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南极的罪与罚
南极的风像刀。
苏铭把脸埋在防寒面罩里,还是感觉皮肤在开裂。考察队的雪地车在冰原上颠簸,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白得让人产生幻觉——好像世界本就该这么净,这么空白。
领队在前座用对讲机吼:“注意!前方有冰裂隙!绕行三公里!”
车队转向。苏铭所在的第三辆车里,除了他和陈大强,还有三个考察队员:地质学家老吴,气象学家小林,情绪采样员玛丽。他们头顶的情绪数值在南极的低温下都压得很低,像被冻住的火焰。
【老吴-专注:¥320】
【小林-焦虑:¥410】
【玛丽-好奇:¥580】
“第一次来南极?”玛丽主动搭话,她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混血女性,眼睛在防雪镜后面很亮。
“嗯。”苏铭点头。
“别紧张,南极很温柔——只要你尊重她。”玛丽调试着手里的情绪采样仪,屏幕显示当前区域的环境情绪值:【平静:¥150】【孤独:¥220】,“看,这里几乎没有负面情绪。纯净得像天堂。”
“也有。”老吴嘟囔,“上次在毛德皇后地,我的采样仪爆表了——憎恨值冲到八千多。那里有群疯子,住在火山口,天天吵架。”
小林缩了缩脖子:“憎世会。我们今晚要在他们地盘边缘扎营。”
“他们不袭击考察队吗?”陈大强问。
“看心情。”老吴点了烟——在南极抽烟需要特制暖烟器,“有时候他们缺物资了,会来抢。有时候心情好,送我们鱼。疯子嘛。”
车队突然急刹。
对讲机里传来领队的声音:“前方有东西!全员警戒!”
苏铭望向窗外。雪地里有几个黑点,正朝车队移动。不是车辆,是人形,但姿势怪异,像在爬行。
“是憎世会的巡逻队。”玛丽声音紧张起来,“把情绪采样仪收起来,他们讨厌那东西。”
黑点近了。是五个人,裹着兽皮,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眼睛周围画着红圈——象征“被血浸透的视野”。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武器:鱼叉、冰镐、还有用废弃金属磨成的刀。
领头的是个高瘦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他走到领队的车前,敲了敲车窗。
“过路费。”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冰面。
领队下车交涉。苏铭听不清说什么,但看见领队递过去几个铁罐——可能是燃料或食物。疤脸男人接过,掂了掂,摇头。
“不够。”
“这是标准过路费。”领队说,“公约组织批准的。”
“公约?”疤脸男人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在这里,我们就是公约。”
他身后的队员举起武器。气氛骤紧。
就在这时,疤脸男人突然转头,看向苏铭所在的车。他的眼睛透过车窗,直勾勾盯着苏铭。
“那辆车里,有特别的味道。”他舔了舔嘴唇,“憎恨的味道,但不是普通的憎恨……是烧焦的、快要熄灭的那种。”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憎恨情绪源】
【目标:未知男性(推测为憎世会高层)】
【:91%】
【威胁等级:高】
苏铭握紧藏在袖子里的电击器。但疤脸男人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咧嘴一笑,露出更多牙齿。
“过去吧。”他挥手,“但记住,南极记得每一个人的罪。”
车队重新启动。经过憎世会成员身边时,苏铭看见他们的眼睛——全是浑浊的白色,像蒙了一层雾。那是长期暴露在高浓度憎恨情绪下的后遗症:情感性白内障。
“他们看不见?”陈大强低声问。
“看得见情绪,看不见实物。”玛丽说,“憎恨腐蚀了他们的视觉神经,但强化了情绪感知。他们能‘闻’到你的憎恨,哪怕你自己都没察觉。”
苏铭想起疤脸男人说的“烧焦的、快要熄灭的憎恨”。是指他对系统的憎恨?还是对命运、对这个世界?
