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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月的苏州,杨柳堆烟,桃花流水。但西塘河工坊里,听不见莺啼,只有织机夜不息的轰鸣。

债还清了,赏银发了,匠人们的心气也高了。五座工坊重新开动,水轮转得比往更欢。没了军需的催,没了魏太监的刁难,工坊终于能按自己的节奏来——织锦的织锦,染色的染色,纺纱的纺纱,一切井然有序。

陈默站在库房前,看着一匹匹新织的绸缎被打包装车,运往苏州、杭州、南京的各处分号。锦云坊的旗号,在江南绸缎行里,已经打响了名头。虽然庆余堂、裕昌号那些老字号还在暗中使绊子——压价、挖人、散布谣言——但锦云坊的货实在太好,价格又实在公道,客人用脚投票,铺子前的队伍一天比一天长。

“东家,”沈墨捧着新账本,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这个月,苏州分号净利一千二百两,杭州分号八百两,南京分号一千五百两。工坊这边,织锦净利两千两,棉布一千两,麻布五百两。合计……六千两。”

六千两。

一个月。

这在从前,锦云坊一年也挣不到这个数。

“好。”陈默接过账本,翻看着一笔笔明细,“但还不够。”

“还不够?”沈墨一愣,“东家,这才一个月……”

“庆余堂、裕昌号那些老字号,一年的流水是十万两、二十万两。咱们六千两,只是他们的零头。”陈默合上账本,“而且,他们在江南经营几十年,人脉、渠道、基,都比咱们厚。咱们想站稳,就得比他们快,比他们新,比他们狠。”

“可咱们的新花样,已经被他们仿了……”

“那就再出新花样。”陈默从袖中取出一叠图纸,“这是我新设计的‘四季花’系列——春桃,夏荷,秋菊,冬梅。一季一花,一花一色,一色一价。从春到冬,从低到高,让客人每个季节都有新绸可买。”

沈墨接过图纸,眼睛又亮了。

这“四季花”系列,比之前的“海水江崖”更精细,更雅致。春桃是粉,夏荷是绿,秋菊是黄,冬梅是白。每个花样都配了诗句,每个颜色都调了深浅。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

“东家,这些花样……”

“从杭州请最好的画师,从南京请最好的绣娘,从苏州请最好的染匠。”陈默道,“工钱开三倍,但要求也高三倍——花样要独一无二,颜色要分毫不差,织工要天衣无缝。每月每样只出五匹,绝不多织。”

“每月只出五匹?”沈墨咂舌,“那得卖多贵?”

“春桃,一百两。夏荷,一百五十两。秋菊,二百两。冬梅,三百两。”陈墨道,“而且,得预定。交三成定金,三个月后取货。不满意,定金全退。”

沈墨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两一匹的绸缎,这得是什么人才能买得起?

“东家,这价……有人买吗?”

“有。”陈默看向北方,“北京城里的王公贵族,江南的盐商巨贾,海外的佛朗机人、红毛夷。他们不缺钱,只缺独一无二的东西。咱们就给他们独一无二。”

他顿了顿:“但光靠花样不行。绸缎终究是绸缎,再好看,也就是块布。得让这块布,变得不只是布。”

“不只是布?”沈墨不解。

“比如,”陈默道,“在绸缎里织进金线银线,做成‘金缕衣’,专供宫里。在绸缎上绣上经文,做成‘功德幡’,卖给寺庙。在绸缎里夹进香料,做成‘香云纱’,卖给富贵人家的女眷。甚至——在绸缎里织进地图,做成‘江山万里图’,卖给那些附庸风雅的文人。”

沈墨听得目瞪口呆。

金缕衣,功德幡,香云纱,江山万里图……

这些,他听都没听过。

“东家,这些……能做出来吗?”

“能。”陈默道,“但得慢慢来。眼下,先把‘四季花’系列做出来,打响名头。等名头响了,再一步步来。”

“是。”沈墨重重点头,但又犹豫,“可是东家,做这些,得花大本钱。请画师、绣娘、染匠,都得花大钱。还有金线银线、香料、经线……这些料,都不便宜。”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陈默道,“你只管去做。”

沈墨去了。

陈默独自坐在账房里,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

“扩工坊,增织机,招匠人,开分号。

做新样,走高门,出海路,挣大钱。

三年,锦云坊要成江南第一。

五年,锦云坊要通四海。”

写完,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提笔,在最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但,需防顾家,需防朝廷,需防人心。”

