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门开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正费力地将一个沉重的、用麻布覆盖着的大件物品从店里搬出来,小心翼翼地靠在墙边。男人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意味。他额角带着汗,脸颊凹陷,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愁苦和疲惫。
陆晨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男人身上的气息,那种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韧性与沧桑,以及那小心翼翼保护着某样东西的姿态,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上辈子在工厂几十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沉默的,坚韧的,被生活磋磨得失去了光彩,却依旧死死守着点什么——或许是一门手艺,或许是一点微末的尊严。
“那家店怎么回事?”他打断了赵成的汇报,指向那个角落。
赵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哦,那家啊,是个开木雕店的,姓张。老板,我们之前跟所有商户都谈过补偿和安置方案,大部分都签了,就他家……有点固执。给的搬迁补偿不算低了,但他就是不肯搬,说不是钱的事……”
赵成压低声音:“听说他家里情况不太好,老婆好像长期生病,女儿还在上学,就靠这个店……可能也是没办法了吧。我们也不好强行……”
陆晨没说话,迈步朝那家店走去。
靠近了,能更清晰地看到男人脸上的皱纹和手上粗糙的老茧。店里很暗,堆满了各种木料、半成品和雕刻工具,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清漆的味道。靠墙的架子上,摆放着一些完成的作品,大多是些动物、人物雕像,刀工精湛,细节生动,透着一种沉静古朴的美感。只是上面都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久无人问津了。
男人刚放下那件用麻布盖着的物件,一回头看到陆晨和赵成,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和局促,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了挡那件东西。
“张师傅,”赵成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这位是我们这条街的业主,陆先生。”
张师傅闻言,看向陆晨的眼神更加复杂,有敬畏,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他搓了搓手,声音有些沙哑:“陆、陆老板……我……我这店……”
“这是什么?”陆晨的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件被麻布覆盖的东西上。
张师傅身体微微一僵,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掀开了麻布。
那是一尊木雕。约半人高,材质是罕见的紫檀木,色泽沉郁。雕刻的是一条盘旋升腾的巨龙,龙首昂扬,鳞爪飞扬,龙须怒张,每一片鳞片都雕刻得纤毫毕现,一股磅礴的生命力和不屈的意志扑面而来。龙身之下,是翻涌的云海,细节处理得极其精妙,仿佛能听到风雷之声。
这尊龙雕,无论是用料、刀工还是神韵,都远超店里其他作品,堪称大师手笔。只是龙尾部分,有一小块细微的瑕疵,像是被什么磕碰过,留下一点不协调的痕迹。
“这是……我师父留下来的……镇店之宝。”张师傅看着这尊龙雕,眼神里流露出无比复杂的情感,有骄傲,有痛惜,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眷恋,“师父他……临走前交代,这‘腾龙’,不能卖,得传下去……”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但陆晨明白了。不是钱的问题,是念想,是传承,是心里最后的那点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