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霁醒来时,房间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
不是真的无声——窗外有鸟鸣,远处有隐约的车流声,厨房传来母亲准备早餐的声响——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安静。就像暴雨过后,空气中残留的那种清澈的、被洗涤过的质感。
周六下午在长宁路127号的经历,经过周的沉淀,此刻在脑海中呈现出更清晰的轮廓。王志远的眼神,陈启明的问题,那张草图背面的镜像“L”……
林霁坐起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黑色笔记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动物。他走过去,翻开笔记本,再次查看那张草图。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纸面。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除了那个镜像的“L”,草图的其他部分都很正常。比例、标注、线条的粗细……完全是一个高中生能画出的水平,但又隐约透露出某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感。
林霁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镜像的“L”。铅笔的痕迹很轻,像是随手画的,但位置很特别——在纸的右下角,刚好是建筑师通常签名的地方。
是原主在模仿建筑师的签名习惯吗?还是有什么别的含义?
“默默,吃早饭了。”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了。”
林霁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书包。今天要去上学,不能花太多时间思考这些。他需要暂时回到“高中生林霁”的角色。
早餐桌上,父亲林致远已经吃完,正在看晨报。头版就是关于长宁路127号公众意见征集会的报道,配了一张现场照片——正好拍到林霁站在帐篷中央发言的场景,虽然只是个侧脸,很小。
林霁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表情不变。他坐下,端起粥碗。
“这篇报道写得不错。”林致远忽然说,眼睛还盯着报纸,“王志远这个人,确实在认真做事。”
“您觉得他会成功吗?”周文瑾问,一边给林霁夹了个煎蛋。
“难说。”林致远放下报纸,“城市规划这种事,牵扯的方面太多。有好的想法是一回事,能落地是另一回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林霁:“周六你去参加了?”
“嗯。”林霁低头喝粥。
“感觉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林霁说,“看到很多不同的人,听了很多不同的想法。”
林致远点点头,没再问。但他看林霁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怀疑,更像是……观察。
吃完早饭,林霁背起书包出门。四月的早晨,空气清新微凉。梧桐树的嫩叶在晨光中近乎透明,叶脉清晰可见。
走到长宁路时,他放慢了脚步。
127号院墙前,那个红色的“拆”字还在,但旁边又多了一张新海报。是征集会后的反馈公告,上面写着:“感谢各位市民的热情参与,我们已收到大量宝贵建议。组将认真研究,在后续方案中体现。”
海报下有几个居民在看,低声议论着。
“听说那天有个高中生提的建议特别好?”
“对,我也听说了。画了张图,说得头头是道。”
“现在的孩子真厉害……”
林霁快步走过,没有停留。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陈浩正在埋头补作业,看见林霁进来,像看到救星。
“物理卷子!”他压低声音,“快!”
林霁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陈浩接过,飞快地开始抄。
“你周六去哪了?”陈浩一边抄一边问,“沈星河找你没找到。”
“去图书馆了。”林霁说。
“真用功。”陈浩感叹,“我就不行,一放假就想玩。”
早自习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今天早自习是英语,周老师站在讲台上,让大家背单词。
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背诵声。林霁翻开单词表,但心思不在这上面。
他在想那个镜像的“L”。
如果“L”代表林,那么镜像意味着什么?左右颠倒?还是某种对称?
镜子里的一切都是左右颠倒的。但除此之外,镜面反射还有另一个特点:虚像和实像的对应关系。实像在镜子前,虚像在镜子后。两者对称,但永远无法真正接触。
原主在笔记本里写:“如果实验成功,请找到‘镜子’的另一面。”
这个“另一面”,指的是虚像那边吗?
那么,“镜子”本身是什么?是意识迁移的过程?是记忆的边界?还是……
“林霁。”
周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走到了林霁桌边。
“你的作文,校刊已经排好了。”她说,“这是样稿,你看一下。”
周老师递过来一份打印稿。A4纸,标题是《我眼中的未来》,作者林霁。文章被编辑过,排版很清爽,旁边还配了简单的图。
“挺好的。”林霁说。
“下周一发刊。”周老师看着他,“到时候可能会有些同学来问你关于文章的问题,你要有个准备。”
林霁点点头。他其实不希望引起太多注意,但现在看来,避免不了了。
早自习结束,课间休息。林霁拿着水杯去开水间,林晓薇跟了过来。
“我看了你的作文。”她说。
林霁接水的手顿了顿:“哦。”
“写得很好。”林晓薇靠在墙上,“尤其是关于数字鸿沟那段。很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思考。”
“谢谢。”
“不过,”林晓薇看着他,“有些观点,听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能想到的。”
这个问题又来了。林霁关掉水龙头,转过身:“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林晓薇说,“而且你的表达方式……很成熟。不像是在写作文,更像是在写论文。”
开水间里蒸汽弥漫。远处教室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雾,模糊不清。
“我看的书比较多。”林霁说。
“什么书?”
