面。”

镜子。

父亲笔记里提到,原主梦到“镜子”,梦到另一个自己。

而他现在,就在镜子的这一面。

那么另一面呢?另一面是什么?

是原主吗?还是别的什么?

林霁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脚步。

他在想周五的座谈会。该去吗?

原主的计划,父亲的笔记,王志远的邀请,陈启明的关注……所有这些线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汇聚成流。

而他,就站在这个汇聚点上。

林霁闭上眼睛。

雨声渐大。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回避。

镜子已经映出了一面。

而另一面,正在等待被发现。

在这个雨夜里,在这个2005年四月的夜晚,十七岁的林霁——或者说,拥有双重记忆的林霁——做出了决定。

他会去参加座谈会。

他会继续走这条路。

不管这条路通往哪里。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镜子的另一面。

才能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才能找到……自己。

雨下了一夜。

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林霁知道,从这个早晨开始,有些事情,将不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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