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在无数个照顾顾琛醉酒的夜里,她太熟悉这种痛哼。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些,伴随着类似轮椅轻微移动磕碰的声响,还有药瓶滚落在地的细碎声音?
苏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轮子的声音,这里面是陆霆深。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推了一下房门。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苏荷透过缝隙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中央,陆霆深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以一种类似蜷缩的姿态,坐在轮椅里,身体却痛苦地前倾,额头重重地抵在轮椅冰凉的金属扶手上。
陆霆深额前黑色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口,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手背上血管凸起,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抽搐。
而在他轮椅旁光洁的地板上,散落着几个已经空了的小药瓶,和一两片滚落出来的白色药片。
瓶身上的标签,在幽暗光线下看不真切。
苏荷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他是没吃到药还是药物副作用?要叫医生吗?
没等苏荷的思考,轮椅上的陆霆深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捂着口的手颓然滑落,整个人的重量更沉地压向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不能再等了!
苏荷猛地推开门,一步踏了进去。
“陆先生!”
苏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冲到轮椅前,陆霆深似乎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眉心紧锁,呼吸急促而微弱,对外界的呼唤反应迟钝。
苏荷迅速伸手,指尖轻拍他冰冷汗湿的脸颊,力道稍重:
“陆先生!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
她当机立断,一手扶住他无力的下颌,另一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探入他唇间,轻轻掰开牙关,借着夜灯的光线快速查看口腔——没有未吞咽的药片或异物堵塞。
她鼻尖几乎是瞬间嗅到一阵馥郁的木质香,苏荷强迫自己专注病人,她目光扫向地上散落的药瓶。
苏荷快速捡起药瓶,倒出一片,毫不犹豫地塞入陆霆深,拿起床头柜上还剩半杯的水,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小心地将水杯边缘贴近他苍白的唇。
“陆先生,喝水,把药咽下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霆深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或者纯粹是生理性的吞咽反射被触发。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又一下,清水混着药片,被他费力地咽了下去。
过程中,他呛咳了一声,身体又抽搐了一下,苏荷稳稳地扶住他,耐心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苏荷半跪在轮椅前,保持着扶住他的姿势,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观察着他细微的变化。
终于,他紧锁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丝,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缓、深沉。
陆霆深睁开眼,焦距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慢慢凝聚,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苏荷脸上。
“…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只剩气音,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一丝难以辨别的复杂情绪。
苏荷见他意识恢复,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她轻轻放开扶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施以援手的姿态,点了点头:
“是我,陆先生,您感觉怎么样?口还闷痛吗?需要我现在联系医生,或者叫张管家过来吗?”
她的询问专业、冷静,没有任何越界的关心。
陆霆深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身体内部的变化,片刻后,才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不必。”
药效正在起作用,他最危险的时刻似乎已经过去。
但随之而来的疲惫和药物的副作用,让他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匮乏。
苏荷看着他苍白脆弱、与白判若两人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文件和药瓶。
她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
苏荷将空药瓶捡起放回床头柜,散落的白色药片也小心拾起。
当她拿起几份散落的文件时,目光无意中扫过其中一份的标题——《城西梧桐苑片区建设用地整体收购及开发框架协议(草案)》。
梧桐苑?她心头微微一动,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现在自身难保,哪有心思去管这些豪门的地产博弈。
她将文件整理好,放在床头柜上,与其他文件归在一处。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看着重新闭上眼、靠在轮椅里仿佛睡着的陆霆深,轻声道:“陆先生,如果暂时不需要其他帮助,我先离开了,您……好好休息。”
陆霆深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只是点了点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再给她。
仿佛刚才那生死一线的脆弱与依赖,只是一场幻觉,壁垒,再次竖起,甚至比之前更高、更冷。
苏荷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也熄灭了。
她不再停留,微微欠身,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那间即将不属于她的小房间,苏荷背靠着门板,才感觉到双腿发软,心脏在腔里狂跳不止,后知后觉的恐惧和疲惫如同水般将她淹没。
一夜未眠,长时间包饺子的腰酸背痛,加上刚才高度紧张下的急救和面对陆霆深时无形的压力,多重消耗让她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
她甚至没有力气再去洗漱,只是踉跄着走到床边,将自己重重地摔进被褥里。
沾到枕头的瞬间,浓重的困意和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就席卷而来,她几乎是昏死了过去。
主卧内。
药效完全发挥作用,加上疾病发作后的极度虚弱,陆霆深在轮椅上昏昏沉沉地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感觉那阵无法驱逐的幻觉彻底退去。
他缓缓睁开眼,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床头柜上被整理好的文件和药瓶上。
昨晚那个保姆,反应快速、专业,并没有因为白天自己要解雇她见死不救,事后也没要求什么。
陆霆深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眸色深深,看不出情绪。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负责晨间起居的佣人:
“先生,早餐准备好了。”
佣人进来,熟练地协助他进行简单的晨间整理,然后推着他离开卧室,前往餐厅。
还没到餐厅,就听到厨房方向传来一阵孩童尖锐的哭闹声,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喊叫。
“不要!我就要苏阿姨!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