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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霜刃之下2

他开始频繁地召见太医,却又罢朝数,谁也不见。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我心头。

‘观察者’带来的消息证实了我的猜测。

“他在清除朝中你父亲的势力。户部和兵部,已经有三位与林家交好的官员被以各种名目罢黜。”

‘观察者’的脸色也很凝重,“而且,北境的粮草供应,被克扣了三成。”

克扣粮草!

这是兵家大忌!

我心头一紧:“我爹他……”

“你父亲久经沙场,早有准备,暂时还能撑住。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能做什么?”

“等。”‘观察者’看着我,“等他出招。他现在就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我们只有在他咬人的一瞬间,才能抓住他。”

这个“等”字,让我备受煎熬。

我每关注着北境的军报,同时还要在母亲面前强颜欢笑。

母亲怀孕了。

这个孩子的到来,给阴云密布的林府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喜悦。

也让我更加惶恐。

我怕这仅有的一点温暖,会被即将到来的风暴彻底摧毁。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宫中来了懿旨,是皇帝最宠爱的陈贵妃下的。

说是天气晴好,请母亲入宫赏花。

我看着那个笑意盈盈的传旨嬷嬷,只觉得浑身发冷。

母亲有孕在身,行动不便,陈贵妃怎会不知?

这分明是鸿门宴!

“娘,别去!”我拉住母亲的袖子。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眼神温柔而坚定:“穗安,娘不能不去。我们是臣,他是君。林家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不能再给他任何口实。”

我拗不过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登上那顶去往皇宫的软轿。

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我立刻去找‘观察者’。

他不在萧府,也不在军机处。

我派人寻遍了整个京城,都没有他的踪影。

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

他去哪了?他是不是放弃了?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府里团团转,坐立难安。

直到傍晚,母亲还没有回来。

我再也等不了了,换上一身劲装,准备夜探皇宫。

就在我即将翻身上马时,一个萧家的亲卫策马狂奔而来,神色慌张。

“小姐!不好了!北境急报!林将军他……他粮草断绝,陷入重围,战死沙场了!”

轰!

我的世界,天崩地裂。

7

父亲战死的消息,像一把巨锤,将我彻底击垮。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府里的。

耳边是家仆们的哭嚎,眼前是母亲得知噩耗后瞬间惨白的脸。

“不……不会的……”母亲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不停地摇头,“你爹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回来的……”

她话音未落,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娘!”

府里乱成一团。

大夫来了,摇头叹气。

血,染红了母亲的衣裙。

孩子,没了。

而母亲,也因为悲痛攻心,血崩不止,气息越来越弱。

我跪在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泪如雨下。

“娘……你醒醒……你看看我……”

母亲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我凑近了,才听清她微弱的声音。

“穗安……别报仇……好好……活下去……”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大雨倾盆而下。

我抱着母亲渐渐冰冷的身体,感觉自己也一同死去了。

就在这时,‘观察者’终于出现了。

他一身风尘仆仆,浑身湿透,脸上带着一丝我还来不及分辨的情绪。

“我去了北境。”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去截住那份战报,但晚了一步。”

我抬起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是你。”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们。”

如果不是他提出那个愚蠢的,如果不是他怂恿父亲和太子做交易,如果不是他激怒了皇帝……

我的父亲不会死,我的母亲也不会死。

“林穗安,你冷静点!”他抓住我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那又如何?”我凄厉地笑了起来,“我爹娘已经回不来了!我的家,没了!”

我推开他,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

我要去找我娘,我要把她带回来。

宫门紧闭。

无论我如何嘶喊,如何拍打,那朱红的大门都纹丝不动。

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就那么跪在宫门前,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娘”。

直到天亮。

宫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一个太监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是盖着白布的,我母亲的尸体。

“奉贵妃娘娘懿旨,林夫人入宫后,不幸动了胎气,血崩而亡。陛下仁慈,准其家属领回尸身,好生安葬。”

太监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宣读着这个冰冷而荒谬的结局。

我看着那块白布下,母亲安详得仿佛睡着了的脸。

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一步步走过去,掀开白布,将母亲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

“娘,我们回家。”

我抱着她,在无数或怜悯或惊惧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回林府。

雨还在下,仿佛要洗刷这世间所有的罪恶。

‘观察者’一直跟在我身后,为我撑着一把伞。

可那伞,又怎能遮住这漫天的血雨腥风?