林霁报了几个书名,都是原主书架上的。林晓薇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种探究的意味。
“周六你去长宁路了吗?”她忽然问。
林霁的心跳停了一拍:“为什么这么问?”
“我表姐在规划局工作,她跟我说,周六的征集会上有个高中生发言,提的建议特别好。”林晓薇盯着他,“她说那个高中生叫林霁。”
开水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的铃声,和开水管里残余的滴水声。
“是我。”林霁承认了。否认没有意义,林晓薇显然已经知道了。
“你怎么会对城市规划感兴趣?”
“住在那附近,经常路过。”林霁用了同样的理由,“觉得可惜,就想了些方案。”
林晓薇点点头,但显然不完全相信。她看着林霁,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最近变了很多。”她说。
“人总会变的。”
“但不是这种变法。”林晓薇顿了顿,“更像是……换了一个人。”
这句话让林霁的后背一凉。但他保持着平静:“什么意思?”
“没什么。”林晓薇摇摇头,“可能我想多了。”
她转身离开开水间。林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晓薇太敏锐了。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发现异常。
回到教室,数学课已经开始。老师在讲解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图形。林霁摊开笔记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走。
镜像的“L”。
林晓薇的怀疑。
王志远和陈启明……
所有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中午在食堂,沈星河带来了新的消息。
“我表姐说,王志远很重视你的建议。”沈星河压低声音,“他在内部会议上专门提到了,说要认真研究。”
“你表姐?”
“就是在规划局工作的那个。”沈星河说,“她负责记录会议内容。她说王志远把你的草图复印了,发给了专家组的每个人。”
林霁点点头,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原主的想法得到了重视,这是好事。另一方面,这意味着更多的关注,更多的风险。
“还有,”沈星河继续说,“陈启明好像对你特别感兴趣。他问了我表姐好几次关于你的事——你在哪个学校,成绩怎么样,平时有什么爱好……”
“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跟我妈说的,我妈又告诉我了。”沈星河看着林霁,“陈启明是个很挑剔的人,能让他这么关注,说明你的草图真的打动他了。”
林霁沉默地吃饭。红烧豆腐,炒青菜,白米饭。食堂的饭菜总是这样,简单,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你在想什么?”沈星河问。
“在想……”林霁顿了顿,“如果原主还在,他会希望我怎么做?”
沈星河也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
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很好,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我觉得,”沈星河忽然说,“原来的林霁,既然留下了那些线索,就是希望有人——希望你能继续走下去。不管他现在在哪里。”
这个想法,林霁也想过。但继续走下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多的参与,更多的暴露,更多的风险。
但也意味着,可能真的能改变一些什么。
下午的课是化学和自习。林霁尽量让自己专注,但效果不好。化学老师在讲解有机化合物的结构,黑板上画着苯环的凯库勒式,那些六边形和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迷幻。
林霁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些模型——原子模型,星系模型。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的结构,在某些层面上,有惊人的相似性。
那么,意识的结构呢?记忆的结构呢?是不是也有某种规律?
这个问题太大了,不是他现在能想清楚的。
放学时,天空又开始阴了。云层厚厚地堆积,像要下雨。林霁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刚准备上车,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林霁同学。”
他转过身。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站在校门口,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是市规划局的工作人员。”男人出示了工作证,“王志远副局长想邀请你参加一个座谈会,关于长宁路127号的深化讨论。”
林霁的心跳加快了:“什么时候?”
“这周五下午。”男人说,“地点在规划局会议室。这是邀请函。”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白色的,很正式。
林霁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邀请函,上面有王志远的签名。
“我能考虑一下吗?”林霁问。
“当然。”男人点头,“不过王副局长很希望你能参加。他说,年轻人的视角很重要。”
男人离开了。林霁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信封。
周五下午。规划局会议室。
这意味着,他将正式进入这个的核心讨论圈。
一个高中生,参加市规划局的专家座谈会?
这太不寻常了。
但原主可能已经预料到了。否则,他为什么留下那些线索?为什么让林霁以“林霁的朋友”的身份去见王志远?
林霁把邀请函收进书包,骑上车回家。
路过长宁路时,他停下自行车。
127号院子的大门今天开着。有几个工人在里面测量,拿着卷尺和仪器。院子里的杂草被清理了一部分,露出了原来的水泥地面。
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看到林霁,走过来:“同学,有事吗?”
“没什么,看看。”林霁说。
“这里要改造了。”男人说,“听说要搞成什么创意园。”
“挺好的。”
“是好。”男人点点头,“这地方空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点用了。”
他转身回去工作了。林霁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工人们在工作,测量,记录。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红砖墙上,墙面泛出温暖的光泽。
这座建筑,这座院子,这座城市的一小部分,即将开始改变。
而林霁,在无意中——或者说,在原主的安排下——成了这个改变的一部分。
他骑上车,继续往家走。
天空更阴了,风也大了些。可能要下雨了。
到家时,母亲周文瑾正在客厅里打电话。看到林霁回来,她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
“默默,你爸学校有事,晚点回来。”她说,“咱们先吃。”
晚饭很简单:面条,配几个小菜。吃饭时,周文瑾问起了学校的事。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和同学相处呢?”