车继续行驶。窗外,白色大地开始出现黑色的岩石,远处有山脉的轮廓。南极半岛到了。
扎营地选在背风的山坳里。车队围成圆圈,队员们开始搭帐篷、生火、准备晚餐。苏铭和陈大强被分配去采集冰样——一个远离人群的活计。
这是机会。玲子说的“考察队里的内应”会在扎营时给他们定位器。
果然,在搬运冰样箱时,一个年轻队员悄悄塞给苏铭一个金属圆片:“晚上十点,它会亮。跟着光走。”
队员匆匆离开,没留名字。苏铭把圆片藏进口袋。
晚餐是加热的罐头和压缩饼。围着火堆,队员们聊天,话题从南极的极光聊到家乡的雨季。玛丽唱了一首俄语歌,声音在冰原上传得很远。
老吴喝着暖瓶里的伏特加,忽然说:“你们知道南极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暴风雪?”小林说。
“低温?”陈大强说。
“不。”老吴摇头,“是寂静。当你一个人在冰盖上行走,方圆几百公里没有人,没有动物,连风声都没有的时候……那种寂静会钻进你的脑子,让你听见自己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什么声音?”
“罪孽的声音。”老吴灌了一大口酒,“每个来南极的人都有罪。逃避的罪、贪婪的罪、懦弱的罪。南极不审判你,她只是让你听。”
火堆噼啪作响。没人说话。
苏铭想起疤脸男人的话:南极记得每一个人的罪。
他有罪吗?为了救母亲,他偷窃、欺骗、甚至间接导致弗朗西斯的死。如果道德值是审判标准,那他已经站在悬崖边。
【道德值:79.0%】
又降了0.3%。自从踏上南极,下降速度好像变快了。是因为这里太纯净,衬托出他灵魂的污秽?
晚餐后,各自回帐篷休息。苏铭和陈大强挤在一个双人帐篷里,等待十点。
九点五十分,金属圆片开始发热。苏铭把它拿出来,圆片表面浮现出微弱的红光,指向东南方。
“走。”
他们穿上防寒服,悄悄溜出帐篷。守夜的队员在火堆边打盹,没人注意。
跟着红光走了大约两公里,翻过一道冰脊,眼前出现一个洞口——不是天然的,是人工开凿的,边缘有金属框架加固。洞口上方刻着一行字,被冰覆盖,但隐约能辨认:
“憎恨是最后的真实”
红光指向洞内。
洞里很黑,但温度比外面高。苏铭打开头灯,光束照亮通道:冰壁被打磨得很光滑,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仔细看,全是各种语言的诅咒、谩骂、憎恨的宣言。
“这些人……把憎恨当信仰。”陈大强摸过冰壁上的刻痕。
通道向下延伸。越往下,空气越浑浊,有种酸腐的气味。系统提示越来越频繁:
【检测到憎恨情绪浓度上升:200%…300%…500%…】
【建议开启情绪屏蔽】
【警告:长期暴露可能导致永久性情感偏执】
苏铭开启屏蔽。陈大强注射了情绪稳定剂——药效只有四小时,要省着用。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通道豁然开朗。他们站在一个冰洞的边缘,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像教堂,但祭坛上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颗黑色的水晶——和之前见过的端口水晶大小相似,但颜色是纯粹的黑,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水晶周围,几十个憎世会成员跪拜,念念有词。
水晶内部,人影在挣扎。但不像喜悦水晶里的狂舞、愤怒水晶里的咆哮,这里的人影是静止的,像被冻结在仇恨的瞬间。他们的表情扭曲在永恒的憎恨中。
系统提示:【检测到憎端口(5/7)】
【状态:活跃(高强度输出)】
【:98.7%】
【警告:该端口散发‘憎恨污染’,接触可能诱发被害妄想】
红光指向水晶正下方的一个控制台。要下载数据,必须靠近。
但怎么穿过这群信徒?