防顾家,是明枪。

防朝廷,是暗箭。

防人心,是……变数。

他合上账本,走出账房。

工坊里,织机声隆隆。水轮转动,带动齿轮,带动经轴,带动纬梭。绸缎如流水,从机器一端织出,在另一端卷起。匠人们穿梭其间,换梭,接线,整理布面。汗水浸湿了衣衫,但脸上是笑着的。

因为挣到钱了。

因为看到盼头了。

陈默沿着流水线,一路走到染坊。

染坊里,热气蒸腾。王老栓正带着徒弟们试“四季花”的染料。春桃的粉,要娇而不艳;夏荷的绿,要翠而不俗;秋菊的黄,要灿而不浮;冬梅的白,要洁而不寡。每个颜色,都要试几十遍,才能定下一个配方。

“东家,”王老栓见他来,擦擦汗,“这冬梅的白,难啊。一般的白,要么发黄,要么发灰。要那种雪一样的白,还得透着光,像梅瓣一样……”

“用铅粉。”陈默道。

“铅粉?”王老栓一愣,“那可贵,而且……有毒。”

“少量用,不碍事。”陈默道,“铅粉调出的白,最正,最亮。但记住,染工要戴面罩,染完要洗手,染缸要专用,绝不能和吃食混用。”

“是。”王老栓记下了。

陈默又走到绣坊。

绣坊里,一百个绣娘正飞针走线。她们绣的不是战旗,而是“四季花”的样本。春桃的瓣,夏荷的叶,秋菊的蕊,冬梅的枝,每一针都要准,每一线都要匀。绣好了,交给画师描样,再交给织工上机。

“东家。”绣娘们见他来,纷纷起身。

“坐,忙你们的。”陈默摆摆手,走到一个年轻绣娘身边,看她绣冬梅的枝。

那绣娘叫小莲,是胡寡妇的女儿,才十五岁,但手极巧。一绣花针在她手里,像活了一样,上下翻飞,梅枝的虬劲、苍老,绣得栩栩如生。

“绣得好。”陈默赞道。

小莲脸一红,低头不语。

旁边的绣娘笑道:“东家不知道,小莲这手绝活,是她娘教的。她娘当年是苏州城里有名的绣娘,一幅‘百鸟朝凤’能卖一百两呢。”

“哦?”陈默看向小莲,“你娘现在……”

“在吴江工坊,教绣花。”小莲小声道,“娘说,是东家给了咱们活路,要好好,报答东家。”

陈默沉默片刻。

“好好,就是最好的报答。”他拍拍小莲的肩,转身走了。

走出绣坊,他站在工坊区的中央,看着这五座工坊,看着这上千匠人。

这一切,得来不易。

守之,更不易。

四月中,工部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主事,姓王,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山羊胡,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他带着两个书办,四个差役,大摇大摆地进了西塘河工坊。

“陈提举,”王主事拱拱手,皮笑肉不笑,“奉工部之命,前来核账。”

陈默早得了信,不慌不忙,将人请进账房。

账房已经收拾净,账本整整齐齐码在桌上,一共三大摞。一摞是军需的账,一摞是工坊的账,一摞是分号的账。

“王主事请坐。”陈默让人上茶,“账本都在这里,请主事过目。”

王主事也不客气,坐下就翻账本。

翻得很快,很潦草。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目光,总在一些关键处停留——比如军需的损耗,比如工坊的用料,比如分号的利润。

“陈提举,”王主事翻完军需账,抬起头,“这军需的损耗,是不是高了点?一万八千面战旗,用丝六万斤,可实际出旗,只有一万七千九百面。那一百面旗,哪去了?”

陈默心头一凛。

那一百面旗,是在染色、绣字时出的次品,不能交军需,就拆了重做。但拆下来的丝,又用在了棉衣里衬上,账上是平的。

可王主事不问棉衣,单问战旗,分明是找茬。

“回主事,”陈默不慌不忙,“那一百面旗,是在染色、绣字时出的瑕疵,不能交军需,就拆了重做。拆下来的丝,用在了棉衣里衬上。主事请看棉衣账——棉衣用丝,比原计划多了一百斤,正好对得上。”

王主事翻到棉衣账,看了两眼,哼了一声:“就算丝用上了,可旗面呢?一百面旗的旗面,也拆了重做了?”