“也还行。”
周文瑾看着林霁,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说:“有什么事要和妈妈说,别自己憋着。”
“知道了。”
吃完饭,林霁回房间写作业。他把书包放在书桌上,首先拿出那个信封。邀请函很正式,措辞也很得体。
他该去吗?
如果去,意味着更多的参与,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暴露。
如果不去,可能错过原主计划中的重要一步。
林霁犹豫不决。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想起了父亲的书房。上次在那里看到的笔记,关于意识迁移的研究……
也许,父亲的书房里还有更多的线索。
林霁等到晚上九点。客厅里,母亲在看电视剧,父亲还没回来。他轻轻打开房门,走到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关着,但没有锁。林霁轻轻推开,走进去,关上门。
房间里很暗。他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了书桌。
和上次一样,书桌上堆满了论文和模型。林致远的那本科研笔记还在那里,摊开着。
林霁走过去,翻开笔记。
最新一页,期是4月16——就是今天。内容还是关于理论推导,公式很复杂。但在页面底部,又有一行与学术内容无关的字:
“陈医生今天来电,说小霁的状态稳定。但那些梦的频率在增加。他建议做个全面的脑部检查。”
林霁的心跳加快了。
父亲在和陈医生讨论原主的“梦”。而且,他们考虑做脑部检查。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怀疑原主的情况有医学原因?还是他们在研究什么?
林霁继续往前翻。之前的笔记大多是学术内容,但偶尔会有一些零散的记录:
“3月28:小霁提到‘镜子’的梦。他说在梦里看到另一个自己。”
“4月2:陈医生说,类似的案例文献中很少见。可能是某种超前认知现象。”
“4月7:小霁开始画建筑草图。他说是梦里看到的。”
4月7。就是林霁“醒来”的那天。原主在那天开始画草图,说是在梦里看到的。
那些梦,不只是关于未来的记忆。还包括了建筑设计?
林霁合上笔记,靠在书桌上。
父亲知道。父亲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原主在做那些梦,知道那些梦的内容,甚至知道原主开始画草图。
但他不知道,原主的意识已经迁移,现在在这个身体里的,是另一个人。
或者……他知道?
林霁想起父亲看他的眼神,那种观察的、探究的眼神。父亲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书房的门忽然被敲响。
林霁吓了一跳,迅速把笔记合上,放回原处。
“默默,你在里面吗?”是母亲的声音。
“在。”林霁说,“我找本书。”
门开了。周文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
“这么晚了,还不睡?”她把牛放在书桌上。
“马上就睡。”林霁说。
周文瑾看着书房,眼神有些复杂:“你爸的书房……别乱动他的东西。”
“我知道。”林霁说,“就找本参考书。”
周文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林霁松了口气。他端起牛,喝了一口。温的,加了蜂蜜。
他把牛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
那些关于意识、记忆、平行宇宙的书,整齐地排列着。父亲在研究这些,而原主在做那些梦。
这两者之间,一定有联系。
林霁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意识与大脑》。翻开,找到父亲笔记中提到“超前认知现象”的那一页。
书上说,超前认知——也就是预知未来的能力——在科学上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有一些案例显示,某些人在特定状态下,可能会有类似体验。
父亲在旁边写了批注:“如果是信息在时间维度上的泄露呢?就像无线电波会泄露到邻近频段?”
这个比喻很有意思。信息在时间维度上的泄露。
如果未来是已经存在的,只是我们无法感知,那么某些人可能偶然“调频”到了未来的信息?
原主的梦,是不是就是这种“调频”?
而那些梦里的内容——未来的事件,建筑的设计——就是泄露过来的信息?
林霁合上书,放回书架。
这个想法太科幻了,但他现在经历的,本身就是科幻。
他拿起牛杯,走出书房。客厅里,母亲还在看电视,但声音开得很小。
“妈,我睡了。”林霁说。
“好,早点睡。”周文瑾说。
回到自己房间,林霁关上门。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铅笔字依然很淡:“如果实验成功,请找到‘镜子’的另一面。”
镜子。
父亲笔记里提到,原主梦到“镜子”,梦到另一个自己。
而他现在,就在镜子的这一面。
那么另一面呢?另一面是什么?
是原主吗?还是别的什么?
林霁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脚步。
他在想周五的座谈会。该去吗?
原主的计划,父亲的笔记,王志远的邀请,陈启明的关注……所有这些线索,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汇聚成流。
而他,就站在这个汇聚点上。
林霁闭上眼睛。
雨声渐大。
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回避。
镜子已经映出了一面。
而另一面,正在等待被发现。
在这个雨夜里,在这个2005年四月的夜晚,十七岁的林霁——或者说,拥有双重记忆的林霁——做出了决定。
他会去参加座谈会。
他会继续走这条路。
不管这条路通往哪里。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找到镜子的另一面。
才能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才能找到……自己。
雨下了一夜。
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林霁知道,从这个早晨开始,有些事情,将不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