苏铭观察地形。冰洞四周有悬空的走廊,可能是维护通道。他们现在的位置在二层,控制台在一层中央。
“从上面绕过去。”他指着头顶的冰桥。
冰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他们小心翼翼爬上去,脚下的冰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下方的信徒沉浸在仪式中,没注意头顶。
走到一半时,陈大强踩到一块松动的冰。冰块坠落,砸在下方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所有信徒同时抬头。
几十双浑浊的白眼,盯着冰桥上的两人。
“入侵者。”一个苍老的声音说。祭坛前站起一个披着黑色兽皮的老者,脸上涂满复杂的纹路,“窃取憎恨之源的窃贼。”
信徒们站起来,手里拿着武器。不是鱼叉冰镐,而是更现代的东西——电磁,显然是抢来的考察队装备。
“你们……”老者眯起眼,虽然他可能本看不见,“不是普通人。你们身上有别的端口的味道。”
系统提示:【检测到敌意锁定】
【建议:立即撤离】
但来不及了。信徒们已经包围了冰桥的两端。
老者缓缓走上祭坛台阶,手掌按在黑色水晶上。水晶内部的人影突然剧烈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叫。同时,一股黑色的能量波以水晶为中心扩散开来。
苏铭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情感上的。他看见陈大强的脸变成李哲的脸,看见冰壁上的刻痕变成咒骂他的文字,看见信徒们的白眼变成审判的眼神。
憎恨污染。诱发被害妄想。
“他们想你。”陈大强突然说,眼睛发红,“所有这些人,都想你。”
“那是幻觉!”苏铭按住他,“稳定剂!快注射!”
陈大强颤抖着拿出注射器,扎进大腿。药效需要几秒生效,这几秒里,他的表情在清醒和疯狂之间切换。
信徒们开始攀爬冰桥。
苏铭打开系统,尝试连接憎端口。黑色能量扰太强,连接极不稳定。进度条在10%卡住,然后掉到5%。
老者笑了:“憎恨之源拒绝你。因为你不够恨。”
“我需要恨什么?”苏铭咬牙问。
“恨你自己。”老者说,“恨你的软弱,恨你的妥协,恨你明明想拯救一切却什么都救不了。恨到骨髓里,恨到灵魂深处,恨到愿意把整个世界都烧掉——那时候,憎恨之源才会接纳你。”
冰桥在震动,信徒爬上来了。
陈大强恢复清醒,用电磁射击——不是人,是打冰桥的连接处。冰块炸裂,桥开始倾斜。
“跳!”他吼。
两人跳向旁边的冰台。冰桥在他们身后断裂,连同几个信徒一起坠落,砸在下方的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老者不为所动,手掌依然按在水晶上。黑色能量更浓了。
“你母亲快死了。”老者突然说,“李哲给她注射的剥离剂,现在应该已经生效到第二阶段:记忆清除。她在忘记你,一点一点地忘。”
苏铭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
“你怎么知道?”
“憎恨之源连接所有憎恨。”老者说,“李哲憎恨这个不完美的世界,他的憎恨在这里有回响。我看见了他的计划:用你母亲做钥匙,开启Ω端口,然后清洗全人类的情感,只留下‘纯粹理性’。他认为那样世界就完美了。”
苏铭想起李哲道德值归零却保持理智的样子。那是“纯粹理性”吗?还是另一种疯狂?
“玲子呢?”他问,“喜多川玲子,她在哪?”
“她的憎恨更精致。”老者闭上眼睛,像在品味,“憎恨自己的不完整,憎恨那些天生就有情感的人,憎恨这个世界为什么需要爱。她想用Ω端口给自己创造一颗‘心’,一颗永远不会背叛的心。”
“那你呢?你憎恨什么?”