“是。”陈默道,“旗面拆了,染了色,做成棉衣的镶边。主事若不信,可去库房查验——棉衣的领口、袖口,都有红色镶边,就是那些旗面改的。”

王主事不说话了,继续翻账。

翻到工坊账,他又停了。

“陈提举,这工坊的用料,也不对吧?”他指着账上的一笔,“三月廿五,买朱砂五百斤,每斤二两银子,共一千两。可市面上的朱砂,一斤只要一两五钱。你这一斤多花了五钱,五百斤就是二百五十两。这多花的钱,哪去了?”

陈默心头又是一凛。

朱砂的价格,确实是二两一斤。但那是上等朱砂,染旗用的。市面上的一两五一斤,是次等朱砂,染布可以,染旗不行。王主事拿次等朱砂的价,比上等朱砂的价,分明是鸡蛋里挑骨头。

“回主事,”陈默依旧平静,“军需用的朱砂,要色泽鲜亮,不褪不晕,必须用上等的。市面上一两五一斤的,是次等,不能用。主事若不信,可去染坊查验——染坊里还有没用完的朱砂,主事一看便知。”

王主事摆摆手:“罢了罢了,朱砂的事,暂且不提。”

他继续翻,翻到分号账,眼睛亮了。

“陈提举,你这分号的利,可不小啊。”他指着账上的一笔,“苏州分号,三月净利一千二百两。杭州分号,八百两。南京分号,一千五百两。工坊这边,织锦净利两千两,棉布一千两,麻布五百两。合计……六千两。”

他抬起头,盯着陈默:“一个月,六千两。陈提举,你这生意,做得可够大的。”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真正的招,在这里。

“主事说笑了。”他道,“这六千两,是毛利。除去匠人工钱、物料成本、铺面租金,净利不过两千两。而且,这钱要还债,要扩工坊,要发工钱,所剩无几。”

“是吗?”王主事笑了,“可咱家听说,陈提举上个月刚还清了五万两的债。这才一个月,又挣了六千两。照这个势头,一年就是七万两。十年,就是七十万两。陈提举,你这锦云坊,比户部的银库还挣钱啊。”

这话,就重了。

比户部的银库还挣钱——这是能头的话。

“主事言重了。”陈默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匣,推到王主事面前,“这是锦云坊这个月的账本明细,每一笔进出都有记载。主事可以慢慢看。”

王主事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一摞账页。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某时,进料多少,出工多少,售货多少,收银多少。经手人,画押人,见证人,一应俱全。

他翻了几页,脸色渐渐难看。

这账,太净了。

净得……像假的。

但偏偏,又挑不出错。

“陈提举,”他合上账本,换了个话题,“咱家听说,你这工坊里,用的织机,和别家不一样?”

“是。”陈默道,“是学生改良过的水力织机,效率比旧式织机高数倍。”

“哦?”王主事眼睛一亮,“可否让咱家看看?”

“主事请。”

陈默领着王主事,来到织坊。

织坊里,五十台水力织机全开,水声哗哗,机声隆隆。一个织工看十台机,穿梭其间,换梭,接线,动作麻利。织好的绸缎,从机器一端吐出,在另一端卷起,像一条彩色的河。

王主事看呆了。

他虽在工部当差,但管的是物料,对织造并不精通。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让他震撼——不用人踩,不用手摇,水轮一转,机器自己就织出了绸缎。而且织得又快又好,一个时辰就能织一丈。

这要是推广开来……

“陈提举,”他转过头,眼中闪着光,“这织机,是你改良的?”

“是。”

“图纸呢?”

“在工坊里。”

“可否……给咱家一份?”王主事笑道,“工部正在编撰《工部则例》,要收录天下百工技艺。你这织机,若是献上去,可是大功一件。”

陈默心里冷笑。

献上去?献上去,这织机就成了工部的,成了朝廷的。到时候,工部一句话,锦云坊就不能再用。甚至,工部可以把图纸交给庆余堂、裕昌号,让他们来挤垮锦云坊。

这算盘,打得真响。

“主事厚爱,学生感激。”陈默躬身,“只是这织机,还在改良中,多有瑕疵,不敢献丑。等学生改良完善了,一定亲自送到工部,请主事指教。”

王主事笑容一僵。

这是……拒绝了。

“陈提举,”他语气冷了下来,“工部收录技艺,是为造福天下。你藏着掖着,是何居心?”

“学生不敢。”陈默依旧恭敬,“只是这织机,涉及学生身家性命。若是献出去,学生的工坊,怕是要关门了。”

“哦?”王主事挑眉,“此话怎讲?”