8

我为父母设了灵堂。

林府上下,一片缟素。

前来吊唁的朝臣寥寥无几,大多是父亲的旧部,或是与林家有远亲的故交。

更多的人,选择了避而远之。

树倒猢狲散,人情冷暖,一向如此。

我穿着粗布孝衣,跪在灵前,一言不发地烧着纸钱。

三天。

整整三天,我滴水未进,不眠不休。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垮掉。

‘观察者’也一样。他守在我身边,几次想开口,都被我冷漠的眼神了回去。

第三天夜里,我终于站了起来。

我对管家说:“把爹的盔甲和娘的嫁衣拿来。”

管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我走进内室,换上母亲当年出嫁时穿的凤冠霞帔,外面,再套上父亲征战沙场时穿的冰冷铠甲。

红与白,喜与丧,在我身上诡异地融合。

我推门而出。

‘观察者’看着我,瞳孔猛地一缩:“你要做什么?”

“去讨一个公道。”

我走到灵堂,拿起父母的牌位,抱在怀里。

然后,一步一步,走出林府。

‘观察者’想拦我,我只说了一句话。

“别拦我。否则,我们的,到此为止。”

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默默地跟在了我身后。

我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从林府到皇宫,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我走在长安街的正中央。

天还未亮,街上空无一人。

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我走到皇宫前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宫门前的守卫认出了我,大惊失色,立刻上前阻拦。

我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向宫门一侧那面尘封已久的巨鼓。

登闻鼓。

太祖皇帝设立,凡有天大冤情者,皆可鸣此鼓,声达天听。

但大宣朝建立百年来,除了开国之初,再无人敲响过它。

因为敢敲响它的人,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无论冤情是否得雪,鸣鼓者,都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举起了那重逾千斤的鼓槌。

“咚!”

沉闷的鼓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响彻了整个皇城。

“咚!”

“咚!”

“咚!”

我一下又一下地敲着,仿佛要将我所有的悲愤、所有的冤屈,都融入这鼓声之中。

“镇北将军林靖远之女,林穗安,状告当今天子,为一己私欲,构陷忠良,死臣妻,致我林家满门忠烈,家破人亡!”

我的声音,凄厉如杜鹃泣血,随着鼓声,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请陛下,还我公道!”

9

登闻鼓响,惊动朝野。

宫门大开,禁军鱼贯而出,将我团团围住。

为首的禁军统领脸色铁青:“林穗安!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状告天子,形同谋逆!”

我放下鼓槌,将父母的牌位紧紧抱在怀里,跪了下去。

“我知。若我所述有一字虚假,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

我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许多闻声而来的百姓。

他们看着我,看着我身上的孝衣与铠甲,看着我怀中的牌位,窃窃私语。

林将军战死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

百姓们自发地为这位守护了北境数十年的将军挂上了白幡。

此刻,他们看着将军唯一的女儿跪在宫门前,眼神里充满了同情与愤慨。

“林将军是好人啊!怎么会……”

“听说将军的夫人也去了……”

“这姑娘太可怜了……”

太阳升起,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过来。

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站在远处,形成了一道沉默的人墙。

朝臣们也陆续赶到,站在宫门内,对着我指指点点。

皇帝,始终没有出现。

他想耗死我。

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脊背挺得笔直。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上中天,又渐渐西斜。

我的嘴唇裂,眼前阵阵发黑,但我的膝盖,没有弯下半分。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身影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是永乐公主。

皇帝最疼爱的嫡公主。

她走到我面前,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我身上。

“林姐姐,起来吧。地上凉。”

我摇了摇头。

永乐公主叹了口气,转身面向那些作壁上观的朝臣们,声音清脆而响亮:“诸位大人,我朝以孝治天下。如今,忠臣之女为枉死的父母申冤,跪在这里一天一夜,你们就这么看着吗?”

她指向那面登闻鼓:“太祖设登闻鼓,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不让天下有沉冤不得雪吗!怎么,到了父皇这一朝,这鼓就成了摆设不成?”