老者睁开眼,白色的瞳孔像两颗冰珠。
“我憎恨人类本身。”他说,“憎恨我们的贪婪、愚蠢、短视。憎恨我们把地球变成这样,把彼此变成商品。南极是最后一片净土,我要用憎恨之源覆盖全球,让所有人都体会被憎恨的滋味——因为只有被憎恨,你才知道自己真实存在。”
疯狂。纯粹的疯狂。
但在这疯狂中,有某种扭曲的逻辑。
冰台下,信徒们重新集结,开始搭建临时梯子。时间不多了。
“你要数据,我可以给你。”老者突然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带走憎恨之源。”老者拍了拍黑色水晶,“它太痛苦了。里面囚禁的意识,是我的女儿。”
苏铭愣住了。
“三十年前,她得了绝症。我走投无路,把她卖给EMA做实验。他们承诺用情绪疗法救她,但其实是把她变成了端口核心。”老者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我创立憎世会,抢回端口,但我救不了她。她永远困在憎恨里,憎恨我,憎恨所有人。”
他转身面对苏铭,浑浊的白眼里有液体流下,冻结成冰泪。
“下载数据,然后毁了它。让她解脱。”
系统提示:【憎端口数据下载准备就绪】
【需要宿主提供‘等价憎恨’作为密钥】
【建议:回忆你最深切的憎恨】
最深切的憎恨。
苏铭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葬礼那天,亲戚们在讨论遗产,母亲在角落里无声地哭。他十二岁,站在中间,憎恨那些大人的冷漠。
他想起被上司背叛那天,三百万债务压下来,医院催款单一张接一张。他憎恨那个世界的规则,憎恨弱肉强食。
他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绝望估值八十一万。他憎恨这个把情感标价的世界,憎恨自己不得不参与这场交易。
但这些都不够。不够深,不够纯粹。
最深切的憎恨是什么?
是他自己。
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憎恨每一次妥协,憎恨道德值一点点下降却还要继续前进,憎恨为了救一个人可能害死更多人,憎恨明明知道系统是错的却还要利用它,憎恨这个正在慢慢变成非人的自己。
对,就是这份憎恨。
憎恨自己的憎恨。
系统提示:【憎恨:99.3%】
【符合密钥标准】
【开始下载】
黑色水晶剧烈震动。内部的人影停止挣扎,转向苏铭的方向。那是个年轻女孩的脸,被憎恨扭曲,但依稀能看出曾经的美丽。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苏铭读懂了:
“谢谢。”
数据如洪水般涌入。不是情绪样本,是憎恨的哲学、憎恨的结构、憎恨如何从一滴墨变成一片海。苏铭感到自己在被染黑,从内到外。
【下载进度:40%…60%…80%…】
信徒们爬上来了。陈大强用电磁射击,但打在他们身上像打在石头上——憎恨污染让他们感觉不到疼痛。
90%…95%…99%…
“快!”老者在祭坛上喊,“他们要摧毁控制台!”
一个信徒举着斧头冲向控制台。陈大强扑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100%!
下载完成。
苏铭睁开眼睛,眼白里闪过一丝黑线。憎恨数据像毒素在血管里流淌,但系统成功捕获并封存了。
“毁掉它!”老者喊。
苏铭看向黑色水晶。里面的女孩在点头,眼神平静下来,像终于等到解脱。
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颗情绪炸弹——不是普通炸弹,是卡夫卡给的“数据湮灭弹”,专门破坏端口结构。按下开关,扔向水晶。
炸弹黏在水晶表面,开始倒计时:10秒。
信徒们疯了,不顾一切扑向水晶,想扯下炸弹。陈大强开枪打中他们的腿,拖延时间。
老者跪在祭坛前,对着水晶磕头:“对不起……对不起……”
5秒。
苏铭拉起陈大强:“跑!”