“主事明鉴。”陈默道,“学生这锦云坊,能立足,全靠这织机。若织机献出去,天下人都会了,学生的货就不值钱了。工坊一关,上千匠人失业,学生也活不成。所以,不是学生藏私,是学生……要活命。”

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可怜。

王主事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陈提举多虑了。”他拍拍陈默的肩,“工部收录技艺,自然会给你补偿。这样吧——你把图纸献上来,工部给你个‘匠作’的衔,年俸五十两。如何?”

匠作,是工部最低等的官职,从九品,年俸五十两。

用一架能月赚六千两的织机,换一个从九品的虚衔,年俸五十两。

这是明抢。

陈默也笑了。

“主事厚爱,学生愧不敢当。”他道,“学生一介布衣,能办成军需,已是侥幸。匠作之衔,学生德薄,不敢受。”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撕破脸了。

王主事脸色一沉。

“陈提举,你可想清楚了。”他缓缓道,“工部要的东西,还没有要不到的。”

“学生明白。”陈默依旧恭敬,“但织机是学生的身家性命,恕难从命。”

“好,好,好。”王主事连说三个好字,拂袖而去。

两个书办、四个差役,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王主事忽然转身。

“陈提举,”他盯着陈默,一字一句,“咱们,后会有期。”

王主事一走,沈墨立刻从后堂转出来,脸色发白。

“东家,这……这是把工部得罪死了啊。”

“不得罪,也得罪了。”陈默淡淡道,“他要织机图纸,就是要锦云坊的命。给了,是死。不给,也是死。那不如不给,死得硬气点。”

“可他是工部主事,管着天下百工。他要是给咱们使绊子……”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默道,“你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把织机图纸抄一份,藏到安全的地方。原图纸,烧了。第二,工坊里所有匠人,重新签契书,工钱加三成,但违约罚金也加三成。第三,从今天起,工坊进出,严格盘查。生人一律不准进,熟人也要有对牌。”

“东家是怕……”

“怕他偷,怕他抢,怕他挖人。”陈默道,“图纸偷不走,他就偷人。人偷不走,他就捣乱。总之一句话——从今天起,工坊就是军营,进出如临大敌。”

“是!”

沈墨匆匆去了。

陈默独自坐在账房里,看着王主事坐过的那把椅子。

椅子上,还留着体温。

但人,已经走了。

带着怒气,带着意。

“工部……”他轻声道,“顾家……”

顾家在前,工部在后。

一个要他的命,一个要他的。

这江南,果然不是那么好待的。

但他不能退。

退了,锦云坊就完了。退了,这一千多匠人就完了。退了,他这三个月的心血,就全完了。

所以,不能退。

只能……往前闯。

他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官”

“商”

官与商,从来都是一体。

商借官的势,官借商的力。

从前,他只想做个单纯的商人,织布,卖布,挣钱。

但现在,他发现不行。

没有官身,没有靠山,再大的商,也是砧板上的肉。

所以,他得有个官身。

哪怕是个最小的官。

他看向北方,北京的方向。

那里,是紫禁城,是皇上,是……李崇文。

李崇文说过,军需办成,保他一个前程。

现在,是时候了。

“沈先生,”他叫来沈墨,“准备一份厚礼,我要进京。”

“进京?”沈墨一惊,“东家,这个时候进京……”

“正是这个时候。”陈默道,“王主事回工部,一定会告我的状。我得在他告状之前,见到李公公。只要李公公肯说话,工部就动不了我。”

“可李公公……”沈墨迟疑,“他会见咱们吗?”

“会。”陈默笃定,“因为咱们对他,还有用。”

“有用?”

“锦云坊一个月挣六千两,一年就是七万两。这七万两,李公公不会不动心。”陈默道,“而且,锦云坊有织机,有匠人,有手艺。这些都是李公公在江南的耳目,在江南的基。他保我,就是保他自己的基。”

沈墨明白了。

“那……送什么礼?”

“送钱,太俗。”陈默道,“送绸缎,他宫里不缺。送……织机。”

“织机?”沈墨大惊,“东家,你不是说织机是命子,不能给吗?”

“给工部,是给外人。给李公公,是给自己人。”陈默道,“而且,不是给图纸,是给实物。送一架水力织机到北京,摆在李公公的私宅里。让他看看,这织机有多神奇,能挣多少钱。他看到钱,自然就会保我。”

沈墨恍然:“我这就去准备!”

