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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柳条巷早已沉入梦乡。唯独沈家书房那盏油灯,依旧固执地亮着,将少年清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摇曳。

沈清辞没有在背书,也没有在练字。他面前摊开着县试常用的几类范文选,还有他自己整理的、厚厚一叠关于经义策论的笔记。但他目光的焦点,却似乎不在这些文字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苏婉娘那句带着笑意的“公子说话,总像藏着半截”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抹藕荷色的身影,清澈专注的眼神,还有她对“发热之理”举一反三的敏锐,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扰乱了他连来因苦读而紧绷如弦的心绪。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慰藉。

在这个世界,他终于遇到了一个能够理解——至少愿意去理解——他那套“藏着半截”思维的人。不是基于利益,不是出于敷衍,而是纯粹出于对未知事物的好奇与探究。

这让他觉得,自己或许并不是完全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异类。

然而,这种短暂的慰藉很快就被现实的重量压了下去。他移开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周夫子批了“末等”、言辞激烈的月考策论抄录上,又想起南洼村老农们漠然的眼神和李婶尖利的嘲讽,还有那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的治水条陈。

距离县试,只剩下最后两天了。

科举,是这个时代最正统、最不容置疑的上升阶梯。他所有的想法,所有的“藏着半截”的理论,若想有施展的可能,首先必须踏上这个阶梯,获得最起码的“资格”和“声音”。

可这条路,与他习惯的思维模式是如此不同。

“辞儿,还没歇下?” 王氏轻轻推开门,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糖水鸡蛋走进来。她看着儿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心疼地叹了口气,“别熬太晚,身子要紧。来,把这吃了,补补元气。”

“谢谢娘。”沈清辞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糖水很甜,鸡蛋煮得嫩滑,是贫寒之家能拿出的最好的滋补品。他慢慢吃着,心里沉甸甸的。

王氏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她还是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用红布缝成的小三角包,递到沈清辞面前。

“娘今天……去城隍庙替你求了个平安符。”王氏的声音很低,带着些不好意思,又充满虔诚的期盼,“住持师傅给念了经,开过光的。你……你带着它进考场,菩萨,文曲星,定能顺顺利利。”

那红色的符包针脚细密,显然是王氏亲手缝制,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不知被她攥在手里摩挲了多久。

沈清辞看着母亲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和希冀,喉头忽然有些发哽。他想说,这世上没有文曲星,考试靠的是实力和一点运气。他想说,这种符箓并无实际用处。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接过那带着母亲体温的符包,紧紧握在掌心,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带着。娘,您放心。”

王氏见他收了,脸上才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考场莫慌”、“仔细审题”、“冷了要加衣”之类的话,才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沈清辞将那个小小的红色符包放在砚台旁边,看着它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知道,这符包承载的不是神力,而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朴素、最深沉的祝福,和她在无常命运面前,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心头那点因时代隔阂而产生的疏离与孤高,在这一刻,被这温暖的底色悄然融化了一些。

第二天下午,林秀川又来了。这次他没带食盒,而是让两个小厮直接扛进来一小袋精米。

“沈兄!最后一天了,我爹让我给你送点好米来!说是考前得吃好了,脑子才转得快!”林秀川擦着脑门上的汗,圆脸上一如既往地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热情,“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爹为啥突然这么大方,还老念叨你……不过有好东西吃总是对的!我娘说了,这米熬粥最养人!”

沈清辞看着那袋明显价格不菲的精米,心中了然。林员外恐怕是听儿子说了些什么,又或许从别的渠道知道了县令曾召见他的事,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这袋米,既是示好,也是一种——对“奇才”的朦胧期待。

“代我多谢林员外厚赠。”沈清辞没有推辞,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林秀川摆摆手,凑近了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沈兄,你真要去考啊?我听说……听说周夫子气得不轻,还在学里说你的文章‘不堪入目’……你不怕吗?”

沈清辞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怕又如何?该考的,总得去考。”

“也是!”林秀川一拍大腿,“管他呢!沈兄你想法跟咱们不一样,写出来的文章肯定也不一样!说不定……说不定考官就喜欢不一样的!”他这话说得毫无据,纯属盲目的鼓励,却带着一种赤诚的义气。

沈清辞被他逗笑了,心头微暖。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送走林秀川,沈清辞回到书房,关上门。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科举教材。《四书章句集注》、《五经大全》、各种时文范本、律赋格式……这些是通往那个世界的“敲门砖”,是必须熟记于心的规则和密码。

他拥有“记忆宫殿”,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它们全部塞进脑子里,一字不差。

但仅仅如此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经文章句,而是浑浊的清水河,是老农脸上深刻的皱纹,是李婶尖刻的嘲讽,是苏婉娘专注聆听的神情,是母亲手中温热的符包,是林秀川毫无心机的笑脸,还有……县令陈廉那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他“藏着半截”的目光。

穿越而来,融合两世记忆,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和金手指,难道只是为了成为另一个“周夫子”,或者一个更擅长背诵和玩弄文字游戏的“科举机器”吗?

不。

他睁开眼,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被连压抑的、属于现代灵魂的不甘与抱负。

“用科举当官,用现代思维改造古代。”——这曾是他夜深人静时暗自立下的志向,虽然宏大得近乎可笑。

但即便只是小小的一步,即便只能在最框架的束缚下,悄悄塞进去一点点不同的东西……

他也要试试。

县试,就是第一步。

或许会因此被黜落,或许会再次成为笑柄,让父母失望,让刚刚萌芽的、一丝微弱的认可再次熄灭。

但若连尝试都不敢,只是循规蹈矩地重复原主的老路,那他穿越这一遭,又有什么意义?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他伸出手,将那份“末等”策论推到一边,将母亲求的平安符小心收入怀中,然后,重新摊开了净的稿纸。

磨墨,润笔。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子夜时分。

万籁俱寂,正是疯狂滋长的时刻。

沈清辞眼神逐渐变得沉静而坚定。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也是说给这个沉默的时代听:

“背了四书五经,又如何?该用的,还是得用。”

“哪怕被当成疯子……”

他顿了顿,笔尖落下,在纸上写出力透纸背的第一划。

“这次,就做我自己。”

油灯的光芒,将他挺直的脊背和专注的侧影,牢牢地钉在身后的墙壁上,如同一个无声的宣言。

夜色浓稠如墨,而柳条巷这扇小窗里透出的光,却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执拗。

明天,就是县试前最后一天。

而后天,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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