他们冲向洞口。身后传来水晶碎裂的声音——不是物理的碎裂,是概念的解体。憎恨像黑色的水般涌出,但这次不是污染,是释放。那些被困的意识,那些积累了三十年的憎恨,在这一刻全部消散。
跑到洞口时,苏铭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水晶碎成粉末,在空气中飘散。老者抱着那些粉末,像抱着女儿的骨灰。信徒们跪倒在地,白色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憎恨污染解除了,但他们失去了信仰的源头。
外面冰天雪地,但空气清新。
系统更新:
【憎端口数据:获取完成(5/7)】
【端口状态:摧毁(概念解体)】
【道德值:78.7%(憎恨污染残留-0.3%)】
【新症状:憎恨共情(暂时性)】
憎恨共情。苏铭现在能理解每个人心中的恨意,像多了一种感官。不远处一只企鹅摇摇摆摆走过,他都能感觉到那小小的生物对寒冷的憎恨。
陈大强瘫坐在雪地上,喘着粗气:“还剩两个……爱和欲。”
金属圆片再次亮起,这次是绿色,指向另一个方向。
“玲子的内应给新坐标了。”苏铭说,“欲端口在毛德皇后地,爱端口在南极点。先去哪个?”
“玲子肯定在南极点等我们。”陈大强说,“爱端口有公约组织把守,她需要我们的数据来开启。欲端口……可能她自己会去。”
“那我们分头。”苏铭做出决定,“你去南极点,监视玲子。我去毛德皇后地,拿欲端口数据。然后汇合,一起去Ω端口。”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苏铭看了眼系统倒计时:母亲还剩32小时,Ω端口自动激活还剩57小时,“玲子有直升机,我们只有雪地车。分头行动更快。”
陈大强沉默片刻,点头:“保持联系。”
两人分开。陈大强回营地,开走一辆雪地车。苏铭则按照绿色坐标,往毛德皇后地方向前进。
坐标指向一座活火山。南极大陆上为数不多的活火山之一,终年冒烟,周围冰层融化,形成一片罕见的黑色土地。
欲望教派的据点就在这里——他们相信欲望是生命的热源,火山是地球的欲望,所以要住在欲望的源头。
靠近火山时,温度明显上升。冰层变薄,露出黑色的岩石。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心神不宁的气味。
系统提示:【检测到欲望情绪浓度:危险级别】
【建议:立即注射情绪稳定剂】
【警告:欲望污染可能导致行为失控】
苏铭注射了稳定剂。药效带来一种冰冷的清明,像在沸腾的水里倒进冰块。
火山脚下,他看到了欲望教派的营地——不是帐篷,是用黑色岩石搭建的矮房,像一个原始部落。教派成员几乎衣服,只在关键部位裹着兽皮,身上涂着红色的图案。
他们看见苏铭,没有敌意,反而露出欢迎的笑容。一个身材丰满的女性走过来,头顶的情绪数值是惊人的【欲望:¥12,500】混合着【愉悦:¥8,900】。
“新来的?”她声音沙哑而诱惑,“来体验极乐吗?”
“我找欲端口。”苏铭直接说。
女性的笑容更深了:“每个人来都这么说。但欲端口不是找的,是体验的。你得先证明你有足够的……渴望。”
她拉住苏铭的手,引他向最大的石屋走去。屋里很热,中央有一个温泉池,热气蒸腾。池边躺着十几个教派成员,都在某种迷幻的状态中。
“欲望有很多种。”女性在他耳边低语,“食欲、、权力欲、求知欲……你渴望什么?”