“还有,”陈默补充,“把‘四季花’系列的第一匹——春桃,也带上。用紫檀木盒装了,里面衬上锦缎,外面包上绸布。要看着,就像……贡品。”

“贡品?”沈墨心头一跳,“东家,这……”

“放心,不是真贡品。”陈默道,“但要让李公公觉得,这是贡品。是锦云坊专门为他织的,独一无二的贡品。”

沈墨重重点头:“明白!”

四月底,陈默带着一架水力织机,一匹“春桃”妆花缎,十匹各色锦缎,以及一万两银票,北上进京。

织机拆成零件,装了十辆大车。妆花缎装在紫檀木盒里,随身带着。银票缝在夹袄里,贴身藏着。

从苏州到北京,两千里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五月底,到北京。

北京城,天子脚下,皇城儿。城墙高耸,门楼巍峨,街上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接踵。比苏州繁华,也比苏州……压抑。

陈默住在崇文门外的一家客栈,叫“悦来”。客栈不大,但净,老板是个山西人,姓乔,听说陈默是苏州来的绸缎商,格外热情。

“陈掌柜是头一回来北京?”乔老板一边倒茶,一边问。

“是。”陈默道,“来办点货。”

“办货?”乔老板笑,“北京的好货,都在前门大街、大栅栏。陈掌柜若是要买绸缎,去那儿准没错。”

“谢乔老板指点。”陈默抿了口茶,“不过,在下想打听个人。”

“谁?”

“司礼监的李公公,李崇文。”

乔老板手一抖,茶壶差点掉地上。

“陈掌柜打听李公公……”他压低声音,“是要?”

“在下是苏州织造提举,李公公是旧识。”陈默道,“此次进京,想拜会一下。”

“旧识……”乔老板打量陈默几眼,见他气度不凡,不似作伪,便道,“李公公住在西苑,等闲不见外人。陈掌柜若想见他,得走门路。”

“什么门路?”

“李公公有个儿子,叫李进忠,在东厂当差,常在前门大街的‘一品阁’喝茶。”乔老板声音更低,“陈掌柜若舍得花钱,或许能见上一面。”

“一品阁……”陈默记下,“谢乔老板。”

“客气。”乔老板摆摆手,又忍不住道,“陈掌柜,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李公公这人,贪。”乔老板道,“见钱眼开,见利忘义。陈掌柜若要求他办事,钱得带够。少了,他看不上。多了……也得小心,别被吃了不吐骨头。”

“在下明白。”

陈默塞给乔老板一锭银子,乔老板千恩万谢地去了。

第二天,陈默去了前门大街的一品阁。

一品阁是北京城里有名的茶楼,三层小楼,临街而建,楼上雅座能看见街景。陈默要了个雅间,点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慢慢等着。

等到午时,楼下传来喧哗。一个太监打扮的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进了茶楼。那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着一身簇新的葵花衫,走路一步三摇,正是李进忠。

陈默起身,下楼,走到李进忠面前,躬身。

“李公公,在下苏州织造提举陈默,有要事求见李公公。”

李进忠正跟人说话,被打断,有些不悦。但听到“苏州织造提举”几个字,又看到陈默气度不凡,便挑了挑眉。

“陈提举?”他打量陈默几眼,“咱家听说,苏州出了个能人,一个月办齐了军需,就是你?”

“正是学生。”陈默道,“学生此次进京,特来拜会李公公,谢公公提携之恩。”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悄悄塞到李进忠手里。

李进忠捏了捏银票的厚度,脸色缓和了些。

“陈提举客气了。”他道,“不过,爹近繁忙,怕是不好见。”

“学生明白。”陈默又塞了一张银票,“学生不敢耽误李公公大事,只求公公帮忙递个话。学生备了一份薄礼,想请李公公过目。”

李进忠捏着两张银票,笑了。

“陈提举会办事。”他道,“这样吧,明申时,你在西苑东门候着。咱家跟爹说一声,看爹见不见你。”

“谢公公!”

第二天申时,陈默准时到了西苑东门。

西苑是皇家园林,等闲人进不去。门口有锦衣卫把守,刀出鞘,弓上弦,气腾腾。

陈默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才见一个小太监出来,领他进去。

西苑很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比苏州的园林气派得多。小太监领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水榭。

水榭里,李崇文正凭栏喂鱼。

几个月不见,李崇文胖了些,脸色也更红润了。穿着一身绯红蟒袍,戴着一顶三山帽,手里捏着鱼食,一把一把洒进池里。池里的锦鲤争相抢食,翻起一片金红。

“学生陈默,参见李公公。”陈默跪下磕头。

“起来吧。”李崇文头也不回,“听说你进京了,还带了份厚礼?”