一番话,说得许多老臣面红耳赤。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跪在我身旁。

“老臣,请陛下,彻查林将军一案!”

“臣等,附议!”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官员跪了下来。

宫门外,百姓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请陛下彻查!”

“还林将军一个公道!”

民意如,汹涌而来。

我知道,我赌赢了。

10

民意难违。

皇帝终于露面了。

他站在宫墙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色阴沉如水。

“林穗安,你可知罪?”

“臣女何罪之有?”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毫无惧色,“臣女只知,我父为国尽忠,却落得马革裹尸,粮草断绝的下场!我母怀有身孕,却被召入宫中,不明不白地一尸两命!陛下,这便是你给林家满门忠烈的‘恩典’吗?”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林靖远作战不力,兵败身亡,与朕何!陈贵妃请你母亲入宫,亦是一片好心,谁知她福薄命浅!你如今血口喷人,状告君父,乃大不孝,大不敬!”

“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一查便知!”我高声道,“押运粮草的官员是谁?为何粮草会迟迟不到?我母亲入宫后,见了谁,说了什么,为何会突然动了胎气?宫中那么多太医,为何竟救不回一个血崩的妇人?”

我每问一句,皇帝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这些事,本经不起查。

他沉默了。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萧珩——‘观察者’——走了出来。

他走到我身边,与我并肩跪下。

“陛下。”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林小姐悲伤过度,言语冲撞,请陛下降罪。但林将军之死,确有蹊跷,恳请陛下明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身为林小姐的……故人,未能及时劝慰,致使她做出如此冲动之举,亦有失察之责。臣,愿与她同罪。”

我愕然地看着他。

他这是在做什么?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皇帝的目光在我和萧珩之间来回移动,眼神晦暗不明。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罢了。此事,朕会交由三司会审,给林家,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看向我,又看向萧珩:“林穗安,念你丧亲之痛,情有可原,暂且不究。至于你,萧珩,”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监管不力,言行无状,着……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廷杖三十!

那会要了半条命的!

“不可!”我急声道。

萧珩却按住了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平静地接受了旨意。

这是他为我,为林家,赢得的筹码。

用他的皮开肉绽,换皇帝一个息事宁人的态度。

最终,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

兵部和户部的两位侍郎被定了个“失职误期”的罪名,下了大狱。

而陈贵妃,则被以“惊扰孕妇,致其身亡”为由,废黜封号,打入冷宫。

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替罪羊。

真正的元凶,依然高高在上。

但这,已经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

皇帝下旨,追封我父亲为“忠勇公”,赐谥号,准我以公主之仪,扶灵回乡安葬。

圣旨下来的那天,萧珩拖着一身伤,来找我。

“北狄那边,又不安分了。”他说,“陛下准我戴罪立功,领兵出征。”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他身后那道还未痊愈的伤口,心中五味杂陈。

“你要走了?”

“嗯。”他点头,“穗安,等我回来。”

又是这句“等我回来”。

一次是我的阿珩说的。

一次是他。

我不知道,这一次,我等回来的,会是谁。

11

萧珩出征的前一夜,他向皇帝请了一道旨意。

一道赐婚的旨意。

这一次,皇帝没有拒绝。

或许是为了安抚,或许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

我再一次穿上了嫁衣。

没有宾客,没有喜乐,只有两盏孤零零的红灯笼,挂在早已摘下白幡的林府门前。

灵堂还未撤去。

我抱着父母的牌位,与一身戎装的萧珩,拜了天地。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我不知道,我嫁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与我青梅竹马,早已刻入骨血的少年,还是这个从异世而来,与我达成交易的‘观察者’。

又或者,我嫁的,只是一个名为“萧珩”的躯壳。

洞房花烛夜。

他为我揭开盖头,烛光下,他的脸英俊却陌生。

“林穗安,”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平静地说,“我们只是在进行一场交易。”

他沉默了。

良久,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我。

“这个,是‘他’让我交给你的。”

我打开锦囊,里面是一缕头发,用红线系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是我的阿珩。

我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他……还会回来吗?”我哽咽着问。

‘观察者’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但我会尽力。”