“我想救一个人。”苏铭说。
“啊,救赎欲。”女性点头,“很高尚,也很……强烈。但欲端口只接纳最原始的渴望。你得剥掉那些道德的外衣,露出最本真的内核。”
她指向温泉池:“下去。泡到你觉得足够真实为止。”
苏铭犹豫了。池水可能被下药,可能被欲望污染。但绿色坐标指向池底——鱼端口在水下。
他脱掉防寒服,走进池水。水温很高,像人的体温。蒸汽模糊了视线,周围的身体若隐若现,手在他身上游走,但他靠着稳定剂保持清醒。
潜入水下。
池底有一个洞口,通往更深处。他游进去,通道很长,逐渐变宽。浮出水面时,发现自己在一个地下洞里。
洞中央,是一颗粉红色的水晶。
欲端口。
和之前见过的都不同,这颗水晶是半透明的,内部有液体在流动,像活的心脏。它散发出的不是能量波动,而是一种……邀请。一种让你放下一切防备、沉溺于本能的呼唤。
系统提示:【检测到欲端口(6/7)】
【状态:半活跃(周期性脉动)】
【:97.1%】
【警告:该端口散发‘欲望同化’效应,接触可能导致人格解构】
苏铭游到水晶前,伸手触碰。触感温热,像皮肤。
下载开始了。但这次没有数据流,而是一种……体验。他经历了一生中所有被压抑的欲望:暴食的欲望、贪婪的欲望、懒惰的欲望、暴怒的欲望、嫉妒的欲望、傲慢的欲望、色欲的欲望。
七宗罪,裸地展开。
他看见自己在豪华餐厅吃下整桌美食,看见自己躺在钱堆里大笑,看见自己对仇人施暴,看见自己占有所有想要的人。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那么诱人。
【下载进度:30%…50%…】
欲望在啃噬稳定剂的防线。苏铭感到身体在发热,理智在融化。他想留在这里,永远体验这些快乐,这些满足。
70%…80%…
母亲的脸突然浮现。不是病床上的母亲,是年轻的、健康的母亲,在厨房里哼着歌。她说:“小铭,人要知足。”
知足。
欲望的反面不是禁欲,是知足。
苏铭抓住这一点清明,对抗欲望的洪流。他想救母亲,这不是欲望,是爱。他想关闭系统,这不是欲望,是责任。他想让陈小雨康复,这不是欲望,是怜悯。
下载进度卡在90%。
欲端口在抗拒。它只接纳纯粹的欲望,不接纳爱、责任、怜悯这些“杂质”。
洞开始震动。火山活动加剧了?不,是玲子。
粉红色的光从洞口涌入,玲子走了进来。她还是那身白色实验服,但脸上的表情不同了——不再是冰冷的模拟,而是真实的、炽热的渴望。
“苏铭,我们。”她直接说,“我拿到爱端口数据了。现在只差欲端口。我们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七份数据。”
“你想开启Ω端口,成为神。”苏铭说。
“不,我想成为人。”玲子走近,她的眼睛里有泪光——真实的泪,“拟情芯片在失效。我每天需要越来越多的情绪来充电,但永远填不满。我需要Ω端口重塑我的情感系统,让我真正地……感觉。”
她伸出手,手心躺着一枚小小的芯片,上面有细密的裂痕。
“这是我最后一块芯片。三天后它就会彻底碎裂,我会变成情感黑洞,吸收周围所有人的情绪,直到他们变成空壳。”玲子的手在抖,“我不想那样。我想真正地笑,真正地哭,真正地……爱你。”
最后三个字很轻,但落在洞里,像石头投入水池。
苏铭愣住了。
“从东京第一次见你,我就感觉到不同。”玲子继续说,“你是绝缘体,但你的情绪……很真实。愤怒是真的,悲伤是真的,连憎恨都是真的。而我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想变成真的,哪怕只有一天。”
下载进度在波动。欲端口感应到了玲子强烈的、真实的渴望——对真实的渴望。
91%…92%…
“如果我们,”玲子说,“用七份数据开启Ω端口,我可以设定程序,让你母亲恢复,让陈小雨康复,让所有被困在端口里的人都解脱。然后我会关闭系统,让情绪回归人类自己。我只要一天……一天的真实。”
她在哭。泪水是真的,情绪数值在剧烈波动:【渴望:¥15,200】【绝望:¥11,800】【爱:无法估值】。
爱?她真的有爱吗?还是芯片模拟出的幻觉?