“是。”陈默起身,从怀中取出紫檀木盒,双手奉上,“这是学生一点心意,请公公笑纳。”

李崇文这才转过身,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匹妆花缎。

粉色的底子,桃花的纹样,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闻到花香。在夕阳的映照下,缎面流光溢彩,美得不似人间物。

李崇文眼睛亮了。

他在宫里几十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这匹妆花缎,还是让他心动。

“这是……”

“这是学生新织的‘春桃’,全天下只此一匹。”陈默道,“学生想着,只有李公公这般人物,才配得上这匹缎子。”

李崇文笑了。

“陈守拙,你会说话。”他抚摸着缎面,“这缎子,咱家收了。说吧,找咱家什么事?”

陈默深吸一口气。

“学生想求公公一事。”

“说。”

“工部王主事,去苏州核账,想要学生的织机图纸。学生没给,怕是把工部得罪了。”陈默道,“学生怕工部给穿小鞋,所以想求公公,给学生一个官身。不拘大小,有个名分,学生就好做事了。”

李崇文眯起眼。

“织机图纸……就是那个水力织机?”

“是。”

“一个月能织多少?”

“若全力开动,一百四十台织机,一个月能织妆花缎五百匹,宋锦一千匹,吴绫三千匹。”陈默道,“净利,至少一万两。”

“一万两……”李崇文沉吟,“你给工部图纸,工部给你什么?”

“一个‘匠作’的虚衔,年俸五十两。”

“呵。”李崇文笑了,“工部那帮人,还真是会算计。”

他放下木盒,看着陈默。

“陈守拙,咱家给你交个底。”他道,“工部那边,你不用怕。王主事回去告状,工部尚书郑三俊确实动了怒,说要查办你。但咱家压下了。”

陈默心头一松。

“谢公公!”

“别急着谢。”李崇文摆摆手,“咱家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工部要找你麻烦,有的是法子。所以,你这官身,还真得有一个。”

他顿了顿:“南京户部,缺个主事,正六品。你有兴趣吗?”

南京户部主事,正六品。

这是实缺,有实权,管着江南的钱粮赋税。

但南京是留都,户部是闲职。正六品的主事,在南京,也就是个摆设。

但再是摆设,也是官。

有了这个官身,工部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

“学生……”陈默压下心中的激动,“学生愿意。”

“愿意就好。”李崇文道,“但这个缺,盯着的人多。咱家能替你说话,但你自己,也得使使劲。”

“学生明白。”陈默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放在石桌上,“这是学生一点心意,请公公打点。”

李崇文瞥了一眼银票的厚度,笑了。

“陈守拙,你果然会办事。”他收起银票,“回去等着吧。一个月内,任命就该下来了。”

“谢公公!”

陈默再次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从西苑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默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脚步轻快。

官身有了,靠山有了,锦云坊的危机,暂时解了。

但还不够。

工部的事,只是小麻烦。真正的麻烦,是顾家。

顾家在江南经营三代,深蒂固。这次军需的事,顾家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

而且,顾家在朝中有人。顾秉谦是南京户部郎中,正五品,比他这个正六品的主事,还高一级。

以后在南京,少不了要打交道。

得提前准备。

他回到客栈,摊开纸,提笔写信。

一封给沈墨,让他稳住工坊,加紧生产,尤其是“四季花”系列,一定要做好。一封给周起元,谢他提携之恩,并告知自己即将赴南京上任。一封给李进忠,谢他引见之恩,并附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写完信,封好,叫来客栈伙计,吩咐明天一早送驿。

然后,他坐在灯下,摊开一张新的纸,写下四个字:

“南京,户部。”

南京,六朝古都,江南繁华地。

户部,管钱粮赋税,江南命脉。

他一个正六品的主事,去了能做什么?

不知道。

但去了,总比不去好。

至少,有了官身,顾家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

至少,有了靠山,工部再想找他麻烦,就得想想李崇文。

至少,有了名分,锦云坊再做生意,就名正言顺了。

他吹熄灯,躺上床,窗外,北京城的灯火,彻夜不熄,像一双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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