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要走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顿饭，给你送行。”
周倩在一旁煽风点火：“姐，这可是我爸的拿手菜，轻易不做呢。今天为了你，他一大早就去托关系才买到这条野生的石斑，你可不能不给面子啊。”
姑姑也期盼地看着我：“宁宁，尝尝吧，就一口，算姑姑求你了。”
我看着那盘鱼，又看看他们。
一张张脸，在我面前晃动。
姑姑的祈求，周倩的挑衅，还有姑父那沉重如山的目光。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围猎的困兽，无路可逃。
几个月来的委屈、压抑、愤怒，在这一刻，再次冲破了理智的堤防。
我笑了。
我看着姑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谢谢姑父。但是我真的不能吃。”
我顿了顿，迎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扔出了最伤人的那句话。
“我不只是讨厌腥味。”
“我对鱼，过敏。一吃就会死的那种。”
我说谎了。
但我只想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这场长达四年的折磨。
我说完，整个餐厅死一般的寂静。
周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姑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姑父定定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我看到，他那双常年搬运重物、布满厚茧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拿起筷子，颤抖着，夹起一块最大的鱼肉，放进自己的碗里。
然后，他站起身，端着那碗饭，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餐厅。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我第一次发现，那个在我记忆里像山一样高大的男人，背竟然有些驼了。
姑姑的哭声，在我身后压抑地响了起来。
06
那一顿践行宴，不欢而散。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夜无眠。
我没有一丝报复的，反而被巨大的空虚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包裹着。
我一遍遍地回想姑父最后的眼神，和他颤抖的手。
我告诉自己，我没有错。
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我只是想逃离。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下楼。
姑姑红着眼睛，在客厅里等我。
“宁宁，真的……不等你姑父回来，跟他告个别吗？”
“他去码头了？”
“没有，天没亮就出门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连最后的告别，他都不愿意给我了吗？
“不等了，火车快到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姑姑的眼睛。
周倩也从房间里出来，她难得地没有冷嘲热讽，只是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临出门前，姑姑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穷家富路，在外面别亏待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有空……常回来看看。”
我鼻子一酸，差点也哭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我住了四年的家。
我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所有的决心都会崩塌。
一路赶到火车站，检票，上车，找到座位。
当火车缓缓开动，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我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