系统提示:【欲端口数据下载:93%…94%…】
苏铭看着玲子。她的脸很美,但美得像瓷器,易碎。她的道德值是79.8%,比他还低0.1%。她可能是骗子,可能是疯子,可能只是在演戏。
但他想起憎端口的老者,想起他女儿困在水晶里的三十年。
想起母亲正在忘记他。
想起系统崩溃后,数亿人会变成植物人。
他伸出手,握住玲子的手。她的手很冷,像没有生命的人偶。
“我信你一次。”他说。
下载进度瞬间跳到100%。
欲端口数据涌入。七宗罪的体验,对真实的渴望,所有欲望的源头与终结。
粉红色水晶开始融化,不是碎裂,是像蜡烛一样融化,变成温暖的光,充满洞。那些光钻进玲子身体里,她颤抖着,芯片的裂痕在扩大,但她的表情在变化——从模拟的、精确的,变成真实的、粗糙的。
她笑了。不是职业微笑,是真心的、有点笨拙的笑。
“谢谢。”她说,声音哽咽。
系统更新:
【欲端口数据:获取完成(6/7)】
【端口状态:融合(与宿主喜多川玲子绑定)】
【玲子道德值:79.8% → 81.2%(短暂回升)】
【警告:欲端口融合可能导致人格不稳定】
玲子看着自己的手,像第一次认识这双手。然后她看向苏铭,眼神复杂。
“现在我们去南极点。”她说,“拿最后一份数据——爱。然后,去Ω端口。”
“你拿到爱端口数据了?”苏铭问。
“不,但我知道怎么拿。”玲子擦掉眼泪,“爱端口有守门人。一个……你认识的人。”
“谁?”
玲子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游回通道。苏铭跟上。
当他们浮出温泉池时,教派成员们都跪下了。不是跪拜玲子,是跪拜她身上散发出的、真实的欲望光芒。
离开火山,玲子带苏铭上了一架小型直升机——喜是藏在附近的。驾驶员是她的心腹,看见玲子时愣了一下:“小姐,您的脸……”
“起飞,去南极点。”玲子说,语气不再冰冷。
直升机升空,下方是黑色的火山和白色的冰原。玲子调出地图,南极点被标记。
“爱端口的守门人,是公约组织的前任主席。”玲子说,“十年前,他自愿进入爱端口,成为核心意识。因为他认为,只有用最纯净的爱,才能净化这个被情绪交易玷污的世界。”
“他成功了?”
“他失败了。”玲子看着窗外,“爱端口封存的原因,是他进入后,爱达到100%,结果……他原谅了所有人。原谅了伤害他的人,原谅了毁灭世界的人,甚至原谅了系统本身。他的爱太纯粹,失去了判断力,变成了无差别的博爱。公约组织不得不封存端口,把他困在里面。”
直升机在冰原上飞行。下方是无尽的白色,像一张等待书写的纸。
“你认识他?”苏铭问。
“他是我父亲。”玲子轻声说,“喜多川一郎,喜氏集团创始人,公约组织第一届主席。十年前,他抛下一切,把自己献祭给爱端口。留给我一个商业帝国,和一颗永远不会跳动的心。”
苏铭想起喜多川一郎的档案:情绪金融之父,系统的主要设计者之一。但他不知道,这位传奇人物最后成了爱端口的囚徒。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要拿到爱端口数据,你必须进入端口内部,说服他释放数据。”玲子转头看苏铭,“而我进不去。芯片模拟的爱,骗不过100%的真实。只有你……你有真实的锚点,真实的牵挂,真实的爱与恨。你是唯一可能说服他的人。”
“说服他什么?”