天亮了。

他该走了。

我送他到城门口。

千军万马,整装待发。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我一眼。

“等我回来。”

说完,他策马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大军消失在天际。

朔风吹起我的衣角,像一场盛大而悲凉的送葬。

12

萧珩走了。

京城又恢复了往的繁华。

林家的冤屈,将军的战死,公主的悲泣,都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快便会被新的趣闻所取代。

我遣散了府中大部分的家仆,只留下几个老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宅子。

我每的生活,就是为父母的牌位上香,擦拭父亲的盔甲,读母亲留下的书。

我不再关心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也不再理会外面的流言蜚语。

我的心,像一潭死水。

北境的战报,会定期送到我的案头。

一封,又一封。

全是捷报。

萧珩用兵如神,势如破竹,将北狄打得节节败退。

人们都说,大宣朝又出了一位不世出的将星。

萧家的门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风光。

只有我知道,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灵魂,背负着怎样的使命和枷锁。

有时,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或许,他就是阿珩。

或许,金殿退婚,只是少年意气;冷漠疏离,只是沙场磨砺。

但每当我看到那个结发的锦囊,这个念头就会被无情地打碎。

半年后,最后一封战报送来了。

北狄王庭被攻破,可汗被生擒,大宣大获全胜。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主帅萧珩,力竭阵亡,以身殉国。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觉得,那颗早已死去的心,又被凌迟了一遍。

他终究,还是没能回来。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三天后,那个本该“战死沙场”的人,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穿着一身常服,风尘仆仆,却再无半分伤痕。

“你……”

“他死了。”‘观察者’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在攻破王庭的最后一战里,他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换取了身体的绝对控制权。他完成了他的承诺,守护了北境,也……为你报了仇。”

我怔怔地看着他。

“那我的阿珩……”

“灵魂……消散了。”‘观察者’闭上眼,“在我完成任务之前,他就已经不在了。所以,我的任务,失败了。”

“失败了?”

“嗯。”他睁开眼,那双属于萧珩的眼睛里,一片空茫,“任务失败的惩罚,就是永远留在这里,代替他,作为萧珩,活下去。”

原来是这样。

我的阿珩,用他的生命,为这场悲剧画上了一个句号。

而这个异世的来客,则成了这场悲剧里,唯一的、永远的囚徒。

何其讽刺。

13

我与“新”的萧珩,在林府的庭院里,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对话。

他告诉我,我的阿珩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念着我的名字。

他托他转告我,要我好好活着,忘了这一切,找个好人家嫁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以后,你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去北境。”我说。

他愣住了:“去那里做什么?”

“我爹娘的灵柩,我想把他们安葬在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地方。还有阿珩,他的衣冠冢,也该在那里。”

那里有林家的军魂,有萧珩的忠骨。

那里,才是他们的归宿。

“我陪你去。”他立刻说。

我摇了摇头。

“萧珩,”我看着他,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占据了我爱人身体的灵魂,“我们的交易,结束了。”

他不是我的阿珩。

永远都不是。

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将军,一个合格的萧家子孙,但他永远也变不成那个会笑着叫我“穗安”的少年。

“你……恨我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气的小心翼翼。

我沉默了很久。

恨吗?

我恨他最初的冷漠,恨他带来的变故。

可我也知道,若不是他,我或许早已死在那场和亲的风波里。若不是他,我甚至没有机会为父母讨回公道。

他是个复杂的闯入者,也是个身不由己的执行者。

“不恨。”我终于开口,“我只是……无法面对你。”

无法面对这张顶着阿珩的脸,却装着另一个灵魂的人。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我明白了。”

我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上了父母和阿珩的牌位。

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我走到城门口时,却看到了他。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我送他出征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穿戎装,也没有千军万马。

他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

我冲他,遥遥地、轻轻地,福了福身。

既是告别,也是……感谢。

然后,我转过身,登上了那辆北上的马车。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我没有再回头。

京城的繁华,皇权的更迭,那个名为萧珩的孤独囚徒,都与我无关了。

我的前方,是广袤的北境,是凛冽的长风。

是我父母的坟,是我爱人的冢。

也是我林穗安,一个人的,万里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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