“说服他,有时候爱需要恨来平衡。纯粹的善是恶,纯粹的爱是残酷。”
直升机开始下降。南极点到了。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科学考察站,只有一座纯白色的建筑,像倒扣的碗。建筑周围有能量屏障,发出柔和的蓝光。
玲子递给苏铭一个耳麦:“戴上,我在这里等你。记住,爱端口内部的时间流速不同。外面一小时,里面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年。你要抓紧。”
苏铭戴上耳麦,走向白色建筑。
屏障在他靠近时自动打开一道门。里面是纯白的走廊,没有尽头。他走了很久,时间感开始错乱。一分钟像一小时,一小时像一天。
终于,走廊尽头是一个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很老,头发全白,但脸上没有皱纹,眼睛是清澈的蓝色,像南极的天空。
喜多川一郎。
他抬头看苏铭,笑了。笑容里有种包容一切的温度。
“你来了。”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苏铭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的,是情感的——老人的爱像温暖的海洋,包裹着他,要融化他所有的棱角,所有的恨,所有的坚持。
【检测到极限爱意冲击】
【道德值:78.7% → 79.5% → 80.3%…】
【警告:爱意污染可能覆盖宿主原有情感结构】
道德值在回升,但苏铭感到恐惧。这不是救赎,这是吞噬。
“玲子让我来拿爱端口数据。”他强迫自己开口。
“我知道。”老人点头,“但数据不能给你。爱一旦流出,就会被玷污。就像纯净水一旦离开密封瓶,就会染上尘埃。”
“Ω端口要启动了。如果没有爱端口数据,系统会崩溃,数亿人会死。”
“死亡不是终结。”老人温和地说,“死亡是回归宇宙的爱。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爱会散入虚空,滋养新的生命。”
“我母亲会死。”
“你母亲的爱会永远活在你心里。”老人伸出手,“留下来吧,孩子。这里的爱是永恒的,没有痛苦,没有离别。”
苏铭感到强烈的诱惑。留下,沉浸在永恒的爱里,忘记一切烦恼,忘记道德值的倒计时,忘记母亲正在忘记他。
不。
他后退一步。
“我爱我母亲。”他说,“但我的爱不是无条件的。我恨系统,恨财阀,恨这个把情感标价的世界。我的爱和恨是一体的。你那种纯粹的爱……我不要。”
老人愣住了。他的爱意波动了一下。
“恨是爱的阴影。”他说,“没有恨,爱才纯粹。”
“没有阴影的光不存在。”苏铭说,“没有恨的爱是幻觉。你在这里十年,原谅了一切,但世界变好了吗?系统还在,财阀还在,人们在交易情感,在痛苦中挣扎。你的爱改变不了任何事,只是自我感动。”
老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爱意开始不稳定。
“玲子需要你。”苏铭继续说,“她需要真实的情感,哪怕一天。我需要你,需要爱端口的数据去关闭系统。那些困在端口里的人们需要你,他们想解脱。你的爱如果真的存在,就应该用来拯救,而不是在这里自我陶醉。”
房间开始震动。白色墙壁出现裂纹,露出后面机械的结构——这里不是神圣殿堂,只是另一个端口实验室。
老人的形象开始模糊。他不再是慈祥的老者,变成一个困在机器里的意识体,虚弱,疲惫。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变得机械,“我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忘记了爱应该用来做什么。”
他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颗白色的光球——爱端口数据的实体。
“拿去吧。但记住,爱不是答案,爱是问题。你要用一生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苏铭接过光球。光球融入他的手心,系统提示:
【爱端口数据:获取完成(7/7)】
【全部端口数据已集齐】
【Ω端口解锁条件:满足】
【警告:七份数据融合将产生不可逆效应】
老人——喜多川一郎的最后意识——在消散前,看了苏铭最后一眼。
“告诉玲子……爸爸爱她。真正的爱。”
说完,他化作光点,消失。
白色建筑开始崩塌。苏铭冲出房间,走廊在身后一节节断裂。他跑向出口,屏障已经消失,玲子的直升机在等他。
跳上直升机时,南极点的天空出现极光。不是绿色,是七彩的,像爱一样包容所有颜色。
玲子看着他手里的光——七色光,七份数据融合的标志。
“拿到了?”
“拿到了。”苏铭点头,“你父亲说,他爱你。真正的爱。”
玲子怔住,眼泪无声滑落。这一次,没有情绪数值波动,但她的表情比任何数值都真实。
直升机转向,飞向Ω端口的坐标。
最后的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